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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黏菌(十):不是媽媽的好寶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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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黏菌(十):不是媽媽的好寶寶了嗎?

姚靈衣被逼進了角落。

眼前是流金瀑布般鋪天蓋地的字樣,身後是堅如堡壘的車體本身阻隔。

而讓這一切感覺更雪上加霜的是,她後背抵住的並不是真正的車門。在那冰冷金屬結構之上,先有一層柔軟的、滑膩的、液態的黏菌。

它把這裏張掛得像怪物巢穴,她在它重重圍困裏,鞋子也被它拆下,用赤裸的腳踢蹬了一下,吧噠,半點傷害沒造成,只在它強張力彈性的表面留下一個凹陷的足印,光暈剔透,趾頭圓潤的形狀分外鮮明。

受到刺激,那部分膠質蜿蜒彈動著逆流向上,反而吸住了她的腳趾。

它一點點擴張地圖,鉆入褲腿縫隙,毫不客氣地絞住她下肢,粘連,舔舐,吞沒。

森然的涼意貼上皮膚,這涼甚至近乎於燙,腳筋痙攣,痛意卷上來,它好像在啃咬她。她顫著睫毛蜷起腰腹,不自控唔嚀一聲,呼吸變沈,張口吞入稀薄的空氣。

她手指用力,猛然按住失控的智能設備,刷屏被清空。

可她全身都在它掌控中,何況她身上的物件。

【不好。】

新的兩個字亮起,它重覆。

它也像壞掉了,做不出人性化的回覆,只剩下怨靈般執念的訴求。

它膨脹得太大了。

她被裹在它的身體裏,無路可去,無處可逃。

姚靈衣僵著身體一動不動。

眼前光屏還在一閃一閃,牽拉著她的心臟砰砰鼓動。

它的細胞質也在規律流動,帶著無數比強酸還要危險的溶質。

它隨時能像真菌一樣將消化酶分泌到外部,它的整個細胞團就是一張怪物的大口,可以食人不吐骨頭。

不想與她分開,還能有什麽辦法?

菌輕微蠕動,人心跳加速。

……她和它都想到了。

滲入車內的蒙蒙光線更亮了。

朝陽穿透晨霧,昨夜裏被利爪破開的前觀察窗,經由其自帶的中層修覆結構又堵上了,盡管玻璃還碎著,但整體性能不受影響。

因此駕駛室內氣密性依舊很好,好到讓人喘不過氣。

這間凈高超1.8米、宛如一個單人公寓的駕駛艙,第一次顯得這樣逼仄。

一人一菌密不可分地對峙著,周圍死一般幽寂。

緩過腿腳抽筋的陣痛,許久,姚靈衣繃緊的手臂肌肉放松了。

她伸出雙手,去捧面前的小怪物。

如果洞洞有五官,她懷疑它這會兒應該在怒瞪著圓眼齜牙,她得非常小心不被它咬到。

但是它沒有。

所以,哪怕它情緒濃烈到極點,也依然是一灘毫無棱角的黏液團,她可以強行對它做任何事。

比如把無法反抗的一小部分它捧進手心裏。

“洞洞。”她聲音更軟了,輕輕柔柔,黏黏糊糊,“我沒有趕你離開的意思,我喜歡你啊。”

“別的生物再好看,你也是不一樣的呀。”

她仿佛生來會說情話,如沐春風的動聽,手指溫熱揉撚著它。

正朝這方匯聚的大團原生質悄然停止爬動。

“只不過喜歡,是有不同程度的嘛。”

她繼續,頭頭是道、條理分明地跟它分析。

“我已經很喜歡你了,但你還可以讓我更喜歡你,當我喜歡你到非你不可的時候,我們不就是伴侶了嗎?”

她用充滿誘惑力的蘊藉嗓音,笑吟吟向它描述著美好未來。

洞洞沒有動靜。

不知道是正頭腦風暴地解析中,還是仍心有抵牾。

觸手沒放下去,依舊卷著她、纏著她。

它沒有五官,沒有肢體,沒有語言。當它不主動輸出東西時,沒有任何辦法能明晰它的想法。

“洞洞~”

她愈發壓低了聲線,嗓音纖細輕薄,蘊含的情緒與暗示意卻更膏腴豐盈。

她嘴唇幾乎要觸到它彈軟的胞膜上,輕輕問:“你不是媽媽的好寶寶了嗎?”

柔嫩的黏液表面被氣流吹拂得打顫,扒在她手掌的黏菌挪動兩下,扒得更緊。

它又有點戰栗了,情不自禁長出幾片偽足,朝著她的聲音方向蔓延成網狀,不過在最後時刻矜持地勒住了。

現在它已經知道了,媽媽這個稱呼沒那麽簡單。

這不僅用於真正的血脈關系,在一些特殊情況、特殊場合、特殊時間,也可以用於伴侶之間增進感情。

她愛它的證據又多了一項。

……

順利哄好戀愛腦史萊姆,姚靈衣終於被放行了。

她穿好鞋,拎上容器,下車打水。

不過剛下踏板走了兩步,腿上黏黏滑滑的觸感猶存。

她提起褲腳一看,一圈半透明流質環在她小腿皮肉上,將白皙的皮膚映出淡粉。

感受到光,它輕微收縮了一下,宛如章魚觸腕般的吸力把豐潤的腿肉擠出凹痕。

顯然,洞洞留了一“手”在她身上。

這是生怕她把它丟了跑掉,還是貼心地為了她的安全?

她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放下褲腿。

下面路程還有不少,能源方面工程車可以儲蓄光能風能,不用太擔心,但水源得適時補充。

廢棄區有什麽東西都說不好,她不敢站得離河太近,先將凈水器投下去采了個樣,取出後放在日光能照到的位置,讓光催化降解有害物,順便簡單測了下水質。看各項數值在安全範圍內,她再拖出車輛自帶的抽水軟管投入河中。

等待車載泵自動抽水的過程中,她點開終端,聯上網絡,翻看最新熱訊。

沒叫她失望,僅僅一個晚上過去,她的通緝令版本更新了。

現在,她成功從商業間諜晉級為了生態恐怖分子。

隨手點一條報道進去,光是標題就駭人聽聞——

“緊急快訊:反人類叛軍竊取地母核心數據!”

下方撰文洋洋灑灑:

“……據悉,近期震驚全球的324恐怖襲擊事件背後,還有早已潛伏於生物科技巨頭‘曙光’公司的叛軍間諜,她以網絡安全專員身份為跳板,旨在摧毀女媧計劃與方舟計劃的核心……公共安全刻不容緩,地母系統核心數據關乎全體人類命運,此舉已非犯罪,更是對全人類的宣戰……曙光公司在此事件中同為受害者,正在積極配合調查,並願全力支持後續追捕行動……”

看到最後一行字,姚靈衣捏緊手指,險些笑出聲來。

不過目光落回頂上那亮眼的鮮紅色標題上,她還是笑不出來了。

河邊有風,薄霧卷著冷冷的濕氣,將她眉眼也染得煙白而濕冷。

這麽大一頂帽子給她扣下來,直接把她打成全人類公敵,是生怕她活得太順心——不、是生怕她活。

她關掉設備,在抽水軟管細碎的嗡嗡聲裏,長長深吸一口氣,望向前方。

1.5億公裏外的宇宙投來的陽光,翩然擦過剝落的工廠房頂,新生的爬山虎不知是多少年前某一株綠植的後代,讓破敗的舊時代建築煥發出盎然生機,更遠方,無窮無盡的綠像海洋將土地淹沒了,這裏退歸於自然,城市隆起青山。

她近乎貪婪地凝視這一切,每一寸都是她在過往人生不曾親眼見過的景色。

她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裏,怎麽可能甘心止步?

涼潤的空氣滲入胸腔,浸透了肺泡細胞,她緩緩吐氣,收斂目光,低頭瞥一眼小腿部位,再轉過頭,身旁鐵殼工程車巋然如一座小山。

駕駛艙門半開著,不過車底座高,她的視角看不見裏面更多東西,只是原本琳瑯滿目一直掛到車頂的黏液觸手不見了。

看一眼水箱已經加滿,她收起設施,然後返回車上。

爬上登車梯,姚靈衣一只腳邁進去,身形一頓,另一只腳卡在了艙室門邊。

濃郁血腥味與淡淡硝煙氣撲面而來。

其實這些氣味從昨夜就塞滿了車廂,只是夜裏聞慣了,嗅覺系統不再敏感。

而現在,她剛從清新自然的外界折返,伴隨這濃烈得有些刺鼻的氣息,映入她眼簾的,赫然是一團爛泥般畸形的巨大怪物——

黏菌全部金黃色菌體收回去了,湧動著、蠕簇著,融合成為新的一大團……和原本陳放在車廂地面的屍體一起。

濕黏透明的流質薄膜為外皮,焦黑、青灰、肉紅色的生物碎塊為內容物,這一雙史萊姆怪物與走獸型怪物無厘頭地糅雜在了一起,在折射入車內的破碎日頭裏五彩斑斕,深的、淺的,亮的、暗的,光影迷幻。

趁她不在,洞洞把怪物殘肢吞了進去,而且吞得亂七八糟。

細胞質充當膠水彌合不同部位,內部的生物形態完全扭曲了,鱗甲七零八落,皮囊皺皺巴巴;半塊空蕩蕩頭顱在腹腔,類似腸道的東西擠擠挨挨卻堆放在頸椎上,像大腦白質蠕動著;胃是情感器官,它將其放在了胸腔部位,擠壓皺縮,用自己的細胞骨架附在上面,牽拉著胃袋忽而幹癟、忽而鼓脹地起伏著,模擬心臟跳動……

全部器官都錯位了,亂套了,無比混沌,卻又依循某種詭異的擺放規律。

洞洞沒有視力,無法觀摩自己的尊容,於是,它按照自己對動物構造的了解放飛想象,捏了個四不像。

它覺得自己得出了完美解法——

她喜歡什麽樣子,自己就吞掉什麽生物,變成那個樣子,不就好了?

只要她喜歡,它可以永遠不停地變化形態,永遠不停地吞噬活物,永遠不停地模仿與偽裝……只要她喜歡。

它真聰明。

只是,還沒調整好姿態,她回來了。

她的腳步聲停住了。

她怎麽了?是驚喜?還是厭惡?

快要將艙室淹沒的一大團血肉黏液不由自主加快了蠕動。

它有點不安、有點緊張、有點期待地朝她淌來,流動間像什麽無足的軟體動物,只是“皮膚”是透明的,明晃晃拖曳著體內的“臟器”。

被吞掉的怪物雖然有著包括骨架和神經中樞在內的大量機械,但皮肉與內臟都是正常生物組織。

所以,它完全是一層薄薄的皮膜裹著血肉肢體,黏稠的膠質做潤滑,咕嚕咕嚕,那些湧動的汁液、灰褐的硬皮、豐腴的棕黃脂肪和鮮紅的肉質好像擰一擰就會蜂擁擠出,尤其碎裂尖銳的骨頭碴子不時突出體表,行進間仿佛會隨時戳刺出來,讓裏面的東西嘩啦爆開一地,看得人心驚膽戰。

比起它原本晶瑩可愛的模樣,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真正的、惡心的、活生生又死寂寂的、不在乎人類觀感而隨意生長的怪物。

屍體長出了新皮。

哐當,防彈鋼板車門在身後沈悶合攏。

姚靈衣走進全密封駕駛室,躡手躡腳,輕輕踢掉鞋子。她往前邁去,雙足被暗紅色泥沼包裹。

它太透亮又太暗沈,無處不在的光暈與陰影交織,恍若存在著某種致幻效果,勾得人視野迷離。

她禁不住湊近,更近貼上這團血肉史萊姆。

輕輕一擠壓,呼嚕,她的手陷了進去,皮膜與黏液堆出指縫,從指尖漫到指節、手心、掌根,每一寸皮膚都完全貼合。

那種冰涼滑膩的觸感,與彌漫交融的血腥氣,簡直令人著迷。

它被她觸碰的地方像水波一樣晃動,漣漪泛泛。

人類的味道靠近了。人呼出的氣體好熱,人類的手掌好燙。洞洞覺得自己要化掉了。

這個解法成功了,一定是。它感覺到了她的喜愛。

她在撫摸它,溫柔地、纏綿地撫摸它。

它隱秘雀躍著,努力向她展示自己智慧的成果,在它心臟快要迸裂開來的幸福裏——如果它的胞質流動可以類比於血液循環,那麽它就是一顆巨大的心臟——

它聽見了她的聲音。

“好醜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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