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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黏菌(三):我們來玩那個游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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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黏菌(三):我們來玩那個游戲吧?

黏菌從杯底爬上杯沿,攀到了她大拇指指尖,冰冰涼涼包裹。

它吸完了杯中原有的水,從幹癟彈韌一小塊變成了膨脹軟糯一大塊。

姚靈衣將它拽開來時,清楚感受到了它覆蓋在自己指甲和皮膚上密集的吸力。

它在光滑平面上移動並不靠黏液的黏性,而是靠真空壓強。屬於是理化生都學得很好的一團史萊姆小怪物。

她將濕衣服都脫掉了,赤條條躺上床,把它放到額頭上,非常自然地說道:

“血痂和壞掉的組織歸你了。”

她們雙方已經足夠了解與默契,不需要更清晰的指令它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對付敵人,它可以外分泌出堪比強酸的消化液,轉瞬將人分解得骨頭渣都不剩;對自己人,它也可以產出大量的生長因子和抗炎因子。後者對外傷有極好的治愈效用。

把它貼到傷口上,它本身就相當於一塊密閉水凝膠,可以為修覆中的細胞提供濕潤環境,避免了傷口直接暴露在空氣病菌中,還是一枚大號創口貼。

一菌多用,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生物醫療器具了。

黏液怪默默收縮舒展著身體,調整位置,將全部創面覆蓋上。有些深入發縫的血痂,它也一寸寸尋跡找過去,卷走汙漬,用柔軟涼爽包容那些凝血因子造就的粗糙裂痕。

不知道是它會釋放麻醉類成分,還是其本身的低溫營造的錯覺,它甚至有些鎮痛效果。

姚靈衣微微瞇眼,舒服得想像一只貓咪從喉嚨深處發出呼嚕聲。

她很喜歡用它清理身體。

它在她身上緩慢細致地蠕動爬行著,像團專用清潔軟膠,滾一遭就能帶走灰塵之類的臟東西,人體皮膚碎屑直接消化,消化不了它會耐心糅合成垃圾團儲存,最後一起胞吐出來。

她們認識的這段時間裏,洞洞發現這個人類經常受傷。

雖然姚靈衣說自己是它媽媽,不過它有時覺得,它才更像她的……嗯,奶媽?

她也會從它身上獲取物質和精神的補給。

但不管怎麽說,就算只為自己考慮,它也得努力維持這具人體的健康。

察覺到她心情不錯,黏菌大部分趴在她頭上,有一小條觸手伸了出去,爬到旁邊巴掌大的智能一體機上,提出一點點意見:

【這個很消耗能量……】

幫她治好傷,但是報酬只有零星血塊肉塊,收支完全不相抵嘛。

它還是想鉆進她的胃裏,被媽媽般的柔軟胃粘膜包容著,還有隨時取用用之不竭的蛋白質。

那裏才是菌的天堂。

看到它打出的字,姚靈衣唔了聲,隨手取過掌機,把那行字體劃去了:“等會滿足你。”

她們在溝通方面摸索過許久。最開始洞洞只能“寫”字,它一個個字寫,她一個個字讀,效率低下且很不方便——總得有個能讓它伸展開的平臺吧。

後來某次它在她手上爬動,碰到如今可以盤在手腕攜帶的掌上電腦,這才意外發現,它的菌體能以菌核為節點傳導並改變電信號,只要找到接口,它就能鏈接控制一切智能產品。於是她們的交流便捷多了。

唯一的壞處是,它能跟她搶奪網絡使用權。

時常她在前臺閱覽信息,它在後臺瘋狂檢索,鬧得設備耗電量奇大且發燙到冒煙,她還以為自己的位置被黑客破譯攻擊了,直到最後掘到罪魁禍首,把它關禁閉才得以消停。

不過這會兒,得到她的承諾,洞洞開心了,安靜收回全部菌體,專註給她療傷。

清閑下來,姚靈衣再次連通網絡,通過大數據篩選最熱關鍵詞,進行每日新聞瀏覽。

“3月24日聯合國覆興署大廈遭到襲擊”、“首席執政官遇刺”、“反人類叛軍活動”……近期世界級大事件標題依然飄在最上方。

她挨個劃過去,次等重要的新聞依次上浮。

譬如A-C區遠洋航線查獲一批重大違禁生物偷渡,相關負責人被約談話;譬如一級廢棄區有流亡政府組織搶奪哨站物資,爆發跨區域級嚴重沖突,被ESA部隊全數抓獲;又譬如曙光公司聲稱發現核心員工攜機密文件潛逃,恐與324恐怖襲擊相關,已向安全署申請A級通緝令……

劃到最後一條,她手指停了停。

窗外雷雨閃爍著,屏幕微光倒映在她瞳孔,這些光亮在交織纏繞,彼此淩犯。

這個原本靜謐舒適、獨屬於自己的小天地似乎也被侵入了,她感覺有點冷。

然後,指尖陡然下拉,她將整個懸浮光屏關閉。

重新把掌機像表帶一樣掛回手腕上,扯過被單掩住微微寒顫的身體,她輕輕抱住自己,後仰靠住枕頭,閉目養神。

……

人類額頭上方,正在勤勤懇懇用勞動換取口糧的洞洞,忽然覺得這小小傷口變得難以對付起來。

她的激素有波動。

她的心情變壞了。

太壞了。

心情是會影響生理活動的。

皮質醇釋放,她的膠原蛋白和血管修覆便放緩;兒茶酚胺類升高,她血液送來的營養與氧氣便減少;炎癥因子增多,她的免疫系統便開始功能紊亂幫倒忙……

如果黏菌有個小人形象,那“她”這會兒一定忙得滿頭大汗。

補完這個補下個。

百忙之中,它抽空伸出一根半透明原生質觸手——實際表現畫面也就是一條黏液從她額角淌了下來,翻過她細瘦伶仃的胳膊,滴落到她手背上。

啪嗒。它像泉眼炸出了小小的水花。

姚靈衣睜開眼,發現它又連上了掌機,操縱這電子設備投影出一行字體,直直懸在她眼前,問:

【你要捏捏我嗎?】

姚靈衣面無表情看它,睫毛壓著,泠泠底下透出漠然的幽光。時而窗外閃電劃過,白的臉黑的眼黑的毛發,極強烈的色彩對比讓她像某種不是人的東西靠在床頭。

當然洞洞看不到。

也幸好它看不到。

這行字消失,遲遲沒感受到她的反應,它接著道:

【你不是說,我很像人類的一種解壓玩具嗎?】

……

哦,她是說過這話來著。

在她們剛認識不久,她向它解釋“Slime”這個單詞時。

“Slime,就是史萊姆啊。”她伸手戳了戳它,將它戳得一個又一個坑洞凹陷。起初她還比較輕柔小心,然後直接把它拎了起來,團進掌中揉按,越揉越用力。

“沒聽過嗎?一種游戲裏的小怪物,後來還演變成了一種很流行的解壓玩具。”

它的身體真的很軟,不刻意撐起細胞骨架時幾乎就是液體,像極了那種假水起泡膠。

戳它第一下後,她立即悟到了其中解壓原理,遂一發不可收拾,沒事就愛盤著它玩。

不過最開始的興趣消退了後,她盤它就不那麽專心了。有時盤著盤著,全神貫註投入網絡把它忘了,它安靜呆在她手裏,呆著呆著從一團變成一灘,最後呈現一汪流下來,猝然冰到她大腿,叫她被迫回神。

真是別樣刺激的體驗。

自從有了這團小怪物,她的日子突然過得花裏胡哨起來。

想起那些意外開發的玩法,姚靈衣一偏頭,露出了笑容。

她重新起了興致,坐起身。

“洞洞。”她抓住這條觸手,又順著這條觸手往上,把它從自己頭上拽下來,放到面前床鋪上。

它還沒替她將傷口完全愈合好,所以自動留下了一小塊原生質體在她額頭上,像凝膠型創可貼依然牢牢封閉著創面。

它很柔軟,但畢竟體內99%以上都是水,還有些分量,將淡粉色的床單壓得微微凹陷。

所有觸手收回了,它融成一灘軟和的金色大餅,像只被人強行從巖壁上拽下來的章魚,警覺不安縮成一團。

“我們來玩那個游戲吧?”

她彎腰夠到床邊小木桌子,一陣摸索,從購物袋裏扒出了一包燕麥。

這是它最喜歡的零食。

姚靈衣把包裝袋撕開,嘩啦,燕麥片與塑料袋擠壓碰撞,純粹的糧食香氣溢出來。

床上的黏菌“嗅”到氣味,身體展開了。

她丟了一粒在它“頭”頂上。

燕麥粘在它細胞膜表面,將下方胞質砸得輕輕一晃,化學信號觸發,胞膜立馬凹陷,燕麥片沈了下去,被剔透的膠質淹沒,迅速分解。

它的膜成分絕對不止單層的磷脂雙分子,像它透露的,它有真菌幾丁質幫它保持水分與形態,另外照這柔韌度看,應該還有動物的膠原蛋白和彈性蛋白之類。

簡單說,放心折騰,不會輕易破損。

姚靈衣得到了一種投餵小雞或小狗的樂趣。

她將下一粒奶白色的燕麥壞心眼地放遠一點,離自己更近。嘗到美食的它很快追著氣味過來吞掉。

一粒、一粒、又一粒……她不斷縮短著距離,黏菌也興奮地加快蠕動,最後,它已經快碰到她的大腿。

外界的雨更大了。

雷鳴著風嘯著,被高強度的窗格抵擋在外,但當雨點砸得更密集,玻璃也似在震顫和鳴著。在這樣喧鬧的動靜遮掩裏,她悄然將腿分開了,一條輕輕搭在床沿,背脊後靠。

它金黃金黃趴在粉色床單間,爬得過急會留下密集網絡狀菌絲路線,好像花蕊搖動。

再下一粒,她放到了自己身上。

……

這並不是她們第一次這樣的“游戲”。

一開始只是意外。

鑒於姚靈衣總是小氣地拘束著它,不給它最重要的營養物質,它只能趁她睡著偷偷爬出來自己尋找。

她用玻璃杯倒扣壓著它,它就極有耐心地一點點馱著杯子移到桌緣,有了一絲縫隙,沒有骨頭的它就可以輕易鉆出脫逃。等到一切結束再鉆回來,神不知鬼不覺。它機靈地打好了算盤,實施行動。

寂靜的深夜,漆黑無人見的角落裏,這汩汩爬出杯沿的小怪物仿佛深海湧出的克蘇魯。

它朝著那個掌控它生死大權的女人勇敢進發了。

它有光敏蛋白,有熱源感受器,可是它看不見。

它“站”在了一座宛若綿延活火山的人體面前,分不清哪邊是頭、哪邊是腳。她的呼吸也太輕,這時候它還沒掌握增強“聽覺”的技能,只好盲目碰運氣。

它小心翼翼爬了上去,在她身體上碰碰觸觸,一邊長出無數的菌絲觸手仔細探索,一邊驅動它上百億個核心分析著。

這裏是大片的皮膚,細膩的紋路,細細的絨毛……這裏有凸出的骨骼,圓圓的,她好瘦……這裏脂肪總算多一點了,好熱……毛茸茸?噢,它一定是碰到頭發了,應該快到了吧……不對,這是什麽味道?有點香……對了對了,這裏好軟,終於到嘴唇了嗎?

經過一番長途跋涉的勘探,洞洞像所有攀登到終點的旅客,激動壞了。

人體的熱度順著它黏稠的胞質傳導,像是某種興奮劑。它來到好不容易找準的柔軟結構狹縫間,將自己壓得很扁很扁,努力地擠了過去。

37°的體溫籠罩著它……不,可能比那還高。不太熟悉的化學分子侵入細胞膜上的受體,它覺得有點不對了。

這裏空間很小,比口腔還要小,但同樣的溫暖,潮濕,有很多柔軟彈性的肉質,很舒適。它沒碰到堅硬的牙齒,誠實地講,它有點討厭人類的牙齒。

可這裏沒有它必需的蛋白質。

它茫然湧動著它的原生質團,伸展出更多菌絲探尋四周,想出去又一時沒找到口子,稀裏糊塗地打轉。它全部胞膜分布著感受器,每一根探出的偽足都像動物的一條舌頭,能敏感地品嘗到每一絲“味道”變化。

通常情況下,它行進過的地方會留下黏液痕跡,讓它不至於迷路。可是這裏太潮濕了,那些逐漸滲出液體的黏稠與滑潤幾乎與它的黏液不相上下,而且在它蛄蛹亂動間越來越潮,將它留下的標記全部打亂,無數陌生的化學信號將它炸得暈頭轉向。

“唔……”姚靈衣發出迷混的低哼,翻了個身。

但它沒聽見。

它貪心了,總想回到她的胃裏,把全部菌體都塞回去,以至此刻被壓得牢牢的,沒有多餘部分感受聲波——這是它的“聽覺”原理,越薄弱的部分越易感受震動,因而在身體團成團時效率最差,伸出偽足效果更好,最好則是直接將原生質團一個角拉成一根天線。

說這些已經晚了。

它沒能及時察覺,熟睡的女人醒來了。

流動的胞質遲鈍傳導來重力信號,它終於發覺擠壓它的力量輕了。

啪嗒,外界的燈亮起。

它討厭幹燥,討厭光。

霍然拉高的亮度觸發了它的光受體蛋白,如果它有心臟,這會兒心率一定已經爆表,而表現在菌體上,就是原生質內部的節律性收縮變快了。它真想緊緊卡在這裏到天荒地老,但它還是被一只纖瘦而骨骼分明的手捉住,滑溜溜拽了出來。

姚靈衣放平了雙腿,揪出罪魁禍首。

她剛從睡夢蘇醒,思緒淩亂而滯緩,不解地看著它,問它為什麽要這麽做。

燈光下的史萊姆小怪物嚇得顏色都掉了,菌體透明泛白,有點瑟瑟著,連帶滿身瑩亮的水波紋晃動。

它怕她一生氣,又要丟掉它。

它動作飛快地在床單上印出規律脈絡,菌絲爬過的每一處都印下濕漉漉的深色痕跡。

成長了一段時間,它如今“寫”字比之前快多了,不是人類那樣從左往右、從上到下,而是整體布局集體行動,表現出來就是整團細胞突然散開而後消失、一行字體突然憑空出現。

真不知它的細胞骨架是怎樣排布的。也就虧得姚靈衣不是那些瘋狂的科學家,不然非得給它來一套慘無人道研究實驗,細細剖開來看看它到底如何運作。

她發著呆盯著它,但在床面上黏菌的感知裏,她不動也不出聲就是不滿。

空氣都像凝滯變沈了,叫菌氣體交換困難。

它實話實說,因為它需要她消化器官產出的蛋白質,而這裏跟嘴唇好像,它就想試試……

真可惜它沒有視力。

如果有,它就能眼珠子挪到身體上方看到,姚靈衣托著腮,平時總蒼白著的臉蛋如今一層薄薄暈紅,眸子裏波紋漪漪,水霧繚繞,哪裏像是憤怒責怪的意思。

不過也沒關系。

它能聽到、感覺到。

“洞洞……”女人在用手指戳它,戳了幾下後改為撫摸,指腹滾燙得像要將它融化掉。

她嗓音沙啞低柔,還帶著糯糯的笑意,用一種魔鬼般引誘的語調對它說:

“沒事的,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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