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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纓蟲(二):她是美味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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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纓蟲(二):她是美味的獵物。

透明分隔的玻璃後,八只眼睛在靜悄悄窺視她。

纓蟲有15種視錐細胞,遠遠超出人類的三色視覺,因此,它能很輕易分辨她身上那些細致的色彩。

人眼中只是或白皙或麥色或深褐的皮膚,在它眼中是繽紛斑駁的。

七彩交織的底色,肌膚紋路造成的獨特花理,色調分明的血管,還有因打光造成的不勻塗抹與過渡,或淺或濃的陰影,或輕或重的反光,一毫一厘都精彩萬分。

她因電力中斷室內悶熱而泌出的汗液,又在仰頭註視它這過程裏,極慢地匯聚,滾動,滑過修長的脖頸,微微積在鎖骨上窩,再滑入衣領深處。

體表毛細血管也因氣溫升高而擴張,於是,她所有裸露的肌膚都愈發秾艷綺麗,在它視野裏流光溢彩,搖曳生姿。

那看起來,實在太可口。

就像是一朵正徐徐綻開的花——盡管纓蟲還沒見過真正的花。

它的觸須輕輕在空氣中動了動,幾乎是想透過玻璃的隔絕,用力吮吸一口她的味道。

吮夠了,然後,把毒牙狠狠紮進她身體裏——

只是暢想著,它第一對附肢特化而成的顎足向上擡了一下,輕微張合。

那些特化結構在發癢。

體側開孔也在肌肉牽拉下飛快翕動,類比於人的動作,就是在用力地呼吸。

它迫不及待了。

……

她答應了,顯然的。

啊哈,人類真是自大好騙的生物。

應許的音節一經發出,纓蟲立即從天花板垂了下來。

它走上專為展覽設置的步道,一節又一節脫出黑暗,仿若隧道裏駛出的裝甲列車,鐵灰色管道襯得它體色愈發鮮艷炫目。

它的體長已經超過了世界記錄裏最高的人類,上周測量結果為2.73米,但還不是完全體。

根據基因設計估算,它至少還要再經歷三次蛻皮,體節數將進一步增長,最終成體定格在3到4米。

謝梳全然不覺危險接近,繼續敲擊著墻面,同時朝另一方走去,補充引導——

來觀察窗吧。

她允許它隔著柵欄小小地觸碰她。

於是在纓蟲的視界裏,只見玻璃表面的圓潤指腹斷續觸離,像一點一滴砸下的雨花,濺起鮮麗明顯的色澤,而它就是追尋甘霖的饑渴者。

驅動幾十對步足,這仿佛來自於另一顆星球的奇異物種穿行在明昧交織的黑暗,吧嗒吧嗒飛快跟上。

它知道路線,以比謝梳預想還要快一倍的時間抵達了觀察窗格。

這裏有兩道小型氣壓閘門,外面的人能選擇伸手進去,但它不可以主動出來。

她們平常需要檢測數據是隔著完備的防護手套,而這次,纓蟲的要求顯然是,無防護接觸。

它停在最末的隔間,頭朝外一動不動著,三對單眼與一對覆眼倒映出她細微到極致的圖像,像寵物等待主人的垂青,也像獵手等待獵物送貨上門。

她將手伸來了。

她會撫摸它嗎?從頭殼開始摸,還是從觸角開始?先落下的會是那看起來輕薄而堅硬的指甲尖,還是那軟軟的指腹肉墊子?

……哦,隨便吧。

它也不是那麽在意。

反正,它要碰她,咬她,品嘗她……

纓蟲好像已經聞到了人肉的噴香。

它是毫無疑問的肉食動物。

大蜈蚣愉快張弛著鉤狀毒顎,三十九節背板每一塊都在隱隱戰栗。

它還是期待她撫摸它的。

那只手,雖然從未真正零距離接觸,但它觀摩過太多太多次,在她夾起血淋淋的生肉塊給它投食時,在她手握電子紙幣記錄它的成長時,在她每一次敲擊墻壁與它溝通時。

人類的手太奇妙了,27節鈣化內骨骼為支柱,韌帶做鏈接,包裹柔軟的血肉,再彌合一層薄薄的皮膚,就能做出那樣多精巧的動作。

它當然討厭人類。

包括謝梳在內的人類。

截至當前,它已經徹底地理解了自己的來源,沒有任何疑惑。但它不覺得它被人培育出來就該受人的擺布。

人類把自己當做它的創造者,而它會覺得自己是人類創造的遠遠高出她們的物種。

畢竟人體是那麽脆弱。

漫長的朝夕相處,人們每天忙忙碌碌用各種儀器對著它測量比較,它也在忙忙碌碌用各種肢體對著人比較——用毒顎比劃人光滑裸露的脖頸,用自己愈發見長的體節丈量人的身長,用鉤狀步足比較人與自己攀巖能力的大小,用突發停電時人們驚惶尖叫和東倒西歪你碰我撞的混亂狀況揣摩她們的視力……

它思考著自己和人類構造的不同。

再配合外面那些研究人員們時不時透露的對話,它明白了它比起所謂的真正多足類生物的優勢,更明白自己相較於人的優勢——

正是因為人類做不到許多事情,才有了它,不是嗎?

大量信息整合,讓這頭一直生活在幕墻之後的蟲類,自然而然得出一個結論:人類的身體不如它。

它實在是太聰明,聰明得可怕,聰明到駭人。如果上面那些思維過程也能夠被儀器設備監測,並可視化地披露在大眾面前,想來這個實驗室裏大部分研究者都會尖叫一聲然後暈過去。

不過,它還是一頭聰明而謙遜的蟲子,它有審美、會反思。它相信人體有它暫時還沒體驗過的美妙。

就譬如,人手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精密物件。

尤其謝梳的那雙。

它覺得那一定很柔軟,但也可以很有韌性。

纓蟲已經抵達聚光燈下,微微轉了個身將自己送到她觸手可及的位置,完美呈現出自身最光鮮亮麗的顏色。

它太長一條,總得有取舍,註定只有前面兩三節能夠被她摸到。

它期待地翹起尾部,尾端長觸角高高舉著,頭胸部也擡高,悄然勾了勾自己前三對纖長的利爪。

它在想,唔,先不要註入毒素,它要好好玩一玩。

玩夠了,再殺死她。

由此可見,想要創造忠誠的武器,源自人類的智力一定是首先需要剔除的東西。但這個道理,研究所掌握得晚了。

在纓蟲多雙眼睛直直註視下,那只修長漂亮的手近了,更近了——

哢嚓!

謝梳轉手掰下了旁邊的電閥。

高達兩萬伏的防護電網圈占了整個展覽通道,剎那間燈火通明。

黃黑色警戒標識亮起,冥藍光花形成無形但致命的屏障,封鎖了退路。

被高壓電網包圍,意識到不對,它迅速扭了個身,近四十對步足齊刷刷劃出弧度,砰砰敲砸在鋼化玻璃上。

然而這特種防護材質連子彈也射不穿,盡頭閃爍的電流更是昭然的威脅,一切反抗盡是徒勞。

尖銳的警鈴再度響徹防護站點,血紅光芒充斥視野。

這頭龐大的、可憐的多足類怪物被騙了。

無視裏頭沖她發了瘋揮舞附肢的生物,謝梳毫不留情轉身離去,接通一旁的對講設備。

沒等對面詢問,她說道:“沒事了,開門吧。”

主設施供電恢覆,實驗區到參觀區嘭地大亮。

金屬閘門打開。

“謝老師……發生了什麽?”

等在外面的其她研究人員們謹慎地跑進來,看著被困在狹小展覽隔間的實驗動物,驚喜、畏懼、又疑惑。

“她不老實,想跑。”

事情解決,謝梳又恢覆松弛犯困狀,一邊揣回手朝外走,一邊慢騰騰補充指令,“今晚開始,電壓加到200kV,縮小她的活動空間。服從性測試提前。”

屢試無果的纓蟲停止了掙紮。

像是認命了,被璀璨的電光漸漸淹沒。

謝梳沒有回頭。

所以她並不知道,遠去的幕墻之後,穿透隔檔、穿透無數障礙物的縫隙,那散發著紅光的八只蟲眼深深釘在她後背。

如果視線有實質,她這會兒一定皮開肉綻。

……

所有新生命都對會動的東西感到好奇。

纓蟲小時候也是這樣。

在它還只有十來厘米長時,細細一條呆在孵化箱裏,它就經常用它還沒針頭大的單眼與覆眼盯著外面穿白衣服的女人看了。

但它的好奇裏,還摻雜有某種基因本能——它是位居食物鏈高處的兇殘掠食者,它下意識追尋可以充饑的活物。

她的體表單薄細軟,青色血管湧動著體液與氧氣,隔著一層透明罩,那樣毫不設防袒露在空氣裏;她的氣味柔和清香,不像為它翻新墊材的機械臂冷硬寡淡,更不像偶爾出現在實驗室指點江山的胖男人散發肥膩的惡臭。

雖然它還太小,腦神經也還沒構建完全,但追隨某種懸浮的第六感,或者是因為飄散在空氣中的信號分子……直覺告訴它,這個經常出現它面前的女人,是的。

她是獵物。

美味的獵物。

每次餵食前,她會先輕輕敲擊箱體,將它從枯葉堆下吸引出來,然後夾起面包蟲餵它。

纓蟲對那對尖尖的硬物很好奇,餵上幾次就開始用自己的顎足去夾它,逐漸硬化的齒狀結構撞上金屬發出當當碎響。

這是她的爪?它努力咀嚼著鑷子尖,轉動它還沒有花生米大的腦子思考。

每當這時謝梳就知道,它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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