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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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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

"言——重——了——"

品鳳的指尖正點向虛空,眼波卻斜斜勾向季鳴。她將唱詞唱得百轉千回,唱到"盜來令箭"時,竟真從袖中抽出一方繡帕,作勢要往季鳴懷裏塞。

佳音冷眼瞧著,突然開口問道:"你今年芳齡幾何?"

品鳳的唱腔正攀到最高處,她朱唇半啟,指尖還懸在季鳴胸前三寸處。佳音這聲突兀的詢問如冷水潑面,驚得她喉間那口氣生生卡住,竟嗆出一縷顫音。

"回夫......夫人?"她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仰起頭,水袖還逶迤在季鳴腳邊,這才驚覺自己還保持著獻媚的體態。

她慌亂中瞥向季鳴,卻見司令原本陰沈的面容突然舒展,他身子微微前傾,眼底似有暗光一閃。

"奴、奴家今年一十有七......"她終於擠出回答,嗓音卻早沒了方才唱戲時的婉轉。

"跟十七的比,二十的確實老了許多。"佳音嘴角沁出一絲笑來,突然揚手,將盞中餘下的牛乳羹一齊潑向品鳳。

黏稠的乳漿順著品鳳的額頭緩緩滑落,糊住了她纖長的睫毛。精心描繪的柳葉眉被染成兩片慘白,一滴乳白液體懸在她鼻尖,將落未落。

看著品鳳驚惶後退的身影,佳音心中默默抱歉。這個女孩子才只得十七歲,攀龍附鳳又不是死罪,等季鳴的瘋勁過去了,他會怎麽對她呢?會比小蟬結局更好嗎?可惜,自己實在是泥菩薩過河,只能救她到此了。

品鳳伸手抹了把臉,硬生生吞下了這口委屈。她咯咯嬌笑一聲,染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戳向季鳴肩膀,在呢料上留下道乳白色的指痕,"司令~您快瞧瞧,夫人生氣了呢!"

季鳴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他也不嫌棄那滿身的汁水,反手扣住品鳳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將那綿軟的身子帶進懷中,"你新來乍到,哪裏知道我鐘廣屏的夫人最是'賢良',自己嫡親的甥女都舍得送把我的!"

空氣瞬間便凝固了!所有人都噤如寒蟬,唯有小瑩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佳音卻只略一頓腳步,便徑直繞過屏風,朝樓梯走去。

季鳴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著樓梯轉角,見佳音竟就這樣轉身離去,連個眼神都欠奉,一股怒氣直沖頭頂。手指稍一發力,杯子頓時便斷做兩截。

小瑩奔了過來,佳音卻推開了她關切的手,溫聲道:"沒事的。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她轉身踏上樓梯,軟緞便鞋踏在厚絨毯上,悄無聲息。可再怎麽安慰自己說不要去在意,心裏也還是會空落落地漏著風。走到中途,她腳下猛地一滑,身體失衡,膝蓋“咚"地一聲重重磕在堅硬的梯級邊緣。

韋副官離得最近,立刻箭步上前。餘光裏,主座上的司令也已霍然起身,沖了過來。

然而夫人已經扶著欄桿緩緩起身,不過稍稍揉了幾下,便繼續向上行去,一步、兩步......她的步伐越來越快,很快便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佳音一步步走在樓梯上,腦子裏像過電影一般。

"姨丈......"

"是你嗎,姨丈?"

"姨丈,您可得常用才好啊!"

"姨丈的張貴妃可真是厲害呀!"

"再喚一聲就放過你......""好姨丈......"

實在怨不得汪夫人,她不過是推開了一扇門,真正邁步走進這金絲牢籠的,卻是自己那雙天真的腳。

"那麽......"她對著虛空輕聲呢喃,"我是怎麽走進來的,以後,也一定會怎麽走出去。"

佳音推開房門,環顧四周,梳妝臺上那柄象牙梳還斜插在筒中,仿佛她今晨才剛剛用過,五鬥櫥上的銀相框裏,新婚時的合影還在對她微笑,留聲機指針也停在原先的位置。

她恍惚記得某個深夜,他們曾在《月光曲》的旋律裏相擁而舞,她赤足踩在他的腳上,雙臂掛在他的脖子上……那時,她曾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如今同樣的月光灑在地板上,卻只照出一地狼藉的心事。從住進這座房子開始,她從未想過會中途離開,在這裏天荒地老仿佛是一種天經地義。沒想到,是在這裏恩愛繾綣、抵死纏綿,也是在這裏驚懼猜忌、各自離心。

佳音緩緩行至妝臺,認真端詳鏡中纖柔貌美的皮相,凝脂一般的肌膚,一雙剪水秋瞳,柔潤嫣紅的雙唇。她沖著鏡中人微微翹起唇角,鏡中人也回饋給她兩只酒靨。美中不足的是兩彎蛾眉眉色偏淡,從前常常教媽媽引為憾事,"這孩子,什麽都像我,偏偏眉毛生得像她父親。"

佳音執起眉筆,筆尖沿著眉骨游走,黛色漸漸暈開,將原本疏淡的輪廓描摹得淩厲分明,鏡中人的眼神隨著眉形的改變而愈發清冷,直到一滴淚猝不及防墜下,在鋪開的粉盒內砸出個小小的坑窪。

"哦,媽媽,你相信嗎?"佳音對著鏡中模糊的輪廓輕聲道:"女兒真的長大了!只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會為自己的成長付出這樣大的代價!"

她突然擡手,將雪白的脂粉重重拍在鏡面上,垂淚的美人立刻消逝無形。

佳音和衣倒在床榻上,樓下隱約飄來的絲竹聲與調笑聲,此刻都成了遙遠的嗡鳴。可緊繃的神經卻已然松懈,濃濃倦意立時從四肢百骸襲來。

她連鞋都懶得去脫,隨意拉起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卻被撲面而來的氣息嗆得喉頭發緊。煙草的焦苦,還有獨屬於那個男人的體味,枕上甚至還有兩根短發,硬挺地刺著她臉頰,像主人一樣霸道。

被褥的每一根絲線都被這存在感浸透了,仿佛在提醒著她,上次季鳴在這張床上,是用怎樣粗暴的方式確認主權。

佳音猛地翻身,卻撞進更濃重的氣息裏,縱使她再怎麽偽裝不在乎,這副身子卻還是記住了他的溫度。

更深夜重,人潮散盡,這諾大的屋子終於只剩下季鳴一個人了。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夜雨,雨水積聚在游廊瓦頭又灑然落下,他仰脖將最後一口殘酒灌進嘴裏,頭也隱隱作痛起來。

壁燈投下的光暈在酒精作用下扭曲變形,像一條泛著磷光的蛇,沿著樓梯盤旋而上。

季鳴踉蹌著踩過臺階,他的視野裏充斥著扭曲的重影,耳畔嗡嗡作響,混合著雨聲、更漏聲,還有記憶中那甜甜的尾音。

"砰!"

房門被撞開的瞬間,季鳴險些被門檻絆倒。他扶著門框呆立著,可下一秒,混沌的視線卻突然凝固——啊,她今日已經回來了!

佳音的一只胳膊軟軟地垂在被裘外面,她歪著腦袋,橫倒在床榻上,甚至連鞋子都沒有脫。果然是沒有心的女人,竟然還能如此好眠。

壁燈淡淡的光暈披在佳音的半邊臉上,將纖長挺翹的睫毛上染上一層淡黃。季鳴坐在床沿,靜靜地看著她恬然的睡顏,用粗糙的指腹在她細嫩的臉頰邊輕輕一蹭。

被人擾了清夢,她不滿地嘟囔一聲,櫻唇微嘟,長睫輕顫,帶出幾分委屈的模樣。

季鳴笨拙地俯下身,額頭抵著床沿,酒意猛地上頭,讓他險些滑倒下去。他癱坐在地毯上,又往前挪了挪,這才夠到她的腳。他輕輕拿掉她的鞋子,拇指在她腳心輕輕一刮,惹得睡夢中的她無意識地縮了縮腳趾。

"嗯~"她含糊地抗議,聲音又軟又糯。

季鳴這才收斂,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將這肉綿綿的小腳塞進被子。

第二日清晨,曦光透過窗棱撒進房間,佳音仍在酣眠。她翻了個身,隱約聽到盥洗室傳來水聲,夾雜著壓抑的咳嗽。

她擁著被褥慢慢坐起身來,見對面的沙發上也有被裘淩亂,外套胡亂搭在扶手上,凹陷的枕頭上還留著幾道皺褶。

佳音怔怔地呆了半響,等待思緒慢慢回籠。呵,這算什麽!昨夜當著她的面與戲子調情,早上又開始演起了深情丈夫。又沒有外人,這副模樣作給誰看?他們之間是怎麽一回事難道他心裏一點數都沒有嗎!

盥洗室的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佳音簌地一下重新倒下去。她還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勇敢,對季鳴刻在骨子裏的恐懼瞬間碾碎了她好不容易拼湊出來的勇氣。可那個人正往床邊走來,要背過身去已經來不及了。

腳步聲停在床邊,床褥微微下陷,他坐了下來。她甚至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她的睫毛失控地顫抖著,終於快要裝不下去了,她幹脆揪住被角緊緊遮住自己的腦袋。

錦被下的黑暗裏,佳音聽到一聲低沈的輕笑,她繃緊身子,預想被子會被粗暴掀開,卻猝不及防被整個籠住。

"娜娜——",季鳴隔著被子將她緊緊箍在懷中,"你怎麽這麽小......"他嘆息著撫上被褥,手掌精準地扣住她腰窩凹陷處,"這麽可憐......"

那只大手沿著她脊梁緩緩上移,最後伸進被子,停在頸後突起的骨節上,像捏住貓兒後頸般輕輕一捏,"你知道嗎,除了我的懷裏,其實哪裏都不適合你。"

佳音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半晌,才聽見他的聲音突然沈下來,"以後你一定會明白的。"

佳音捏緊了自己的拳頭,終於,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掀開被子,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為什麽自己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為什麽每次交鋒都落得這般狼狽?

不,她不是已經琢磨出如何應付他的法子了嘛,她何必再去做那個被傷害的怨女?他那扭曲的占有欲不正是自己最好的武器嘛!

若是她表現得滿不在乎,他便會暴跳如雷,若是她假裝拈酸吃醋,他反倒得意洋洋。這場博弈的規則,從來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啊!她想要他暴跳如雷,他便會暴跳如雷,她想要他得意忘形,他便會得意忘形。

她要學著像玩弄女人的惡少一樣去玩弄他!只有讓他無路可走,自己才會有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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