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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織娘(七):她是在撒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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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織娘(七):她是在撒嬌嗎?

第一次,它帶回生長完好、體格健壯的成蟲,因為太鮮活將她嚇跑。

第二次,它帶回沒有翅膀、惡心蠕動的的幼蟲,可同樣很硬,她抓不住還會被傷到。

第三次,它帶回了沒有任何行動能力和食用門檻的蛹,並把堅韌外表皮撕開給她。

…………

這次,她沒有拒絕餘地了。

僵硬抱住被強塞入手中的巨大蟲蛹,溫元終於明白,它是要她吃這些東西。

她艱難咽了咽喉嚨,低頭,盯著漆黑裏翻湧著詭異白質的裂口處,像看見了地獄的入口,裏面傳出一股股濃郁怪異的腥氣,令人作嘔。

而巨蛛趴在她不遠處,碩大蛛眼一轉不轉,恢宏寂然地,以一個隨時可能會撲食的狀態。

來自巢穴四面八方不勻質的幽弱綠光,將其陰影渲染得格外深重而詭譎,令人膽寒。

它鋒利堪比斷頭鍘刀的八只足靜靜撐立在體側,像一座冰冷堅固的巨型骸骨,帶來另一團冰涼腐爛的屍首,強迫她食用。

否則,她會成為它利爪下新的屍體。

外分泌的消化液註入食物,將蛹融化得軟軟趴趴吹彈可破,只有一層半融不融的幾丁質外殼裹著,手感爛溶溶。

表面蠟質油油滑滑,並不好拿。

她因緊張而過於用力,於是,一個不慎,岌岌可危的外皮爆開了。

噗嗤!她被濕噠噠的內容物噴了一臉。

古怪的腥氣直沖鼻腔,甚至在大腦中樞反應過來那些是什麽前,極強的視覺沖擊力、黏稠濡滑的觸感混雜要命的氣味,溫元當場反胃。

她立刻想要推開,可緊接著,一股巨力沿蟲蛹傳遞到手中,阻止她妄為。

擡頭,面前怪物還支著它的八條腿,猶如無情的巨型機械生命體,用恐怖的蛛眼冷漠地盯她。

幽暗環境裏山一般龐大的軀體,軀體頂端一排巨大的純黑色眼睛微弱發光,壓迫力十足。

看它這表現,鑒於她一而再再而三浪費食物的事實,它已經忍耐到極點了。

很想死。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被這怪物殺死。

溫元飽含熱淚,眼一閉心一橫,埋下頭,湊近手中活物——

是的,蛹也是活的。它正在靠殘餘未分解的肌肉扭動,勁兒還不小,抽搐著想要從她手中掙脫。

已消溶的濃郁蟲子汁噗嗤嗤從裂口擠出,一股一股,從邊緣下滑,沾濕人手。

好在她提前把眼閉上了,盡管濕膩膩的手感讓她感到非常不妙,但黑暗給予了她莫大勇氣。

她不敢再看大蜘蛛,用牙尖將蛹皮咬開一點點,作嘔的甜腥味直沖進鼻腔。

她停了停,屏住呼吸,咬肌使力,終於咬下第一口。

先碰上舌尖是流質的,軟爛的,夾雜少量薄韌的纖維感,似乎沒什麽特別味道……

也可能是她已經精神恍惚到失去味覺。

又一口。

這口很實。大量滑糯的東西含入口腔,化在舌面,甚至還在隱約蠕動。

一時之間,莫可名狀的滋味,不似可食用物質的糟糕口感,讓她喉頭肌肉做哽,無法下咽。

而涼涼的液態物淌入喉管,將全部消化道細胞都像糊上了一層膿痰狀物,吐不得,咽不下,噎得喉嚨痙攣的疼痛。

瘋狂猶豫的兩秒間,會厭軟骨指令錯誤,液體反流入氣管。

喀喀喀!

溫元側過頭張口嗆咳,狼狽不堪,好不容易擺脫險被嗆死的境地,終於狠心咽了下去。

她咳得淚眼朦朧,眼前一片模糊。

難受得緊,她暈頭轉向,正想擡手擦一擦,忽然,熟悉的酥癢兼刺麻感從眼尾傳來——

大腦瞬間清醒,連視野也清晰了。

大怪物擡起它的觸肢,靠近了,爪簇搭上她眼角,威脅性地蹭了蹭、晃了晃。

它在逼迫她繼續。

溫元悚然。

呼吸驟止。她先對上怪物的眼睛,接著,僵硬垂眼,看向手裏剩下的一大團固液混合軟物。

蛹內物質太濃稠,她倒想長痛不如短痛,一口悶完了事。但……

真不該睜眼的。

汁液黏糊糊沿指縫往下滴,鼻翼一松,直沖天靈蓋的腥氣快要把她三魂七魄都沖出身體,腦漿腦仁內臟汁液都咕嚕跟著這半消化的昆蟲內臟與肌肉混合物一起灑落滿地。

嘴一張,沒碰到“食物”,胃酸反上來。

方才咽下去的東西逆流而上沖口而出,她甩掉亂扭的活體蟲蛹,轉頭趴在蛛網上吐得昏天黑地。

這下,她也仿佛掌握了蜘蛛類特殊的飲食技能,消化液從胃裏掀出,覆蓋到“食物”上,燒灼消化著肉質,冒出裊裊白煙。

酶類加胃酸加蟲蛹汁液本身的腥氣,味道石破天驚。

她懷疑自己已經不在地球。

這裏是堆滿屍體的地獄,還是驚悚科幻片裏腐爛的外星球?

但不管在哪,她都不能不認清現實——

她做不到。

它殺了她也做不到。

人才不吃這種鬼東西,不吃!

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也可能是她已經被折磨得精神失常,溫元用僅剩的力氣一腳踢開那團穢物,在大怪物再次伸出爪來前,她連續後退,一直退到退無可退的角落裏,奄奄一息蜷在蛛絲網絡上。

她通紅著眼瑟瑟發抖,直直瞪大眼看向對面張開了觸肢與毒螯的八足怪物,等待發怒的大蜘蛛光臨把自己吃掉。

……

怪物暫時沒有動她。

它在繞著她打轉。

它以半懸空的姿態掛在周圍絲墻上,頭頂一圈眼睛註視著她,八枚爪尖精妙地踩著細細蛛絲上,一圈接一圈,悄無聲息。

它似乎在觀察,似乎在評判,又似乎,只是在猶豫思考幾時下口、從哪裏下口。

很可怕。比它直接做出攻擊行為還可怕。

這真是極致的煎熬。

又餓,又冷,又疲憊,還有恐懼時時刻刻,連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快要將她逼瘋。

在這裏,恐懼是具象化、有實質的。

恐怖最極致的化身,就是面前有著八條長足的巨型怪物。

這座原始的島嶼上、巨蟲的天下裏,最頂級的掠食者。

昆蟲綱,蛛形綱,多足綱……這些節肢動物,腳多的、毛多的、體節多的、外骨骼的,有一個算一個,全是能引發人焦慮與惡心的東西。

溫元曾一度以為自己並不害怕蟲子。

她只是常備殺蟲劑,看到討厭的蟲子就迅速殺死或驅逐,不論昆蟲還是蚰蜒還是蜘蛛……盡管在這過程中,她時而會起一手臂的雞皮疙瘩,但她堅信,至多只是這些生物亂飄的體毛害她過敏了。

是的,討厭而已,怎麽能叫怕呢?

直到她來到這裏,見到這些完全不歸三界之內物理體系管轄、更不遵照地球生物學歷史生長的……純粹的惡魔。

是的,她想,她怕昆蟲。

她怕蜘蛛。

好怕。

是因為她曾經不小心用殺蟲劑噴到一只懷孕帶卵的雌蛛,這類生物來報覆她了嗎?

她為什麽這樣莽撞地來到這裏,她為什麽沒能做好更充足的準備,她沒找到姐姐、救不了姐姐,反而把自己搭進來……

恐懼與張皇令眼淚洶湧,無盡的後悔與自棄淹沒了她。

在可怕又茫然的大蜘蛛面前,溫元抱住可憐又沒用的自己,忍了許久仍最終失敗,破防地失聲痛哭。

自抵達這裏以來她已經忍耐太久太久,緊繃過頭的弦一下斷裂,結果是災難的。

全部負面情緒宣洩而出,大腦喪失判斷能力,好像所有一切全都不重要了。

它不是要吃她嗎?吃吧,吃吧!就當是罪惡的人類給被破壞的生態賠罪了。

她突然的崩潰,又突然的獻身精神發作。

看它不動,她主動靠近,手腳並用膝行到它面前,引頸就戮貼到它的“胸口”——它眼睛下方的區域,也就是所謂蜘蛛的“額”。

額下生長著它的口器。

她埋進它兩條螯肢之間蓬松的絨毛裏,感受到長長短短的尖刺紮著自己,一抽一抽地顫抖。

哪怕害怕得快昏過去,她張開雙臂環住它那對巨鉗狀的猙獰武器,勉強將自己掛在它口器前方,眼淚鼻涕都蹭到了它的體毛上。

人類突發性的情緒激動,真的會做出不理智行為。

她嗚嗚咽咽用一只手去掰它毒肢,全無道理不講章法,完全找死的行徑,希望它給自己一個痛快。

覆滿敏感剛毛的部位被她反覆摩搓,掌心蒸騰的汗液印染,哺乳動物恒定的體溫熨燙,這是種怎樣的刺激,只有大蜘蛛知道。

下一秒,比她小臂還長的毒牙從後槽彈出來,掠過她胸口、鎖骨,劃過耳垂,抵上了她後頸與後背,邊緣鋸齒下壓嵌入皮膚,尖端貼在她後心窩,脊椎左側的第5胸椎,離她那顆砰砰跳動的心臟不過數厘米。

奠定其兇猛掠食者地位的核心器官,它高居蟲島食物鏈頂端的強大螯肢武器,對一個普通的人類而言究竟有多恐怖,只有切身體驗,才能真實體會到。

只憑言語,根本無法形容。

溫元僵住了。

從感受到那冰冷肅殺的死亡威脅貼近自己的那一秒,就像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下,她被潑清醒了。

然後,止不住抖若篩糠。

尤其,她察覺尖銳的頂端在朝裏陷,顯示出即將註入致命毒液的可怕趨勢。

人為什麽總要在真正大難臨頭時才後悔?

她好像,也沒有那麽想死了。

……

她為什麽這樣蹭自己?

熱乎人體黏上來一瞬間,它比人腦還大顆的蛛腦陷入了深沈的思考。

軟軟的,暖暖的。

好舒服的觸感啊……

她是在撒嬌嗎?

她開始摸它口器。

手指輕柔劃過剛毛與肌肉組織基部的力道帶來綿綿不絕的瘙癢,尖利的螯爪受到刺激而探出,端部壓入人類細嫩的表皮,毒腺孔無法自控滲出了一點點毒液。

不可否認,她柔軟的肉.體激發了它的獵殺天性。

她似乎全然不清楚她的動作有多危險。

握它的爪子,摸它的口器,全都相當於把最薄弱之處抵在敵人的武器正中,且來回摩挲,無視其鋒利與危險,極其挑釁的動作。

但織娘到底是智慧理性的高等生物。

她呼出的湍急氣流晃動它螯基的纖毛,下一刻,它醒過了神來。

松開毒爪,前中眼掃過她白皙的皮膚,清晰高敏的視覺下,它看見了那點晶瑩液滴,是它理智飄移的證據。

織娘按捺住背後咕嚕咕嚕蠕型的心臟帶來的蠢蠢欲動,有點羞澀與懊悔於自己的魯莽。

好危險、好危險啊!

但它不會責怪小人的莽撞,只會心疼。

它明白了。

她是餓得慌了。

可是它帶回的食物都不合她的胃口,她都吃吐了。

好可憐的小人啊。

她還在對它乞食。

四肢柔軟地磨蹭著它,身體顫抖,發出嗚嗚的聲音。

它自責又愛憐地看她,螯肢順著她的力量張開,讓她如願以償陷進自己的懷抱裏,兩側觸肢與頭對步足也擡起,一節一節撫摸過她的後背內骨骼,隔著皮膚肌肉與肋間組織,也揉一揉她慌跳的小心臟。

它克制地抱抱,以示安撫。

經過深刻反省,織娘認定都是它的錯。

它應該先好好搞明白現在外面的人類究竟都吃些什麽。

根據它的觀察,畢竟,時代是會變的,人與人也是不一樣的。

……

粗細不一的粗獷剛毛在背後剮蹭出明顯動靜時,溫元顫得更加厲害。

這重型卡車般的怪物,肢體極其有力,任一枚附肢都能讓她粉身碎骨無數個來回。

它盤過她後背時,好像快要將她整根脊椎碾碎。

她驚恐萬狀。

偏偏越是這種時候,大腦越是空白,以至整個身體動彈不得。

它終於要動手……不、動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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