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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黏菌(十三):你好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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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黏菌(十三):你好甜啊。

沙啦,沙啦。

街道被塵土掩埋,傳出極輕的枯枝落葉聲,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垃圾碎片打著旋路過。

夜風卷著難以描述的覆雜氣味掠過鼻尖,也許是積久的塵埃,潑灑的汽油,還有腐敗的食物與草木清香相混合。

這座城市的時間似乎在被廢棄那一刻凝固了,所有建築在夜空下永恒定格為多年前的原貌,但大自然並不為人類意志所動,生命依然綿延,高墻爬滿藤蔓,綠化帶被瘋狂的植被吞噬。

姚靈衣穿行在寂靜的城市陰影裏,背著黑色雙肩包,手裏拎了把火焰噴.槍,還帶了夜視裝備。

洞洞貼在她頸邊,不時伸出觸手摘一片葉子、揪一把苔蘚、抓一條多腳的蟲子……給自己加餐。

直到蟲子腿兒掃到人脖頸引起瘙癢,它被她啪嘰拍了一巴掌,這才消停。

空中小小圓圓的夜燈亮著,月光鋪滿每一條巷道。

她記得在一些久遠詩集裏看過,人們抱怨夜晚被人造光源剝奪侵占,再看不見月光與星光,多年後的現在,這些都還回來了。

按照規劃,她先去到市政府的服務器機房和數據中心,拷走殘餘的還能破譯的數據,搞到城市倉庫、水源和管道線路的電子地圖信息,然後前往住宅區。

所有步驟有條不紊地行進,像執行軍事任務一樣精準而高效。

風穿梭過失去玻璃的高樓,無數孔洞發出嗚咽和鳴,像古老的樂器演奏一支古老挽歌,送別著舊時代的逝去。

這裏曾經依托絕佳地理位置與礦產資源而繁榮,礦山就在城外不遠處,某些特定角度,視線能穿過挨挨擠擠的人造陰影,在層樓縫隙間瞥見那夜空下匍匐的巨獸,以及巨獸身上微微閃耀的銀影,是礦產地上屹立的重型機械。

她走得疾,但腳步盡力放輕了。

一邊防備建築結構年久失修有塌陷風險,一邊凝神留意周遭動靜,避免遇上覓食的小動物,或者其她前來淘金的“獵人”。

至於為什麽不選擇超市商場這類明顯的物資集中地,主要是這些地方太顯眼,勢必被很多人掃蕩過很多次,一來未必還有剩下的,二來撞上別的生物概率更大,倒不如去住宅區碰運氣。

別人遺漏的就是適合她撿漏的,畢竟她有洞洞。

在這團超強延展性與超強化學信號追蹤的黏菌輔助下,她們像饑腸轆轆的蜘蛛巡行在蛛網般密集的住宅樓裏,挨個掃蕩。

先後翻出不少長保質期口糧,或者已過期但保存完好的合成營養粉,還有未開封酒水飲料、維生素片、止痛藥……雜七雜八、有用沒用,被她一並塞入包裏。

背包是她從保留區帶出來的,野外徒步專用,容量大,有貼合人體自支撐外骨架,輕便省力,同時還具備智能系統,自帶生物探測和危險預警。

能源武器也很重要,但貿然進入軍械庫風險太高,被她排到了最後。

將兩片住宅區摸完,收獲不少。最大的意外之喜是在一處車庫裏找到了兩塊能量電池和一瓶機械潤滑油,沈甸甸很有分量。

這些東西塞入後,背包基本就滿了。

姚靈衣見好就收,立刻決定折返。回去把拿到的數據研究下,天亮後再視情況定是離開還是再來一次。

資料記載這裏是突發昆蟲類生態入侵,民眾撤離得很急,因而一戶戶一家家走過來,盡管無人居住已久,生活氣息依然濃郁。

走過廊道時,月光從破洞照入,不偏不倚映亮了一張破損而褪色的掛圖。

她沒見過這東西,在掛圖前短暫駐足,伸手摸了摸,畫面亮了起來,竟還有電力殘餘。看著投影在眼前的數字和配圖,她意識到這應該是一種兒童教學用具。

鮮亮斑斕的色彩交織成溫情脈脈的圖景,莫名的情緒上湧。她從回憶裏找出自己曾經的學習教具,與眼前對比。

顯然,正常誕生的、有著正常家庭的孩子所擁有的童年,比她鮮活太多了。

她放下手。

她還鮮活地站在這裏,踩在這顆星球的陸地上、浸泡在這個世界的空氣裏,卻像被看不見的霧氣隔開到另一個維度,這樣陌生與疏離。

強烈孤獨感包裹上來,她呼吸變得沈滯。

洞洞察覺到了。

但它不知道她在看什麽,也沒感覺到危險,於是在她皮膚表面挪動著,聚集成團隆起,拉出纖細的原生質往周圍空氣裏摸摸。像一個物理雷達掃著雷,透明絲線舞動著將投影擾得七零八落。

姚靈衣餘光瞥見,瞇瞇眼笑起來。

啪,她隨手一掌將它拍扁,再趁它茫然,團起它捏了捏。

好玩。

將掛圖拋在腦後,她走進封閉通道,加快腳步向著出口去。月光消失。

這片區域太安靜了,安靜到有些古怪。

上一個住宅區還遇到了些蟲子,火焰噴.槍派上了用場,而這裏什麽都沒有。

噠噠,噠噠,腳步聲徘徊,不斷被墻壁回彈反射,像有無數雙腳跟著自己,平白讓人生出淡淡的恐懼來。

事實證明,這感覺並不是空穴來風。

在她轉過拐角,即將抵達出口的時分,她停下了腳,凝視不遠處明暗交界的大門。

說不清道不明,但她感覺很多細節跟她進來時不同了。

也許是垂掛在墻緣的幹枯藤蔓在搖動,上方有不尋常的風;還有很難準確形容氣味,似乎在破敗濕冷的陳舊氣息裏摻入了些更新鮮的機油味、硝煙味;最後就是,聲音——

轟!巨響將這整片街區隱隱撼動。

太近了,車輛引擎的轟響,零星的、粗糙的槍聲,接著短促利落的爆鳴,更高科技的武器登場。

顯然不是動物造成的,是有一定規模的人為沖突。

她當機立斷折回建築內。

一切也只持續不過半分鐘,沒等她抵達預期位點,槍聲停止,取而代之,是比之前更為深沈的死寂,像是全部聲音都被某個東西吞噬了。

她潛到破損的窗戶邊,向外窺探——

就在旁邊一條巷道前,一輛改裝皮卡濃煙滾滾,車身上有數個被精準熔穿的洞口,幾具焦黑屍體隱隱可見人形。

那車上什麽都有,太陽能充電板、風能發電機,歪七扭八的槍支武器和護甲……這特別的拼湊式科技,讓她一下定位到牠們的身份。

怕什麽來什麽。

她被當地匪幫盯上了。

沒看清更多東西,餘光瞥見上空一架閃爍紅點的軍用無人機,她矮下身去,緊貼墻面。

剛才究竟發生了些什麽,這下一目了然了。

匪幫徒眾布了天羅地網在外面等她這只肥羊,誰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轉眼撞上了正規軍——覆興署有時會派遣回收隊收回廢棄區的重要科技或是獨特生物樣本。

真不知該說她運氣好還是差。

一下撞上兩撥對她不利的勢力,但這兩撥勢力之間又彼此不對付,給了她可乘之機。

稍等片刻,等到無人機離去,她放棄開闊街道,轉身往車庫地下行去。

憑著自己對地形的短暫記憶,從這片區域潛行到下一片,力爭繞開主幹道。她把洞洞捏在手心,以便隨時能看到它的反應進而調整方向。

這團黏菌像是她另一顆外置大腦,配合她存放在掌機裏的數據和它本身對化學信號的敏感,重新規劃起線路。

借一片又一片陰影遮蔽,這段漫長而折磨的無聲奔逃終於臨近末尾,她們繞了個大圈,再繞回正確方位。

離城外荒野越來越近,那些令她精神緊張的聲音與氣味遠去了。

最後穿過的是一片博物館遺址,裏面收納各種各樣昆蟲樣本與巢穴樣本。太栩栩如生,真真假假難以分辨,姚靈衣路過時很擔心其中某一只突然覆蘇朝她撲來。

好在這憂慮沒有成真。

靜悄悄經過那些巨大如琥珀樣一直封堵到建築頂部的半透明生物基質,抄近道翻過坍塌大半的墻壁,推開金屬欄桿門,一條被植被掩映的僻靜小路出現在眼前。

冷風卷著沙沙草葉聲拂面而來,皎皎銀月朗照。

這樣高強度的逃生運動對姚靈衣還是太勉強了,她一手扶墻一手扶膝,險些喘不上氣。

眼前星光點點,她原地坐下,從背包摸出一瓶水,擰開蓋,柑橙味的清香飄出。

她自己喝了幾口,再把洞洞抓起來,倒水朝它澆去。

黏黏彈彈的膠狀物扒在她指尖,閃爍著晶瑩碎光,被淡橙色的飲料一澆,更澄清透亮。

它抖動舒展著透明身子,也如久旱逢甘霖,眼見要把水珠吸溜得一顆不剩,姚靈衣捏了它一把,勒令:“不準吸。”

這是給它洗洗,不是給它喝的。

捏完,她沒忍住多捏了幾把,長喘一口氣。滾燙的掌心被這流體狀史萊姆一冰,還挺舒適。

但是太重了。

她感覺自己再多負重一點就要累死過去,所以還是把它放嘴裏好。

於是,忙活一遭的洞洞,非但沒得到滋潤補貼,反而要把體內多餘的水擠出來,在她手裏一縮一縮,滴滴答答淌“眼淚”。

心硬如鐵的女人不理。見它縮小得差不多,抖一抖就丟進口中。被飲料潤過,它甜滋滋的,一咬還能榨出果汁。

這下更是口香糖了。

舌尖抵了抵,姚靈衣忍不住笑:“洞洞,你好甜啊。”

在她嘴裏它也能“聽”到她講話,整團胞質跟著來自喉部的氣流震動,接收信息毫不費力。

與此相對的是它對外界變化感知會下降,以及空間有限,它能做出的反應有限,最多撞撞她的口腔內壁、爬爬她的牙齒、壓壓她的舌頭。

當然這對含著它的人類來說也是不小的動靜了。

聽到她的“誇獎”,它儼然有點激動過頭,在她軟硬兼備、觸覺味覺都極敏感的口腔亂逛,姚靈衣被弄得發癢,一個不慎就把它攔腰斬斷。

“洞洞,別動。”她又無情警告。

休息一分鐘,感覺自己緩過來了點,看看線路圖,她起身繼續剩下的路程。

建築外墻與外圍道路都損毀嚴重,大量散發著熒光的菌類從開裂的磚縫裏生出,應該是曾經為抵禦蟲害而散布的基因編輯工程真菌的後代。

它們與皎潔月色相呼應著,使中間狹長小道顯出迷幻色彩,既幽美如油畫,又陰森如鬼蜮。

空氣中漂浮著似有若無腐爛而甜膩的腥氣,她向前走了一二十米,耳邊忽然傳來極輕的兩聲,滴滴。

像被冰激了一般,耳後皮膚隨振動一顫。

她停下,那聲音卻沒停下,依然有節奏、有規律地響起,提醒她。

背包有感應系統,它在示警。

附近——有什麽?

她轉身,斷壁殘垣向兩側延伸出去,道路承接著破碎的月光,前後沒有東西。

走動幾步,一個巨大的破洞凸現出來。墻體像是被人信手撕裂的紙張呈現不規則裂紋,後方是一條新的道路。

透過裂縫,在高處結構投下的陰影裏,她看見一團匍匐的黑影。

那是一具死狀慘烈的屍體。

服裝完全焦黑,胸腔被整個剖開了,裂口邊緣顯出高溫熔切的痕跡……什麽武器能造成這種傷口?

而這並不是最引人註目的。

最引人註目的是,屍體旁邊,停留著一只十分美麗的巨型蝴蝶,毛絨絨的橘色額頂,金屬般光澤油亮的碩大覆眼,緩緩扇動翅膀,虹吸式口器插入身下死人的腦髓裏。

上方垂落的月光很黯淡,但它蝶翼上的鱗粉卻無比耀眼,藍紫色光芒閃動著,熒熒如無數星辰。翅面的眼斑燦亮,像是某種獨立活著的生物,伴隨雙翅開合而眨動,從高維投來窺視之眼。

姚靈衣毛骨悚然。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幾乎令她血液凍結。

而最糟糕的是,這並非錯覺——

真正窺視她的不是蝴蝶的眼斑,是被遮擋在食人蝴蝶之後,那一大片掉落的金屬纜線間,直直投向她的冰冷視線。

那人影靜靜立在陰影盡頭,一動不動,好像從一開始就在那裏,是跟廢墟一起長出來的。一身黑色外骨骼裝甲,近乎兩米的身高,像人類,又不那麽像人類。

嚓、嚓、嚓。“她”邁動金屬腳掌,走了出來。

面孔是冷寂的,身形是筆直的,但望向姚靈衣時微微偏了頭,像什麽小動物看到人時略帶好奇的反應。

噗嗤!石板縫隙間的一團真菌孢子被沈重的步伐碾碎了,在其腳下爆出火花般的菌光,和粉塵般紛紛揚揚的孢子。

右臂集成為某種能量武器的發射口,當“她”徹底現身在光下,依稀還能看見發射口邊緣的熱浪扭曲。

取食的蝴蝶被驚動,雙翼舒展,三對足抓起地面死屍,驀然騰空而起,翩翩著飛遠,沒入漆黑林地不見。

可姚靈衣沒有翅膀能夠逃離。

現場只剩下她和十幾米開外的敵人。

對面人那一雙瞳孔在閃光。

細碎的、銀白裏透出電子式冰藍的光,像針紮進她的皮膚,刺起無比的寒顫。

曾在公司裏與無數科技造物打交道的經歷,讓她意識到對方在對自己進行掃描。

無形的波掃過她的眼睛、嘴唇、胸口、腹部……體表的凹凸,皮膚的輪廓,皮下的器官,體腔內的組成……

沒有什麽能瞞過“她”。

姚靈衣已然明了來者身份——

這是一個機器人。

地母的使者。覆興署的爪牙。專為她而來的追兵。

她的逃亡之路似乎在這一刻迎來了殘酷的死局,亦或者是,最絕望的開端。

心速激增,在血液沖擊大腦的悶脹眩暈之餘,她感覺到了口中小怪物在動,但她死死咬住唇,怎麽也不許它出來。

牙齒與下唇的接觸面,她嘗到了腥甜的鐵銹味,彌漫著,就像這銹蝕得令人膽寒的現實。

她已經踩在了行將斷裂的鋼絲上,而對方接下來張口蹦出的一個個字,就是持續腐蝕這岌岌可危著力點的鹽粒——

“目標一,曙光公司前網絡安全專家,創生項目第一批人造人,工作編號101,身份確認。”

“目標二,地母核心服務器維護專員,Slime型軟體生物機器人,工作編號——待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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