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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黏菌(十二):你生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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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黏菌(十二):你生氣了嗎?

分不清誰在將誰哺育。

不同的液體作為中間介質,它從她的身體取得蛋白,又分泌出糖類彌補她的損失……養分、水分,在她們之間達成完美的循環,一人一菌仿若徹底融為了一體,對抗著又共生著,獨立著又交融著,難舍難分。

它太過了,一點空氣不給她留。

胃底升騰的惡心感順著食道一路向上燒灼,淚水與涎水似乎都成了某只怪物的興奮劑,無數黏膩膩的觸手舔舐湧動著,姚靈衣控制不住肢體,用力閉合牙關咬它,試圖把這為非作歹的入侵者驅逐出境。

但這實在是被人的慣性思維誤導了。動物會因疼痛而退縮,黏菌可不會。

因而結果是災難的。

她成功了,那段章魚觸腕般的營養體斷了,斷在她口腔裏。

軟噠噠的主體毫發無傷抽走,從她嫣紅濕潤的唇角滑落。而被迫分離的子體停留在原地,好像完全沒註意到自己已經被殘忍斷頭,繼續在內部攪風攪雨。

或許並非沒有註意,而是根本不在意。

它的細胞核密集而廣布,大概可類比為一大堆蟲子聚成的集合體,每一小塊原生質體都能合而為一體、分而自由行動,哪怕將它分成幾億份,每份也能保證多個指揮中心。與此同時,只要再度聯合,它們就能擁有統一的意志。

就是這般神奇,完全打破了傳統觀念裏依賴中央大腦的智力模式。

智力與大腦的相關性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個謬誤。

人類的神經元也不過是一個個細胞單體,當足夠多的單體整聯起來,能夠存儲並交換信息,就能產生記憶、智慧、思維能力。

她說不了話,口中呼出的氣體滿是水汽。斷掉的小塊黏液用末端撥玩了一番她的舌頭才向下滑去。

擔心撐壞了她,胃腔裏新生的原生質還體貼地、默默地縮水。

可是胃袋能有多大,儲存空間有限,消化系統吸收能力也有限,盈餘的液體反倒順著來時的通道返流。

它擠水,姚靈衣就向外吐水。

晶瑩黏著的液體不斷從人不自控翕張的唇間溢出,嘀嗒淌下,也並不會真正通向外部,被下方流體氣墊般鼓鼓囊囊的菌體接著,吸收入胞質,只在表面留下淡白細膩的浮沫。

入目可見,一片狼藉。

“洞洞——”

堵塞咽喉的固體液體都清空,她終於能講話,零碎微哽的氣音夾雜迷蒙混亂的大口喘息,“你再這樣我不要你了!”

聲線波瀾起伏顫顫著,她用力拍了它一巴掌,發出啪一聲水響。

她呼吸亂七八糟,口腔與鼻腔並用,十分狼狽。

她嘴唇潤紅,鼻頭微紅,眼角更是潮紅,讓人來看,會覺得她毫無威懾力。

但對付一只感官不夠用的傻菌夠了。

此話一出,沈迷於給予與索取小游戲的怪物消停了。

全部的空腔內壁以及四面八方的觸手都霎時間僵硬——

動作上的僵硬,實際表現為它們停止了攀爬蠕動,從她皮膚表面膩膩地淌了下去,胞膜胞質融合,仿佛積雪融化水溶於水,觸須狀的黏菌與完整塊狀的黏菌融作一團。

她遍身瑩亮光澤,全是它留下的痕跡。

空腔內氧氣真的要不夠用了,她攏起雙腿翻過身。

來自外界的光在眼前昏昏渙散,人像被封在琥珀裏的胭脂蟲。

她心臟跳得太快了,快要無法負荷這樣的強度,不斷加深著呼吸,從胸部到面部每一寸皮膚都泛起大塊艷麗紅斑,是性興奮時血管擴張的明顯表現。

咕嚕一聲,仿佛覺察到她尚未出口的渴求,又或是單純心虛力軟了,包裹在上方的透明黏液泡嘭地炸開,新鮮冷空氣蜂擁進來,刺激著滾燙的肌肉頻頻收縮。

她貪婪仰頭吸氣,致死量的愉悅鎮壓了痛感,直至呼吸變穩,體內激素水平慢慢平覆,不適感才遲緩翻湧上來。

她將手掌放在涼滑的皮膚上,壓了壓胃部,咬牙擠出一聲低吟:“洞洞……”

它爬了上來。

惡心感順著其軌跡到達,她張口一嘔,啪嗒,擡手接住。

這一小團原生質體卷著大量濕滑液體掉落在掌心,像剛剛降生的胎兒,透白透白地發顫。

周身其它胞體也抽抽搭搭緊縮著蠕動,波紋般亂晃,人像坐在水面上。

欲望上頭一通亂來,得到了想要的,它才後知後覺感到害怕起來。

姚靈衣收攏五指,狠狠碾了它一下。

柔軟的原生質團被壓扁,然後在她展開手掌後緩慢回彈,黏黏糊糊粘連她薄紅的皮膚上,光燦燦,金閃閃。

她把手上這團黏菌丟到旁邊,任它和主體融合了。

洞洞摸不準她的心理,淡金色菌絲如同蝸牛般挪動出一行文字——

【你生氣了嗎?】

她不正面回應,只是分開膝蓋微微後靠,手腕壓住冰涼的菌體,咬著唇擡起下頜。

它什麽都看不見,更緊張得滿身亂顫。那些攤在空氣裏降了溫度的流質不時蹭過發熱泛紅的肌膚,更近於撩撥引誘。

片刻後,它聽見她沙啞的嗓音殘餘著蜜糖般的黏稠,情緒難以捉摸、但毋庸置疑愉悅與享受的,說:

“繼續。”

……

從2284年算起,人類也不過堪堪離開了二十年,自然界已是天翻地覆。

陌生的叢林拔地而起,綠野侵吞掉原本的鋼鐵世界,路很難行,她們流浪在被人遺棄——或者叫、被人歸還給這顆星球其它生靈的遺跡裏。

鋼纜環帶的巨大輪胎晝夜不息地轉動,一人一菌交替值守駕駛室,走走停停。

姚靈衣不時因美景駐留。

或是把洞洞拖到觀察窗前,讓絕美的夕陽穿過它的身體,在車內形成五彩斑斕的圖景;或是揪著一綹觸手下車到輪胎邊藍色小花前,問它有沒有香味;或是把它一部分從車窗拋出去,吧唧粘到樹杈頂上,要它摘一片奇形怪狀的葉子下來……

雖然洞洞大部分時候沒有視覺,無法發表意見,但同時也就無法反駁,只能配合與肯定。

堪稱絕對忠誠的旅游搭子,充分提供情緒價值。

也許因為走的以前遺留的區道,盡管破敗,她們沒碰上太多動物。

當然人也沒有。

她們像被全世界遺忘拋棄,又擁有了一個全新的小世界。

每到夜深人靜,駕駛位放平,她仰躺在小床上,車外星夜高懸,靜謐悄然,車內只剩微弱熒光照明,洞洞在她身上軟軟滑滑爬動,那種相依為命的親昵感尤為強烈。

偶爾的,她的確會禁不住感慨,她似乎,舍不得將它丟掉了。

第三天傍晚,她們來到了第一個補給點。

“補給點”三個字是姚靈衣在地圖上手動標註的,這裏是當年一個重要保留區據點,囊括附近大大小小軍事基地。

荒廢時間不算太長,還沒有完全被綠植淹沒,不過銹蝕的城市骨架已成為了許多生靈的棲身之所,高樓大廈是空中洞穴,地下管道是隱蔽的網絡居住點。

廢墟裏埋藏大量舊世界的物資。

很適合勇者尋寶探險。

只是有一個問題,這種地方也可能被其它勢力盯上,她得小心撞上哪個同樣來拾荒的軍閥組織。

照她現在的全球知名度,未必不會被當做寶藏一並打包帶走。

另外,還可能有被稱為“廢棄區癌細胞”的流亡型匪幫,會搶掠任何遇到的營地車隊。就是覆興署派隊伍也得防著這批地痞流氓,她這樣單槍匹馬更容易成為目標。

牠們是廢棄區的人形怪物,遵從著弱肉強食法則,但比一部分怪物更沒人性。

文明的粉飾被撕碎踐踏,在這裏,只有生存——這個傳承在地球生命億萬斯年歷史裏,最原始、最野蠻、也最堅韌的底色。

她先將車停在幾公裏外的高處,進行了安全偵察。用車輛自帶的望遠鏡和掃描設備觀察一番,又通過信號檢索了周圍可能存在的智能終端,一直到天完全暗下,她將車開到城外一條隧道內做了簡單隱藏,決定徒步潛入。

白天可能人多,夜裏可能怪物多。

比起人,她當然更願意見到怪物。

鑒於車輛的安全也很重要,所以她留了一半洞洞在車上,帶了另一半下車。

這安排順理成章,不過下車時發生了點小意外。

剛打開密閉金屬門,她的褲腿被黏住了。

扭頭一看,被留下的那半黏菌用網狀菌絲扒著她雙腳,一副依依不舍情態。

她以為它是在挽留她,腳稍微一停,隨即就發現對方迅速往她上身爬,揚起觸手,狠狠扇了下趴在她肩頸處的另一團黏液,發出啪嘰一聲彈潤的巨響。

而後者也不甘示弱,緊緊環住她脖子和雙肩,將位置全占滿了,然後長出同樣的觸手奮起反抗。

兩團黏液你來我往菜雞互啄,劈裏啪啦的水泡破裂聲在姚靈衣耳邊爆炸。

雖然很吵,可她不僅不拉架,還饒有興味睜圓眼觀了番戰,感覺實在是好玩——

這是同一個個體精分嗎?

她漆黑的瞳孔都亮了,甚至很魔鬼地冉冉升出一個新想法——如果把它分成幾百份,現場得亂成什麽樣啊?

但沒等她實踐,她很快發現了,行不通。

它們只有在被徹底分開時才會短暫獨立出意識,打著打著,無差別細胞膜融合到一處,就像神經信號紊亂的病人突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左右手,金色流光漫過,默默地停戰了。

沒意思。

現在整團洞洞都沈甸甸掛在了她身上,姚靈衣再手動分出兩團,把其中一半丟進車裏,在它反應過來前迅速關門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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