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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纓蟲(三):哺育者,上位者,操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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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纓蟲(三):哺育者,上位者,操控者。

纓蟲搞清楚人類使用的工具和人體的區別用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它迎來了蟲生第一次蛻皮。

實驗室一切都在控制中,加溫加濕,給它提供最舒適的環境,但研究人員還是很緊張——

她們同批培育了五枚卵,兩枚孵化失敗,一頭折損在前面的階段,一頭昨天蛻皮,但並不順利,尾部遭遇卡皮,眼看其體力耗盡奄奄一息,緊急人工幹預輔助,折騰了她們大半宿。

這一頭目前生長情況最好,備受期待。

箱體被黑布罩起,內部光線達到了最暗,她們只能緊張刺激地圍站在夜視監控大屏前。

蛻皮是蜈蚣的生死大關,尤其對幼體而言。

何況這由人工合成的怪物,缺乏種族既定行為模式指引,所有進程全憑摸索。

它獲得了又一次新生。

3個小時後,她們打開箱蓋檢查結果,確認蛻皮完成且完全,人群發出不用加班的歡呼,然後欣喜而疲憊地散去。

蛻皮期間無需進食,留纓蟲獨自靜養了24小時,謝梳再把它拿出來稱重記錄。

首次離開孵化盒,濃烈的來自於人體的氣息包裹,以及陌生觸感的刺激,一下激發了它刻在DNA裏的天性。

它張開口器,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

見到這一幕,旁邊的助手發出驚呼。

毫無疑問,纓蟲有毒。

它就像南方人民飽受所擾的那幾種蜈蚣一樣,具備神經毒素和溶血毒素,並且變異加強版。

它盤在她的手上,全長不超過二十公分,尾部攀在她包裹嚴實的手腕,上半身彎彎曲曲絞著她的手掌,自認為挑了個很好下口的地方。

它對著謝梳的食指發起進攻,稚嫩的毒顎一擊下去,哢噠,卡在指甲兩側。

跟想象的不一樣。

它沒能紮穿厚實的防護層。

此時體色還沒那麽絢爛的灰褐色小纓蟲,呆呆抱著人類的手指陷入沈思,像一根細長的抓夾。

它不懂。它不理解。它不肯放棄。

經過反省,它覺得是位置沒挑好,於是前五對足一陣搗鼓,半條身子奮力昂起,吧唧落下,夠到下一根手指。

它爬到右邊啃啃,沒用;再換到左邊啃啃……癡心妄想。

新生的幼蟲在狡詐的人類面前一敗塗地。

它不得不放棄,茫然松開上下顎,低頭用纖細的觸角點點,嘗到來自人造材料的怪異味道。

——呸、呸!好臭。

纓蟲狼狽地老實了。

“沒事,它牙癢。”謝梳很淡定,甚至懶得瞥它一眼,慢條斯理將箱蓋合上。

盡管專業地講,對方並沒有哺乳動物式的牙齒,那是它的顎足。

這檔口,它已經離開了熟悉的溫暖環境,冰涼幹燥的空氣侵襲它剛剛褪完皮的細嫩外骨骼。

它被人從盒內轉移了出來。

又一只巨手從天而降,捏住它中段體節。

纓蟲一個激靈,拼盡全力企圖將自己固定在原地,扒她的掌心,帶鋸齒的跗爪把足下材質牽拉出一塊塊凸起。

但它的力量還不夠,最終也只是徒勞,被她提起,輕松得像清理黏在衣服上的蒼耳。

21對步足徒勞劃動空氣,環繞藍色花紋的金黃長腿如波浪般粼粼起伏,舞得像龍舟兩側的槳——是的,此時它還只有這麽點兒腳。

這個階段的它在她手中仿若玩具。

謝梳將它抓起又放下,堆在稱量盤中。

它變成煮熟後又晾幹的僵直面條,九五新的腦子努力轉動。

她是獵物?她不是獵物?

纓蟲陷入巨大的矛盾當中。

搞清楚人體與人體外包裝的區別,它又花費了很長一段時間。

三個半月後,它順利度過第四、第五次蛻皮,體長增加到半米。

它被轉移到空間更大的生態培養艙。

巴普洛夫的狗,生命科學歷史上非常經典的一個生理學實驗。

實驗室針對纓蟲的訓練也基本參照這一原則,不斷給予條件,強化刺激,再改變條件,給予全新的刺激。

但變幻的環境裏始終一成不變的,是謝梳。

因此,在搞明白她是不是可以入口的獵物之前,它先模糊意識到另一件事:她好像,也是“母親”,“君王”,“主人”——哺育者,上位者,操控者。

這個人的出現總伴隨一些噪音,最初纓蟲對那些震動感到警覺與好奇,因而時常被吸引。

可它無法破譯,只是波動,沒有傷害,也沒有好處,它漸漸感到無聊。

但謝梳堅持不懈。

當她再次帶著一塊分割好的鼠肉到來,纓蟲嘗到熟悉味道的同時,聽見節奏熟悉的敲擊聲。

就像蒙昧的稚童突然開竅,量變終於積累為質變。它輕戳嘴下的肉,再看看指著肉沖它輕敲的女人,福至心靈。

它意識到這些頻率存在規律。

就像幼兒牙牙學語叫出第一聲媽媽,纓蟲擡起附肢,嘗試用小爪尖尖碰了一下墻壁,學著像她一樣,用敲擊回應敲擊,當——

她的五官發生了變化。

它暫時還不知道,這個叫做微笑,人類表達欣慰、讚許之類正面情緒的途徑。

它只知道,它多得到了5g肉。

第四個月,北極星生態站迎來軍企男領導視察。

對方表示要看看新項目的戰力,確認其值得投資,帶來了同批進行的另一頭項目。

事情發生得突然,生態站站長兼實際上的實驗室總負責人據理力爭,稱纓蟲正在蛻皮狀態不合適,稱實驗體珍貴經不起折損,稱這樣朝令夕改會打亂她們後續規劃……然後被駁回。

謝梳得知,也只淡淡一聲:“哦。”

沒辦法。

眾所周知甲方聽不懂人話。

新皮硬化的48小時一過,饑腸轆轆的纓蟲爬到投食口邊等待餵食。

今夜的實驗室來了很多人,它討厭那些個大腹便便雄性的臭味,很想用毒液將牠們放倒後通通拖出巢穴丟掉。

不過看到捧著鐵盒子走近的謝梳,它忍住了。

它期待飽餐一頓,希望今天的肉能新鮮些。

如它所願,只是新鮮過頭。

謝梳帶來的不是肉塊,是活物。

一只碩大的毒蠍。

閘口打開,紅褐色巨蠍順著管道鉆入了它的領地,高高翹著細長鋒利的毒針,舞動著強大有力的螯肢。

同樣的節肢怪物,同樣堅硬的甲殼、致命的毒腺,同樣饑餓待哺。

五毒相鬥,多麽稀罕的畫面,多麽喜聞樂見的場景,多麽能滿足人類獵奇的心態。

單論體型,蠍子與纓蟲不相上下,但對方外骨骼厚度更甚,體重足足達到500g,遠超過它。

纓蟲的弱勢與優勢都在於體量更輕,它擅長攀爬、覓隙,能去到毒蠍去不了的地方,完全可以不正面迎敵。

然而,提前預知到這種情況的狡詐人們,趁它蛻皮靜養期間將高處罩住、將外圍圈定,封鎖了它的退路,逼迫它們在窄小區間狹路相逢。

透明的屏障後,許多雙眼睛圍觀這場刺激戰事。這決定了後續將在哪個項目投入更多。

毒蠍的攻擊與防禦都十分強大,而纓蟲的防禦力只能依賴閃避與快速反擊,一旦被鉗制,薄弱的外骨骼就是它的死穴。

壓縮的空間限制了它行動,一番扭打後,它被蠍子的鉗狀觸肢捕捉。

強勁的扼力令它動彈不得,後尾的毒針蓄勢待發,它幾乎要被殺死,但最終憑借靈活柔韌的軀體一個彈動反撲,將毒顎刺入其柔軟的腹部關節,扭轉戰局,反敗為勝。

以斷了七條足為代價。

它背板也受傷了,滿地濕淋淋的痕跡,大量體.液滲出。

兇猛的巨物搏鬥,酣暢淋漓。

屏幕後那些人本來在笑,後來漸漸笑不出來了。

毒蠍腹部破開,轟然倒地,還在抽搐掙紮,纓蟲松開纏繞的步足,拖著斷肢,沒有急著進食。

它的毒液含有消化酶,會逐漸將獵物組織分解為便於吸食的液態。

它跛著幾只腳,幾十步幾十步傷痕累累爬到枯枝高處,昂起觸角與毒顎。

節肢動物打架,哪怕肢體橫飛也不會有血肉模糊的場景,但它身上泛起的那些刺眼紅光,在不太明亮的環境裏,比鮮血更叫人震撼、更叫人膽寒。

它殺紅了眼,像是來自地獄的魔蟲,大戰凱旋後,虎視眈眈盯上墻外輕佻觀戰的人類。

她們,以及牠們,都不說話了。

即便知曉隔著玻璃它不能對他們做出什麽,這視線仍短暫震懾到所有人。

它還是幼年體,已經具備了讓人害怕的本事。

艙外,一陣靜可聞落針的死寂後,“好、好、好!”男領導挺著肥登肚,連連拍手。

沒有人附著。

軍企的人是一時被震撼到失語,實驗室的研究員們則多陰著臉沈默——不論是出於心疼,煩躁,還是打工人又要加班的絕望。

外殼破裂,可能誘發感染,鬧不好會死蟲的。

而且顯而易見,纓蟲被激發了兇性。她們的後續工作要更麻煩了。

但事實上,大多數人都想多了。

纓蟲並沒有胃口大到把在場所有人囊入狩獵範圍,它只是在看謝梳。

是它表現得還不夠好嗎?

它不明白,它開始反思,它企圖解讀謝梳的表情——但謝梳大部分時候實在沒什麽表情,除了犯困。

她是討厭它,才這麽對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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