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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黏菌(十五):洞洞,你好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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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黏菌(十五):洞洞,你好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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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洞洞的問題,被圈在寒冷機械懷抱裏的人一怔。

她歪頭,因角度變幻,近處那雙玻璃瞳更亮了些,在幽深黑暗裏反著冰一般的光,似有若無地,映出她揚起的嘴角。

——不,是害怕啊。

姚靈衣幾乎要笑出聲。

她發燙的面孔掩進機器人光滑但並不平滑的臂膀間,身體抖動。

呼吸因情緒而加劇,湧入氣道的顆粒物實在刺鼻,又把她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她不作答,高大巍然的機器人也像山一樣沈默。

片刻,細微摩擦聲響起,洞洞操縱著金屬身軀,撿回掉落的背包,交替邁動足部,無聲踩過地面破碎的磚瓦與泥濘的基質,帶她向外走去。

一步頂她原本的三步。

鼓囊囊半人高的徒行專用背包在其對比下也成了袖珍可愛的小提包。

這輛人形載具平穩前行著,只有極輕微的顛簸,動作越來越流暢。每一記步伐沈著穩健,帶著非自然生命造物特有的機械鈍感。

它愈發適應,倒是她在“她”懷裏,肢體僵硬著,呼吸變緩,劇烈運動帶來的熱量散去,紅透的面孔也漸漸回歸蒼白。

向上望,黑乎乎聳峙的陰影,無法對抗的壓迫感赫然侵襲入每一縷空氣。

向下,搖搖晃晃高懸的地面,積聚著尤其濃重的黑暗,令人微微暈眩,好似站在了深淵懸崖邊。

向前,坍圮的環境,混亂的光影,未知的前路。

她不由抓住那只托舉自己的黑色前臂,也許是想尋求安全感,也許仍記恨著這執法者對她的冒犯和傷害,盡管並不能在這堅硬死物上留下什麽痕跡。

月光淡了。

噴槍留下的火焰還在燃燒,但機器人邁過去,如履平地。

世界變成一片廢墟,而她在這世界上最安全、也最危險的懷抱。

機器人是帶著抓捕任務來的。

“她”顱內的黏菌也是。

洞洞也是。

“地母網膜工程”——網膜是人體腹腔內一種富含血管和神經的膜狀組織,具備保護和防禦功能,用以比擬Slime型軟體機器人,再合適不過。

“超級人工智能維護專員”——維護兩個字要拆開來看,指維修和防護。

這意味著,這群黏菌本是抵抗外敵入侵的力量。

她就是它定位到的入侵者。

可好笑的是,它自己不知道。

月夜下,如群狼環伺的建築群遠去了,她已經看見了城墻邊緣的防禦壩。

曾經抵禦蟲群的重型武器早被拆得沒了蹤影,只剩下高達十數米的光禿禿基座,布滿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纜線接口,像一個個傷痕累累的巨人長眠於此。

再往後,就是黑洞洞的隧道口,被枯死的攀緣植物覆蓋著。

她進來時沒有經過這裏,這是另一條路。

而洞洞竟然知道。

或者說,現在的洞洞知道。

心跳又一次加速。

她想這不應該。但她控制不了。

層疊的防蟲網平鋪在地上,金屬絲已經發暗翹邊,有大量腐蝕痕跡,還掛著零碎看不出原貌的腐肉。

巨大的液壓升降閘門尷尬地懸在離地兩米高。

機器人單手托著她,身形凜凜地向隧道走去,另一只手臂結構變幻,升出探照燈,一道炫目的強光打出去。

呼啦,大片黑影從藤蔓間起飛,掠過頭頂。速度太快,也不知是飛鳥、是蝙蝠還是巨型昆蟲。

眼見要撞到她們身上,嘶啦電流聲轟鳴,視野餘光裏爆開一片亮白。

機器人左臂的高能激光束掃過半空,瞬間劈裏啪啦掉落一片燒焦物,偶爾有幾只還掙紮著拍打翅膀,在晃動光源下拉扯出張牙舞爪的黑影。

絕對火力壓制下,什麽祅魔鬼怪都無法幹涉既定目標推進。巨大的金屬腳掌壓過焦炭生物,哢滋,留下一個青煙裊裊的足印。

這一切發生太快,也結束太快,姚靈衣只能眼睜睜看著,霍然受到驚嚇的心臟還在怦然狂響,眼前就已經換了幅景色。

安與危,生與死,近在咫尺,一念之間,而她做不到分毫改變。

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得到這副軀體的洞洞,像進化為了另一種生物。

可怕的、強大的、無法控制的、神一般的生物。

清除完前方障礙,“她”繼續前行,進入一條極具科技感的冷灰色隧道內。

墻體結構呈流線型,平滑得沒有一處可拱搭建巢穴的地方,也暫時未被植物入侵,因此內部還算幹凈,沒看到別的危險生物。

在轉過一道彎、穿過兩條側向疏散通道後,絲絲冷風從另一側出口吹入。

她已經看到了那輛暗黃色工程車。

欣喜與疲憊都一齊湧上心口,她打起精神,讓洞洞把自己放下了。

她從“她”臂彎間取下背包,蹲在距離車輪不遠處,檢查這趟收獲。

背包重量輕了許多,她仔細翻完一遍,發現能量電池少了一塊,應該是爭鋒當時掉落在了博物館裏。

這趟獲得的最重要物資之一……

光線變強了,眼角有物體移動。

姚靈衣仰起頭。

機器人也彎下腰,湊近了,流動的空氣卷著金屬燃燒後煙灰幽冷的氣息。

這個機械體與生物體關聯的宏偉組合在居高臨下打量她與她的背包,那雙金色的瞳孔像包容陽光的湖泊,內部流淌著光怪陸離的花紋。

傾瀉下來的光好像要把她從外到裏地照透了。

“洞洞。”她輕吸一口氣,伸出手,夠到“她”的頭部。

她的五指在機械頭顱襯托下格外渺小。

叫出熟悉的名字能讓她心臟安定一點,於是她又叫了一次,並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她”額邊,距離眼眶最近的位置,感受到磨砂般粗糙的手感,說:

“洞洞,你能把另一塊撿回來嗎?”

她的嗓音這樣柔軟。

她在尋找“她”的幫助。

她用另一只手取出由防水薄膜包裹的電池,展示在“她”面前,期待地註視她。

機器人自然聽懂了。

一雙有機質人類瞳孔與一雙無機質玻璃體對視。

那只眼球緩慢突出,邊緣展開了一道縫隙,半透明流質滑了出來,黏黏地攀上她指尖。

黏菌再一次頂出眼眶,纏繞一圈,絞住她幾根手指,像在進行什麽儀式——比如人類的拉勾。

冰涼觸感讓她指腹彈縮了一下,像被毒蛇咬住了。但她還沒真正做出抽走的動作,洞洞先退了回去。

智能機器人直回身,鐵塔般佇立在原地。

姚靈衣拎起背包爬上車,手掌已經觸碰到開門按鈕,側過頭,見機器人還在兩三米外凝視她,腳下與身後的黑暗像無形的怪物正虎視眈眈。

強烈白光裏她看不清“她”的面容,當然,機器人本來也沒有表情。

她轉頭開門。

一直到確認她安全回到裝甲庇護裏,機器人才調轉身軀,折回城鎮方向。

透過側面觀察窗,姚靈衣看著“她”離開。

哢噠,厚重的車門在身後封死,她的手幾乎在顫抖,像是力竭,踉蹌了一步,向後一靠,脊背抵住鋼質結構,腰腹則彎下來,止不住沈沈喘息。

沒喘兩口,雙腳陷進了黏稠的膠質裏,那膠質還如活物在扭動,毫不見外地撥弄她褲腳,想往裏鉆去,零距離與她貼貼。

她睜眼,是洞洞。

一聽到動靜,車裏這團黏菌就爬了過來,守株待兔。

門一開,它當即粘到了她腳背上,牢牢地、熱情洋溢地用整個身軀“擁抱”她,纏住她不放。

她低頭盯著身前的洞洞,如夢初醒,生出一種混沌的、恐怖的錯亂感。

但在這種詭異讓人發毛的知覺裏,她反倒生起一種痛快,活著的痛快——

哈,她也會感到害怕呢。

“洞洞……”

姚靈衣緩緩癱坐下來,靠在車門與駕駛位逼仄的狹縫裏,輕柔地用雙掌捧起它,喃喃。

她睫毛下垂,近乎神經質地亂顫著,因冷風而發僵的面部壓進這團彈彈糯糯的黏液裏,仿佛想要從它身上汲取溫度與力量。

只要不融合,兩邊黏菌的知識與記憶就不會共享。

車裏的洞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沒問她帶出去的另一半自己去了哪裏,只是察覺到她情緒不好,無數觸手纏纏綿綿繞上她,撫慰著她。

“洞洞……”她呢喃道,“我好喜歡你啊。”

說完,她親了它一口,啪嗒,把它直接親得凹陷下去一塊,原生質團表面印出了她清晰的唇形。

被捧在掌心裏的洞洞呆住了。

突如其來的表白像一枚榴彈將它全部感官炸毀了,這灘史萊姆僵硬著失去流動能力,然後,淡淡的金色轟然換上了粉紅。

當然不是它也能臉紅,是它利用光學原理模擬了顏色表現心情。

它用這樣紅溫的方式向她直觀傳達它快要激動到爆炸的雀躍與害羞。

以及,喜歡。

不計其數的觸手與偽足粘上她皮膚,在姚靈衣退開前,它努力把大部分身體挪近了,整個埋在她臉頰上。

然後趁她一張口,它鉆了進去。

姚靈衣以為它又想去消化道討要蛋白質,舌腹淺淺一抵,它卻沒有持續向裏,還有大半留在她手掌上。

她感受到了它那段靈活的觸手。這情態,倒像是一只軟體怪物捧著她的臉,把長長寬寬且分出許多細岔的舌塞進了她嘴裏,挑弄著她的味覺感受器。

它們太軟,被舌根部的漿液一混合,被舌面的熱氣一熨燙,幾乎要變成霧蒸發開,濕黏的,半融化的,像滑潤的流體物質纏繞著。

往前才被折騰過不久,她的舌頭還有些麻與刺痛,可它足夠柔和包容。

她閉眼享受與它的“親吻”,緩慢地、輕軟地舔舐,打著圈,它像醫療凝膠彌合著那些看不見的細小傷口,濡濡地纏繞,完全的包裹與浸泡。

皮肉與心靈都得到了治愈。

不知過去多久,姚靈衣回神,放下有點酸軟的胳膊,將它吐出來,看向車外的漆黑。

機器人一定已經走遠……不,沒準“她”已經快要從博物館折返了。

她把洞洞放回座位,起身,望著幽暗深邃的前方,手則點開了智能設備,鏈接系統,當機立斷啟動了車輛。

引擎運行,工程車悄無聲息發動了,輪胎摩擦過地表的殘骸雜物,緩慢退出隧道,掠過荒廢的鐵軌,崩潰的月臺,離城墻越來越遠。

她要立刻離開。

不再惦記沒有得到的物資,立刻遠離這座城市,讓現代科技造物和這片荒涼的舊時代遺骸一起廢棄。

遠去,城中傳出的聲響在曠野裏擴大,不清楚又是什麽勢力對上了。

車轍兩側有破損的玻璃、報廢的車輛骨架和散落的行李碎片,還在日夜重演著人類最後時刻的恐慌。

科技一直是懸在她們頭頂的冰冷利劍。

她不敢走大道,向著沒有任何標識的林野一頭紮入,連她也不知道下一秒鐘她們會抵達哪裏。

沒有目標,也就沒人能掌握她的動向。

反正,大不了,讓洞洞去捕獵,她吸點它過濾的營養液,也能活吧?

月亮像餅懸在地平線上。一段時間過去,再聽不見風聲外的其它動靜,她放松了肢體,看向身側。

某團黏菌小怪物還不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緊緊貼靠著她,顯出完完全全的信任模樣,像寶寶依賴媽媽。

她莫名噗嗤笑出來。

然後,在洞洞有些茫然的反應裏,她一陣窸窸窣窣,摸到背包裏的瓶裝飲料,再坐回位置上,問:

“洞洞,你要嘗嘗這個嗎?”

這瓶是粉紅色的,標簽磨損了,她也不知道是什麽口味。

洞洞伸出觸手摸空氣,她便擰開蓋子傾倒出來,液體牽拉成絲線砸在它身上。

黏液團被砸出小小的凹坑,而後很快充盈。它一面滲透一面胞飲一面胞吞,在體內形成大大小小的囊泡,仔細“品嘗”。

她再低下來舔它時,它又可以把儲存的囊泡重新運出來,滋潤胞膜。

於是沾過飲料的它甜甜的、香香的,舌肌稍稍擠壓,甘美的果味碰撞在舌尖,炸出清冽的口感。

兩腮一使力,像吸溜果凍,姚靈衣把它含進嘴裏,啃咬著、嚼吞著。

洞洞感覺很奇怪。她好像想把它攪碎吃下去,但又似乎沒有那麽嚴重,更近於情難自抑時的親昵。

於是它一邊有點害怕、一邊有點期待地配合。

“洞洞,你好甜啊。”她微笑著輕輕說。

這話讓她和它都有些顫抖。

她是笑著,但嘴角弧度古怪難明,不過它看不見,只激動地加快了蠕動,滑過她柔軟的嘴唇,探進她口腔,刺激她每一寸敏感的黏膜與味蕾。

真美味。

真可愛啊。

她真喜歡這樣的它。

傻傻的,什麽都不知道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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