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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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音從車上下來。雖然已經是春天了,可吹過來的風還是帶了一絲冬的凜冽,她緊了緊身上的披肩,慢慢往院子裏走。

"夫人!"身後的韋副官突然叫道。

佳音扭過頭去看著他,見他嘴唇蠕動了幾下卻沒出聲。想著他應該是想勸自己不要跟季鳴拗著,便微微頷首,對他輕輕笑了一笑。

她停在門口,穩了穩心神,終於還是將門推開。一股混雜著白蘭地、脂粉與暖爐炭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聽見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室內的喧鬧立刻停了下來。仆婦們也頓時噤聲,目光躲閃,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尷尬。也有那麽一兩道視線,藏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卻也不敢過於明目張膽。

屏風深處,咿咿呀呀的胡琴正拉到一個過門,也突兀地停了下來。

"誰讓你們停的......"一個慵懶的聲音說道。

佳音順著那聲音望過去,目光驀然凝住。只見季鳴旁邊挨著一個穿玫瑰紅綢西裙的尤物。見她進來,款款站起身來,把兩只雪白的膀子,半垂在身側彎著腰鞠下躬去。真是綠鬢堆鴉,玉肌袒雪,說不盡的錦繡風情。

接著,一把清脆的京調說道:"給夫人請安了!"

小螢偷偷抽了口涼氣,摟著佳音的臂膀猛地收緊,連指甲都掐進了佳音的臂彎裏,可佳音卻恍若未覺,連睫毛都沒顫動半分。她直勾勾地盯著季鳴領口那抹暈開的胭脂,心中一片冷然——這個男人,竟然比她想象的還要下作!

季鳴將杯子裏的餘酒一飲而盡,眼風陰沈沈地掃過來,"去!請夫人過來一道聽戲!"

仆婦們,甚至是趙媽都面露為難之色。好在夫人並未讓大家難做,她不過略怔忪片刻,便解下披肩遞給小螢,一步一步行了過去。

佳音想起了汪夫人那雙永遠波瀾不驚的眼睛,她突然有些理解了愫心。一個女人需要多少年的隱忍,才能將滔天怒火淬煉成那般平靜的水面?面對這樣一個丈夫,她那舉世稱道的涵養,不過是把刀尖對準自己心口才這般磨礪出來。

而對他鐘季鳴來說,大約從來也不知道一個家該有的暖意是什麽模樣。他獲取安全感的唯一來源,便是握在手中的權柄,解決一切問題的手段,也只剩下威壓與折辱。

他還變態到靠折辱女人去彰顯他的掌控力。他以為,他用這樣充滿惡臭的手段羞辱她,她就會對他屈服嗎?

品鳳眼尾一挑,瞟了眼面色霜冷的夫人,微微一笑,提著酒壺,伸到季鳴面前,往杯子裏細細斟下一註酒,這才轉過身來,對著佳音一揚眉,"夫人也來一杯嗎?"

她這樣反客為主,讓佳音笑出聲來,"多謝,我不善此物。"

品鳳放下酒壺,一雙桃花杏眼斜斜地睨著季鳴,"司令今日想聽什麽呢?"

見他屈起指節在桌上輕叩一下,她立刻會意。染著蔻丹的指尖從琺瑯煙盒中拈起一支雪茄,卻不急著遞過去,而是先在自個兒唇間虛虛含了半秒,才餵到季鳴嘴邊。猩紅的唇印淺淺烙在煙尾,像蓋了個暧昧的戳。

"啪"的一聲,打火機竄出幽藍的火苗。她俯身時,玫瑰紅的領口蕩開一片雪色,火光照得耳垂上的翡翠墜子幽幽發亮。

季鳴就著她的手深深吸了一口,"自然揀你拿手的來唱。"說罷往後一靠,翹起一條腿,噴出一個變了形的煙圈來。

品鳳跟著班主,來到這裏不過月餘,在廣華登臺四次就一舉抓住盛城最有權勢的男人,旁人看來自然是飛上枝頭變了鳳凰,她自己卻十分有成算。鐘司令自己能票上幾段,聽戲自然就有個講究,像她這樣的人既不是第一個,也斷然不會是最後一個。

今日突然被請進這裏,瞧著這對夫妻劍拔弩張的架勢,品鳳心裏明鏡似的,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被作了筏子。雖然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十分拿大,笑嘻嘻地問到佳音那裏,"夫人可有想聽的曲兒?"

她話問得乖巧,身子卻仍倚在季鳴座椅扶手上,玫瑰紅的裙裾與灰色西裝呢料纏在一處。她還故意揀了兩出講負心漢的戲碼,"《春閨夢》行嗎?《汾河灣》呢?"

"我不通此道,都聽司令的吧!"佳音也十分客氣。

季鳴拳頭揮出去,全都打在棉花裏,氣得鼻翼都劇烈翕動起來!不過為了一個唇印,她便鬧得地覆天翻,今日把一個大活人抵到她面前,她反倒如此好涵養!他拿筷子在桌上猛然敲了一記,"怎麽還不唱!"

品鳳眼波一轉,朝樂師們揚聲道:"就《座宮》吧!"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夫人坐在這裏,艷詞小調自然不合適。能在戲班子裏嶄露頭角,誰個不得有一手絕活?她的絕活便是能同唱生旦二腔,唱旦角婀娜纏綿,唱生角雌雄莫辯,若是司令也喜歡她這一手,未必不能更上一層樓。

琴師們早繃緊了弦,聞言立刻奏起二黃慢板,待胡琴拉到西皮流水板時,品鳳忽地一甩水袖,開腔便清亮如鶯啼:

"聽他言嚇得我渾身是汗,

十五載到今日才吐真言。

原來是楊家將把名姓改換,

他思家鄉想骨肉就不得團圓。

我這裏走向前再把禮見,

駙馬啊,

尊一聲駙馬爺細聽咱言,

早晚間休怪我言語怠慢,

不知者不怪罪你的海量放寬。

......"

佳音一手托腮,一手捏著小勺,在牛乳羹裏劃出一個小小的漩渦。這羹潔白濃郁,是自她小產之後便得了吩咐每日必喝一盅的,她從未違逆過,因為犯不著拿自己的身子撒氣。

此刻她機械地攪動著,乳香混著一陣又一陣的脂粉味,竟泛起一絲腥氣。她垂眼看著勺沿粘稠的掛痕,從此以後,她就要捏著鼻子把這些酸臭的關愛一口一口喝下去嗎?

小勺突然碰到盅底,發出清脆的"叮"聲。佳音驀地回神,正聽見品鳳唱到鐵鏡公主逼誓那段。

她將水袖甩得翩飛,一截雪白的腰肢在玫瑰紅裙下若隱若現,每次轉身都刻意面向季鳴的方向。

"公——主——"她忽地拉長音調,指尖點向虛空,眼波卻黏在季鳴身上,"要我盟誓願——"她旋身跪地,裙擺如紅蓮綻開,"我若探母不回轉——"

"怎麽樣啊?"

唱腔陡然轉悲," 罷! 黃沙蓋臉,屍骨不全。"

季鳴心中一驚,擡眼向長桌對面的佳音看過去,她卻似完全無所察覺。休養多日,她的氣色好看了許多,不過,一張芙蓉面上徹底洗去了脂粉,頭發盤在腦後只用一根簪子斜斜插著。

從進門開始,她始終未看自己一眼,此時一只玉腕托腮,雙眸定定地看著品鳳,仿似在聽她唱戲,又好像只是在出神。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竟微微一笑,唇邊漾出的兩只小小梨渦,平日裏愛極,今日卻覺十分刺目。

這句誓言猶在耳邊,自己一日也不曾忘過。於她,恐怕早就拋諸腦後了吧!

胡琴嗚咽的旋律像一縷游絲,將佳音的思緒牽向渺遠。楊四郎與鐵鏡公主,一個困在番邦,一個獨守深宮,竟真能做對恩愛繾綣的夫妻?也對,鐵鏡公主可以為夫君盜令出關,而現實中的自己,卻連自由行走的資格都被剝奪。

她朝品鳳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這個小戲子的身姿如此婀娜,嗓音如此嬌媚,可眼梢眉角,仍殘留著一抹未褪盡的稚氣。

佳音心裏掠過一絲淡淡的憐憫。曾幾何時,自己是否也這般仰望過他,以為覓得了畢生的倚靠與摯愛?眼前這姑娘,大抵也正欣喜於攀上了這棵參天大樹,以為從此便可前程似錦,風光無限。可若她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麽,還會這樣甘之如飴嗎?

她凝視著盞壁上自己扭曲的照影,在心底微微嘆了口氣。在他的威勢和淫辱下,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變成另一個媚態橫生的品鳳嗎?

或許終究學不像那全然依附的姿態,但若這便是他想要的,那她便努力去學。學著低眉順眼,學著曲意承歡,甚至學著……匍匐在他的腳下親吻他的腳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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