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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黏菌(十四):這個怪物你也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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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黏菌(十四):這個怪物你也喜歡嗎?

姚靈衣沈默望著前方,黑白分明的瞳仁在月色下浮起一層泠泠的幽光。

手背繃出明顯的筋骨,悄然按在了武器的保險栓上。

“放棄抵抗,一次警告。”

這聲音不含情緒,在空曠又逼仄的道路上回響,沈重得像腳鏈鐐銬鎖。

執行抓捕任務的機器人過來了。

哢嚓,哢嚓,“她”都每一步帶起幽藍色微弱菌光,用合成的、波瀾不驚的電子音,宣讀絕對秩序下的審判條例。

機器人,這其實是個很廣的概念。

在現代語境下,專業地來講,機器人最合適的定義是——具備感知、決策和執行能力、能夠在與環境交互中完成特定任務的實體智能。

因此,很多機器人既不“機器”、也不“人”。

譬如洞洞。

Slime,音譯史萊姆,直譯黏液,在當前時代被提起,主要指的是一款為實現服務器維修、清理和防護工作的群體智能黏菌,由智生院聯合曙光集團研發,項目名“地母網膜工程”,產品名“Slime型軟體生物機器人”。

歸屬於覆興署的官方機器人。

除此之外,曙光公司還負責該機器人後續調試與擴大化生產,所以姚靈衣當初一眼認了出來。

洞洞在扭動。

她不知道它聽到了多少。

也許它什麽都沒聽到,只是從她的生理活動變化覺察到她在面對危險,想要保護她。

無數菌絲觸手剮蹭攪和著她的舌頭,奮力地想要從她兩片嘴唇間鉆出來。

她後退,緊緊咬著牙,舌尖上擡抵住硬腭,壓制這團掙紮的小怪物。

拉鋸間黏液團被她推向後半部,觸發了吞咽反射,半自主、半主動,她口咽配合著一用力,洞洞被收縮的肌肉擠壓,瞬間軟溜溜滑下了食道,進入胃袋。

還是第一次,洞洞想出來,她卻主動將它藏進了肚裏。

不理會對面的威脅,她猛然解鎖了安全卡扣,提起武器對準逼近的敵人,按下開關。

黃白色火焰噴射而出,形成一道極其明亮的能量流,刺耳的燒灼爆裂聲,仿佛連空氣也在被燃燒。

噴射物黏稠如同瀝青,噴塗到任意實體上化為熔漿般的固液態,刺目的耀斑將所有光芒掩蓋。

這把噴槍是她從工程車上拆下來的,專為對付活體怪物,內容物是一種凝膠與燃料劑混合的金屬粉末,一旦沾上生物軀體極難去除,會持續燃燒很長時間。

高溫足以熔穿鋼鐵,理論上對裝甲也有效,只是相應壞處是,要發揮出更好功效,燃料需求量很大。

它本是為隨車使用的,現在被姚靈衣帶出來,攜帶彈藥有限,支撐不了太長時間的持續噴發。

也許幾十秒,也許僅僅十幾秒,容量告罄。

前方道路已經成為一片地獄火海,明黃色像火山熔巖流淌蔓延著,掛到墻垣,滲入地縫,無機物與有機物一起熊熊燃燒。

沒有去看機器人受損情況如何,姚靈衣丟掉已經沒用的槍械,轉身狂奔。

——當然是對她而言的狂奔。

實際速度多少不清楚,她只能聽見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像功率超過極限的氣泵,懷疑自己即使逃脫也會因心肺衰竭而亡。

但,或許是體內激素應激性鎮痛起效,她沒有感到太多疲憊,極度緊張與興奮的交感神經接管了身體,周邊視野完全模糊了,只有腳下的路清晰無比。

推開欄桿,翻過殘墻,穿過已經斷電崩塌的防禦閘口,她以最快速度折回博物館內。

時間流速變得扭曲。她剛看到腫瘤一樣擴散到展廳頂上的灰白基質,身後追兵已至。

金屬與地表的刮擦碰撞似是利刃劈進耳朵,震得人頭昏腦脹,堪稱死神降臨的可怕魔音。

她脫下背包向後丟去,對她來說極有分量的重量,對於後者不堪一擊。

什麽也不能阻擋那個機器人靠近過來,以一種毫無疑問超越人類、仿若神罰般的力量把她抓進手裏。

嘭!

她後背抵上了樹脂質地的冰涼物,甚至感覺到了那表面殘存某種令人不安的、細微蠕動的觸感,但她沒有足夠心力關註。

下巴被卡住,夜視鏡在剛才的磕碰裏掉落,眼前被昏黑籠罩。

糟糕的光線中她什麽也看不清,只感覺到那只仿造人手的機械前肢分外有力,好像要把她擰碎。

“她”強硬掰住她下顎骨,撐開了她的口腔。

陰影抵近,濃重得像實質性的東西罩了下來。

她聞到刺激性的焦臭味,對方身上火焰已經熄滅,只有微微星點如螢火蟲停歇著,也很快消弭無蹤。

她被迫張大口喘息,鼻腔與喉腔劇痛,分不清是超負荷運動的後遺癥,還是這機器人體表金屬燃燒後的顆粒煙有毒。

“她”俯下來了,她清楚感知到這一點。

“她”用不知道什麽東西碰到了她的嘴唇。

涼的,軟的。

“她”在做什麽?

姚靈衣震撼又茫然,短時間一點反應都做不出來,像五識六感全部失靈,只剩唇緣奇怪的涼潤觸感持續擴大。並且,在緊接著的下一刻,那東西伸了進來。

蠕行的蟲豸?軟體動物的斧足?她不清楚。

它們探進她的口腔,碾壓過舌根,朝深處鉆去,讓她陣陣作嘔,好似來自異星的寄生怪物即將占據她的軀體。

物理體驗與精神攻擊雙重作用下,無措而強烈的惡心感卷席了她全身。

她用力踢蹬一腳,踹向其下肢,鞋底卻在金屬表面打滑,恰巧踢到地面一塊硬物,後者彈開,撞上她丟出去的背包。

哢嘣,燈具亮起,潮水般的白色光芒漫來,驅散了黑暗。

她因此看清了眼前敵人的模樣。

無數熔融後的金屬液滴凝固在“她”外骨骼表面,形成坑坑窪窪或疙疙瘩瘩的起伏,像蠟像熔化後崎嶇可怖的狀貌,但又因金屬光澤的存在,那些粘連的固態流體如晶瑩流淌的液珠,存在著另一番詭奇之美。

不知道該不該松一口氣,那條塞進她嘴裏、又涼又軟的東西,不是從對方口部伸出的。

而是從眼眶。

“她”明顯非血肉組織的眼球彈出來了,或者更準確描述是,被其大腦內部的生物頂了出來。

在明暗斑駁的森冷夜光裏,鉆出眼眶的物質冰涼、黏稠,像一只變形蟲,化作流質淌下機械面孔,順著“她”捏住她下頜的手臂一直爬到指尖,鉆進她口中。

操控這個機器人的指揮中心……是一團黏菌。

和洞洞一樣的黏菌。

現在,它要把洞洞從她腹中掏出來。

接近透明的淡白色黏液化作橋梁將她和近在咫尺的機器人鏈接在一起,在親密到堪稱空間侵犯的距離裏,咕嚕,液體聲粘膩,它像一塊冰墜進了她胃裏。

強烈的不適刺激出生理性淚水,她奮力掙紮,肌肉緊繃得快要痙攣,那塊冰也好似生出了棱角,絞得她疼痛難忍。

它們似乎在她胃部打了起來。

連續不斷的擠壓折騰裏,新的反胃感湧上來。所有柔黏的物質融成一團,向上回縮,擠過消化道,擠出咽喉,在她不住幹嘔的生理反應裏,原本位於她胃部的團塊被拉扯了出來。

洞洞……

洞洞!

驚惶也隨之上湧。

耳邊仿若被無聲的尖嘯淹沒了,心臟強勁又孱弱的泵血,令大腦一邊保持清醒,一邊又近於空白。

她分不清自己的恐懼在於失去洞洞,還是在對失去洞洞後自己結局的擔憂。

許久,也可能並沒有太久,壓在她肩膀的力量輕了。

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機器人停止一切攻擊行為,不動了。

那團菌也不動了。

她擡手抵住身前冰冷的金屬塊,在巨大壓力下茫然推了一把。於是黏菌重又恢覆活動,從她口腔中緩緩退出,滑過她的唇舌和機器人的手臂,縮回“大腦”裏。

從胃到口整條消化通路被折磨得麻木,瀕死的錯覺還盤桓在腦際,她呼吸不暢,身心俱疲。

外部支撐力量一松,她險些踉蹌栽倒,但隨後被一只堅硬機械之手托住了。

“她”高逾兩米,鋼鐵之軀蘊含的力量可想而知,何況操縱者不那麽熟練。

她被這個暴力執法型機器人攙扶拉起,幾乎是被拎起來的,像只毫無反抗力的幼崽。

寒冷的前臂攔在腰間,她抓住,近乎無意識地低哼:“痛……”

壓在腹部的力量輕了一點。

她感受到手掌下方金屬特有的光滑質地,混合著凝膠燒灼後凹凸不平的粗糙顆粒,令她想起無數日月裏曾在實驗室規劃她飲食起居、強令她服從研究安排的那些機械臂。

哪怕明白過來對方殼子底下換了個意識也無濟於事。

惡心感還在襲擊她。

無奈的是,大概以為她體力差到走不動路了,不等她想辦法遠離,這機器人各部位一陣毫無章法地挪動,軀幹傾斜,腿部彎曲,最後才想起移動手臂——

把她直接抱了起來。

洞洞還在熟悉這副軀殼,動作太生硬。

很怕它操作不當把她摔下去,她用力扒住了最近的仿生球窩關節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口鼻,長長短短地淩亂喘氣。

脫出眼眶的玻璃體眼球被黏菌拽了回去,只是仿佛開關壞了,一會兒亮起紅燈,一會冒出綠光,忽而又開始頻閃,差點閃瞎人眼睛,姚靈衣側頭不忍直視。

兩三秒後終於調到了淡金色。

這跟上一次的“鱗豹”顯然又不一樣。這是完全的機械構成,但它適應得比上次還快。

想一想倒也順理成章。

它這次是反向入侵了原住民,和另一塊與它從同一母體上分裂下來的子菌體融合,獲取了知識與信息。

……它知道了多少?

姚靈衣不知道。

她被那金色吸引,緩緩伸出手,摸向機器人滿布傳感器的頭部。柔軟的黏菌就在那下方,只隔了一層堅硬結構。

拼裝好一雙金色瞳孔,“她”轉了過來,看向她。

那覆蓋著黑色裝甲又點綴著銀色水滴的面孔近看實則完全不像人類,眼睛是類似昆蟲的覆眼構造,數千個微小六邊形小眼麩金般細碎薄透,提供極其寬闊的視野與極其靈敏的動態追蹤,在不同光路折射間煥發出奇異光彩。

想當然這執法機器人設置有超強感官,用以分析環境信息,鎖定逃犯行蹤。

所以,它感知到了她身體數值的變化,感知到她掌心出汗、心跳加快、瞳孔放大……她還一直在看“她”。

跟她見到鱗豹時一模一樣。

寂靜鬼魅的氛圍裏,機械音再度響起。

“她”問:

“這個‘怪物’你也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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