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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織娘(六):它恨透了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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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織娘(六):它恨透了人類。

撿獲小人的第三天,織娘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樂。

但也有一點煩惱。

女人並不好養。

她不吃東西。

織娘邁動著八條長足,冥思苦想地在網上走來走去。

而溫元就團坐在蛛網中央,看它輾轉來回,被大怪物盤繞在中心驚恐無措不敢動。

是的,她能以肉眼看清它的行動軌跡了。

這對一個本就害怕多毛多足大蜘蛛的人來說,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顧惜到她在黑暗裏視力不佳,第一日當晚,織娘連夜翻新了巢穴,將發光真菌鋪設到每一根蛛絲上。

它在蛛絲上浸滿營養液滴,一夜過去,在合適溫度濕度以及營養條件的培育下,真菌迅速生長。

一天後,洞內就形成了如今這冷光燈滿掛的圖景。

有了光線照耀,它的小人終於能行動自如,而不是總局促地縮在一個角落。

盡管,她還是不怎麽愛動,最多在方圓十幾米打轉。

每次慢吞吞走出不遠,扭頭看見它,又會默默折返回來,雙手抱膝將自己埋在它的不遠處。

織娘既擔憂又滿足。

唉,小人真是太粘蛛了。

它幸福地煩惱著。

這導致,它不得不盡力縮短每次狩獵時間,以最快速度返回,避免她因看不到它產生分離焦慮。

第一天,它起了大早,帶回一只肥嘟嘟的金紫色食蚜蠅。

為保證新鮮度,它只註射了極少量毒液,沒將蟲子完全殺死。

它把精心包裝後的饋贈推到她面前,期待她看見美食時的鮮活表現。

嗯,小人又開始抖了。可愛的反應。

但她太柔弱,撕不開包裝。

一番打量後發現這個真相,它窸窸窣窣挪動肢體上前,用強健鋒利的觸肢與螯肢替她將打包用的蛛絲撕開一道小口,再窸窸窣窣後退八步,觸肢揚了揚,催促她進食。

反覆示意之下,她終於明白它的意思。

她的手放上去,剛一接觸,裏頭半死不活的蟲子突然活化,橫沖直撞擠出蛛絲束縛,撞到她身上。

她躲閃不及,捂著手背發出尖叫。

她被蟲爪鋸齒劃傷了。

超凡的視覺能力讓它定位到她白皙皮膚滲出的鮮艷液體上。

進食不成,反而被食物攻擊。

織娘眼疾爪快,一下跳過去按住昆蟲。

它把附著在表面的蛛絲拆掉,把蟲翅、蟲牙、蟲爪全都拔了。

最後留個光禿禿的肥美軀幹部,用螯肢銜著,小心翼翼遞給她。

可是她連連後退。

織娘很自責。

可憐的小人。她一定是對這種食物有陰影了。

秉著不浪費食物的原則,它只好自己吸食掉這只食蚜蠅。

第二次,它帶回一只活扭亂拱的葉蜂幼蟲。

這回沒白白給她增設難度,它直接剖開絲繭,釋放出幼蟲,推到她面前。

小肉蟲柔軟彈糯,像柑橘色蜜糖,一條有她半個人長,想必可以餵飽她了。

她看見食物後站了起來,不可置信的驚喜表情——眼瞪大,手發顫。嗯,一定非常驚喜吧。

但她還是沒有下口,只圍著蟲子看。

小人是不餓嗎?

織娘困惑。作為一種典型的耐餓生物,只要存儲能量足夠,它自己可以幾個月甚至幾年不進食。

但它記得人類是一種不怎麽能挨餓的動物。

它鼓勵地拉起她前肢,往蟲子圓潤軟乎的頭上放。

可小人比想象中羞澀多了,前臂猛地一抽。

幼蟲受驚,恰巧在這時弓起身子擺動頭部。

於是,她又受傷了。

這次,是被幼蟲嚼食葉片的堅硬口器劃傷。

它呆呆地看。蜘蛛震撼。

唉,真是令蛛操心的小人。

第三次,它徹底放棄活動生物,帶回一枚玉白玉白的蛹。

這枚蛹正處於溶解期,大量幼蟲組織分解為乳糜狀固液混合體,內部沒有硬物,只有黏稠濃郁的汁液。

戳開一個小洞,輕輕擠壓,就能享受到鮮美純正的營養物質。

小人捕食能力太差。

這是它能想到的最適合人類體質的食物了。

找到這枚蛹費了番功夫,但很值得。

織娘雀躍地將完美食物交到它的小人手裏——後者坐在網絡間,半邊身體被白刷刷的蛛絲淹沒,需要用兩只胳膊才能摟抱住蟲蛹。

然後,它後退好幾步,退到纏繞的蛛網絨毯間,在一個自認不會打擾到小人進食的距離,八條腿屈蹲趴下來,期待欣賞她享用美味的情景。

……

溫元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噩夢一般漫長的三天。

第一晚,在經歷那遭奇怪的梳洗儀式後,怪物沒再直接折騰她,只是在她周圍來來回回、游走忙碌,紡絲結網。

她被嚇到十幾個小時都處於僵直狀態,縮在原地,一動也不能不動。

直到後半夜,它往她旁邊一趴,進入了靜息模式。

知道這些,是溫元在黑暗中久久不聞動靜,終於鼓起勇氣、舉起攝像儀,借助夜視成像鏡頭,看見了算法模擬的彩色圖像。

千絲萬縷蛛網如傾瀉而下的雪瀑,一層又一層將洞穴淹沒,極富藝術美感,似銀河垂落、霜掛九天,將她團團包圍,成為盤絲洞裏無處可逃的一粒微小蟲豸。

而編織了這樣一個精致巢穴的巨型怪物,就橫在她不遠處,愜意安眠。

圓滾滾的腹部毫無起伏,山包般巍峨顯眼,體毛在微光下如錦緞流彩,毛發稀疏的關節泛出極有質感的金屬光澤,長腿自然放松地收束,蜷在身旁。

作為一個專業生態攝影師,她得承認,平心而論、不以它蜘蛛原型為前提、不提它剛毛與節肢的攻擊力有多強、只談它體色與質感……它是好看的。

她哆哆嗦嗦給它拍照。

唰,紅外照明一打過去,它腿節明顯晃動了下。

溫元被嚇一跳,趕忙放下了設備。

於是無窮的黑暗裏又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心跳狂鳴。

她倒也想睡覺。

但被這麽只怪物像看守寶藏一樣寸步不離守著,她怕一閉眼就再也沒有機會睜開。

痛苦萬分靜坐許久,她還是再次悄悄打開攝像機,照明,小心地嘗試移動,朝盡量遠離怪物的方向。

誰知道,沒走幾步,她感覺到蛛絲輕微震蕩起來。

波動一直從身後傳遞到她腳下。

回頭,大怪物姿勢變了。

前方黑暗濃得化不開,設備低弱光暈只能照亮身周很小的區域,一條極長極長的步足從夜色中長出來,在極暗光亮裏泛出幽幽釅紫與赭紅。

跗節纖毛濃密張牙舞爪,末端爪暗藏在其中,形成兩瓣圓潤的弧度。

幾乎要碰到她腳踝。

它醒著。

她走了很多步,但它只需要一步,就能瓦解她自取其辱的逃亡妄想。

明明光源照不到,可,純黑一片的環境裏,就是突兀與恐怖地出現了幾對煞白的圓點,森森反光。

怪物的眼睛,凝固的,沒有一絲晃動,恍若圈圈排列的靶心。

望久了,似乎連光都被旋轉著吸入其中,吞噬一切。

來自潛伏中怪物冰冷的審視。

尤其正中第一對。

太亮,太醒目了,偏生沒有參照物,溫元覺得它近得可怕。

如此瘆人場景下,她不敢抱有僥幸心理,頂著巨大的壓迫力,如履薄冰地折回原位。

她忘記了,蜘蛛沒有眼皮,自然無需眨眼。

甚至它頭頂一圈都是眼睛,足足八顆,360°無死角的視野,不管何時、不論何地溫元看向它,它永遠會對她投以註視。

她不敢看向怪物,顫著手腳背身躺下,裹著支離破碎的衣物勉強蔽體,很輕、很慢地拉扯身下蛛絲纖維,把自己埋進無邊無際蛛網裏。

蓬松柔軟的絲質結構給了她點自欺欺人的安全感,懷抱攝像儀與姐姐的相片,她竟然睡著了。

夢裏,她找回了姐姐,一起重返人類世界,辭掉叫人討厭疲倦的調查工作,她終於可以心安理得賴著姐姐,姐姐去什麽城市她也要去,姐姐出什麽差她也可以陪著……夢中平和靜謐,令人流連。

醒來,殘酷現實對照。

美夢終結,噩夢繼續。

她依然沒有擺脫這個鬼地方,且新的考驗接踵而至。

好消息是,有光了。

無數白紗素錦點綴上了綠瑩瑩的星點,如磷火搖曳。

壞消息是,在這些發光真菌的加持渲染下,巢穴環境變得更加陰森詭譎。

她一睜眼,幾乎以為自己被溺斃在了深潭中,眼前所見一切都是地獄光景。

而就在這滿目衰敗不詳的幽綠中,歸來的巨蛛穿入黑黝黝的門洞,出現在她面前。

它準確無疑找到她的藏身處,沒有把她從蛛絲埋沒中翻出來。

它只是將一團包得嚴嚴實實的繭狀絲囊放到她面前,推近,一聲不吭,八肢定住。

沈默帶來的壓力尤甚。

那森森杳杳的四枚前列眼一眨不眨,深沈凝視她。

晶狀體折射出周遭星星點點的熒光,像鬼火搖曳其中。

份量不輕的絲繭將絲室底部承重專用的堅韌牽引絲壓得微微下凹,她感覺自己像被引力操控的衛星,不受控滑向重力圓點,倉皇地坐起來。

看不清繭內狀貌。

蛛絲白花花纏繞,卵圓形包裹密不透風,疑似屍袋。

看她不動,面前八足怪物磨動口器,把絲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溫元沒有領會到它的意思。

她心驚膽戰看它活動起它那能把她腦袋削下來的螯肢,圓實基座下露出至少30cm長的獠牙,叢生的剛毛相互摩擦,窸窣有聲。

然後,觸肢也落下。

比她胳膊還粗的節段狀圓柱體,以一個不耐煩的狀態在結實繭面劃拉。

嘶啦、嘶啦……餘音在封閉洞穴中回蕩,震耳欲聾。

怪物的心思難以捉摸。

她試探著把手放到面前絲囊上,學著大蜘蛛的樣子滑動一下。

這一下,蜘蛛還沒見什麽反應,手下絲繭猛地一突。

裏面……是活物!

窣窣窣。

繭狀囊在巢穴的絲墊間撞出激烈悶響,好像有什麽危險的東西即將破繭而出。

只是蛛絲纏得緊,強度高,裏頭生物奈何不得,只好垂死撲騰。

溫元被嚇得心率突變,悚然後撤。

可大怪物並不放過她。

它張開螯肢、蠕動口器,對她做出撕扯的動作。

於是溫元明白,她被威脅了。

它要她把這團危險的包裹打開。

她低頭看自己“孱弱無力”的雙手,再看對面怪物強勁鋒利的巨爪,緊緊抿唇,對著眼前龐大的難題,極慢的速度挪過去,深呼吸,手指扣進繚繞的蛛絲間隙,用力一扯——

扯不開。

作為自然界最鬼斧神工的生物材料之一,普通蛛絲的拉伸強度就超過了等比例的高品質鋼鐵,同時彈性非凡,剛柔並濟。

而這樣一頭巨蛛怪物紡出的絲線,強韌度可想而知。

溫元感覺自己抓進了一堆固化膠質裏,彈、軟、韌且硬。

如此矛盾覆雜的特性竟能和諧融在同一根蛛絲上,她用力時甚至感到勒手。

終於意識到這是在難為人,大怪物將繭扯回去,開了口,重新推給她。

溫元認命上手。

這次再觸碰上去,囊中猙獰可怕的昆蟲徹底被激怒。

一道殘影掠過,尖銳硬物撞上手背,她掛彩了。

正前方的大怪物瞬間飛撲,按住活蹦亂跳的食物,熟練亮出毒牙、註入毒液。

它在她面前,將飛蟲四分五裂削成了蟲彘,撕扯得滿空間都是毛絮,然後看向她。

溫元已經被嚇呆,不住後退,最後徹底癱軟坐下。

她在想,它為什麽還不吃她?

為什麽要這樣折磨她?

是在拿她做實驗嗎?

對了。

她想,自己找到了思路。

這裏很有可能是實驗區。

而按照她曾經看過的那些案例,或許,這些生物是被以特殊目的造出來的,更或許,它們曾遭受過非人的虐待……所以它恨透了人類。

那些張掛在蛛網間的人骨就是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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