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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黏菌(四):我們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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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黏菌(四):我們是什麽關系?

擋事的被子早已被掀去了一旁,打頭陣的觸手率先抵達了目的地。

在夠到它心愛燕麥片的一剎,熟悉的潮熱、柔軟和人類雌性在特定階段的特定馨香……大量信息順著鑲嵌在胞膜的密集受體傳入胞內,洞洞一下反應過來它到了哪裏。

那次之後,嘗到甜頭的姚靈衣又連哄帶騙它許多次,拿各種各樣它喜歡的食物做誘餌,借著游戲之名向它不斷索取愉悅感。

這似乎是獨屬於她的解壓方式。

它初時是有些不情願的。比起那裏,它更想要回到她的口腔。那裏沒有它想要的特殊蛋白,它已經反覆驗證過了。多深都沒有。

而且她不喜歡它往裏去,裏面沒有特殊感覺,她只喜歡它在固定位點打轉。而它非要去,清理時也很麻煩,爬進內部的細絲沒了方向感,一扯還會拉斷,她只能拖著本來想休息的懶倦身軀走進浴室,用高於體溫的熱水沖洗,慢慢引導遺漏的那一小段爬出來。

因而多次下來,它對這裏已經很熟悉。它知道“觸摸”哪裏會讓她神經肌肉反應更劇烈、喉部溢出的聲調更高,持續多久會讓這片區域變得更加潮濕、更加潤滑……當然這些數值不一定。

她的心情會影響生理波動,這已經得到證實。

現在,洞洞倒不是抗拒配合她的“游戲”。它甚至發現自己有些著迷上癮。

或許是因為她總會用美味的小零食作為開場,讓它形成了經典的條件反射,聽到關鍵音節便興奮;或許是因為她在這過程裏味道總會變得更加好聞、體溫更高、體表水分更足,營造出更讓菌舒服的環境;又或許是因為結束後,心情愉悅的她總是很好說話,這時候它提出想進她口腔,她多半會同意。

可正是發現了這些改變,在了解到一些事實後,自認為是高等的智慧生物,不該為原始欲望支配的黏菌小怪物……它覺得有些不對了。

它並不討厭,可它覺得不應該。

淺淺的被窩間,它在猶豫徘徊,黏黏軟軟循環湧動著。它本能向往溫熱與潮濕,但真正觸到那紋理獨特的皮膚,觸手或偽足卻又像是被燙到,總想回縮。

姚靈衣的呼吸轉急。無規律的撩撥對人而言就是作惡的刺激、反覆的引誘。

又一道銀白閃電劃過。

這一擊離她們尤其近,幾乎就在窗外炸開,昏暗的屋子霎時淬亮。淡金色原生質團如同一顆搏動著的心臟猛然收縮,避光的天性讓它往下方鉆了過去。

她蜷起了膝蓋,上半身後仰,手一抖,灑落滿身燕麥片,她索性丟下了包裝袋,轉而抓住床單,粉紅輕薄的布料在她指下起皺。

她被冰冷刺激得咬住唇,眸子下垂看去,原本血色淡淡的唇瓣被牙齒擠壓出嬌艷色澤。

因為它的主要結構全都是透明的,即便牢牢厚厚附著在表面,仍能透出些微下方顏色。

金色裹著乳白色的燕麥片,粗糲與柔軟互相碾磨,澄透裏氤氳出菲薄的粉,而後愈發加深,蠕行間波光粼粼。

隱晦而尤顯暧昧。

她呼吸更沈。

“洞洞。”它停住了,她還用指頭戳它,嗓音輕柔甜蜜的,比窗外的雨還要潤澤黏膩,“繼續呀。”

指尖壓進涼浸浸的原生質細胞體,像戳進一汪黏稠低溫的膠水裏,淺層的觸感不粘手,但想要離開時卻帶起細絲。

它伸出絲狀菌體纏住了她的手。

薄透的金色流動著,像逆溯而上的小溪,最後淌到了銀灰色智能設備金屬殼上。

它操控掌機,彈出字體問:

【我們是什麽關系?】

……

它認為自己是人。

雖然這很難解釋,但它真的這麽認為。

這個問題還是姚靈衣最早觸發的。

她問它是雌性還是雄性。

自然界黏菌主要分兩種,細胞性黏菌與原生質體黏菌,一種平常為單細胞狀態,必要時可集合成細胞團;另一種本身即是一個多核的大型原生質團,行進時像真菌,會形成菌絲網絡。

洞洞顯然是後者。

被公認“聰明”“智慧”的多核合胞體,會使用暴力枚舉法解決問題,一種生物本能像極了計算機底層邏輯的物種,大自然最奇妙的造物之一。

但不管哪種黏菌,它們的“性別”都是非常多樣的,往往存在幾百種交配型,彼此間都能形成合子,動物的雌雄二態性絕不適合它們——何況現如今,這種雙方貢獻與犧牲不平等的二態性正在被打破、彌合、修正。

而倘若一定要這樣類比套用,那麽可以說,全部黏菌都是雌性。它們都能獨立繁衍出族裔,無性生殖或有性生殖。

當然這依然是個陷阱題,它回答是雌是雄都錯誤。

不過那時候,洞洞的知識已經相當富足了。它沒有上當,仔細思索一陣後,非常理性地噠噠噠敲字道——

【從生物學角度,我沒有雌雄之分;但從個體心理學角度,我認為我是女性。】

“女性”——它甚至用的這個詞。

它認為它是和姚靈衣一樣的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它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盡管客觀上它否認了她是媽媽,但主觀上它一切都偏向於姚靈衣。

或許像是小雞的印隨學習,它接觸到的第一個人是她,它從她腹中活化,生出自我意識,那一刻就像母嬰的血脈淵源,將它和她緊緊綁定在了一起。

這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它作為非哺乳動物——不,它甚至不是動物,本該永遠體驗不到。

姚靈衣被逗笑了,挑著眉點點頭。

不過它看不見她古怪的謔笑,只聽見她鄭重其事般的聲音:“好吧,Bug女士。”

……

什麽關系?

什麽什麽關系?

看見它的提問,姚靈衣睜著濕乎乎的眸子,指尖無意識打著圈,揉撚它主體的原生質團,造成無數凹痕,像在印泥上留下了一枚又一枚指紋。

沒有風,沒有外界幹擾,那行字體卻在明明滅滅,仿佛沾染著某個活物忐忑不定的心情。

大概是它被她幹擾著,菌絲有些接觸不良。

她的註意力根本不集中。

隱約察覺到這點,銀白字體閃閃著變成了純金色,強行吸引她的目光。

它鼓起勇氣,換一個更清晰的問法——

【你喜歡我嗎?】

它查過了,這根本不是什麽尋常的游戲。這是伴侶間才會有的行為,不僅為生殖,更作為強烈的情感聯結。

愛,性,欲望,根據它的研究,對於人類,多半是纏結分不開的。

它對她有著難以言喻的依賴,在生理和心理上——假如它的思維活動也能被稱之為“心理”。哪怕沒有食物獎勵,它也樂於和她親密交流。它不能也不想離開她,這是愛嗎?

它覺得,一定是。

所以,它要問清楚她是不是。

可憐這只小怪物功課還是沒做足。這種時候人類全身心只關註著愉悅,對其餘信息敏感性大大降低,她哪裏會認真思考它的話,她做出的任何回答又豈能作數。

“……”

姚靈衣看了半天,終於明白過來。

她咯咯地笑了,肩膀抖動,連帶全身止不住起伏。

它直覺她這樣的反應有些奇怪,笑聲明明很輕軟動聽,它卻逐漸有了點酸澀的、不舒服的感覺,胞質流動都變慢了,儒儒挪動著,拘謹局促地縮小了一點,邊緣變得透明。

可緊接著,她笑著撫慰它:“哈,當然,我喜歡你……能讓我更喜歡你一點嗎?”

她說道。

每一個字眼都那樣悅耳,拂動空氣的聲波像吹過原野的春風,幾乎要在它身上開出斑斕的花。

她指尖點戳在它身上,暗示性地輕輕攪動,它流體狀的原生質團猝然擰緊,絞住她包裹薄薄皮膚的指骨,然後,緩緩攤開了、融化了,像只被摸軟了骨頭的小動物。

它很濕潤,一按就像海綿一樣輕微往外吐水,分不出那究竟是它分泌的細胞外黏液,還是她的。

懸在她眼前的字體晃了晃,徹底消失。

它也明白了。

她喜歡它,她要跟它做伴侶,所以她想和它交.配。

它有點戰栗,原生質體失去足夠骨架支撐塌了下去。它幾乎化成一灘水,那水波還在滉滉地飐動,也不知是緊張、惶恐,還是激動到極點。

一個單細胞竟也能“感覺”到這麽多、這麽覆雜的情緒嗎?

它收回多餘的觸手,卷走周圍燕麥片,但沒有即刻消化。它從黏液型史萊姆泥變成了米粒版史萊姆,白色雜質被包裹在金黃色膠質裏咕嚕翻轉滾動著,時而翻去中心,時而翻到表面,發出咕嘟咕嘟的泡泡聲,清脆歡悅,像在唱歌。

於是她知道了,它很開心。

這種感覺很刺激。雖然它是個非人的小怪物,但它的智商並不下於人、不,應該是遠遠高於絕大多數人,而且它的自我認知也是人類……她這跟對著另一名女性耍流氓沒有區別。

不過她不在乎。

她得到快樂就夠了。

它爬上她的身體,這些硬硬的顆粒讓它柔軟與棱角兼備,層次多樣,但所有尖銳細刺都被穩定的膠體裹藏,既提供了豐富的體驗,又不至於劃傷人細嫩的皮膚。

“洞洞……”紅暈爬上她頸部與面部,需氧量大幅增加,呼之欲出的快樂幾乎要隨著無盡濁氣溢出她的胸腔。

她不再壓抑地出聲,它就像大海裏回游的鮭魚嗅到河流的化學路標,立即找準了方向。浪頭翻湧,流水指引,卷著細碎密集的砂礫又糯又實地碰撞包裹過每一塊沿途障礙。

抓它它會像無形的魚從她指間調皮溜走,所以她還是抓床單。連接網絡的設備摔在一旁,這個時刻她不關心任何新消息,也沒有多餘心神關心。

它整個身體就是一張巨大的、流動的感知器官,擁有著對覆雜環境強大的分析與適應能力,當它的行動指標轉為服務她人,那便是百億數量級的核心節點集中於她的生理數值,計算她的肌肉張力、皮膚溫度濕度、節律收縮程度……它能鏈接智能產品,精密傳遞與轉換電化學信號,假如人類大腦有接口,它是不是也可能連接神經?

姚靈衣不知道。但此時此刻它仿佛真的侵入了她的神經末梢,所以能這樣輕而易舉激活她每一處接收快樂的感官。

大量多巴胺、催產素與內啡肽釋放,煩惱也隨之被沖刷。

她想,這多有意思。她有時憎惡著自己這副身體,但有時不能不承認,多虧這副身體,她才能體會到,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麽多新鮮有趣的事,人體還有這麽多值得探索的奧秘。

她也會受激素影響,對給予她快樂的對象產生依賴與親昵,越看越覺得這只黏菌小怪物可愛。

她忍不住捏了洞洞一下,對著它笑,露出兩枚潔白小小的犬齒像惡魔露出的犄角。

但洞洞看不見。它忙碌著長出觸手回應了她一下,然後繼續埋下原生質團忙碌。

好可愛。好呆。好傻。好蠢。

她已經滿足了,渾身放松下來,舒舒服服趴在枕頭上,心安理得享受著它的清潔活動。

不能洗澡,只好靠它清理身體。

它從頭爬到腳,再從腳爬到頭,最後扁扁地爬回來,躺到她手心底下。

攝入了過多水分,它又膨大了一圈,摻雜許多營養物質的液體融進胞質,它表面重新變得光滑,潤澤但不沾粘,被她輕輕重重揉捏把玩著,愛不釋手。

它一面躺平,一面爬出一根菌絲連到了掌機上,滿懷期待地問:

【現在你有更喜歡我一點嗎?】

姚靈衣嘴角上揚,點頭敷衍,但語調輕悠悠地予以肯定:“當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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