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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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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

季鳴心裏又疼又滿,單膝點地蹲下身來,右手輕輕扣住佳音的手腕,"都是姨丈不好!讓我們娜娜受委屈了!"

佳音先是驚得一顫,趕緊掙了掙,椅子隨動作一歪,整個人向前一栽。

季鳴另一只手及時扶住椅背,順勢將她虛虛攏在臂彎裏。

慌亂間,書又落了下去,佳音手忙腳亂地撿起來重新擋在兩人之間。

季鳴也不松手,就這樣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僵在那裏。兩個人便隔著這本薄薄的書滑稽地對峙著。

見佳音的臉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季鳴終於稍稍後退少許。燈光透過他的臂彎,正好照在書的燙金標題上。

"《娜拉》……"他把封面念了出來,輕笑一聲,"我們家的娜娜可哪裏都不能去!小姑娘家家,看看就罷了,可萬不能當真!"

佳音這才知道自己忙亂間隨手拽的竟是這本書,她心裏一陣煩亂,索性起身避了開去。

她走到桌前,重新換過一方用冰水湃著的帕子,往左臉上重重一貼。寒氣與火辣辣的痛感交織,激得她睫毛猛地一顫。

她"嘶"的一聲將冰帕子扔了回去,冷哼道:"難看死了呢!"

眼角餘光瞥見季鳴已經退回沙發坐好,外套搭在一旁,襯衫的扣子也解開了兩顆,一條腿閑閑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整個人透著股松快。她這才猛然想起愫心教她的那些話——那些精心準備的、字字誅心的臺詞,竟一句都沒能說出口。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才好。

季鳴好整以暇地靠在沙發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等她開口。

這姿態反倒讓佳音更加慌亂,那些背得滾瓜爛熟的句子在腦子裏攪作一團,最後只憋出一句,"你——您怎麽才來啊!"

季鳴咀嚼著這句帶著委屈的嗔怪,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至少這絕不是汪愫心教出來的話,心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歡欣。

他輕輕笑道:"因為我得去給你找藥啊。"說罷,從懷中取出那個小罐,指尖在罐身上輕輕一叩,"這是進口的玉容膏,睡前抹上,保準明日連紅印子都不見。"

見佳音仍倚著櫃子不動,他拍了拍身旁的軟墊,對她招手道:"娜娜,來,過來我身邊坐下。"

佳音當然不肯去,抿著唇搖頭,"我不要~"

季鳴笑了笑,也不勉強,又從內袋取出一物,起身走過來,停在離佳音兩步遠的地方,把長長的鏈子對著她晃了晃,"瞧瞧?"

見佳音仍不肯伸手,索性捉住她的手腕,強摁在她手中。

佳音只好接下,見這是個精巧的安琪兒吊墜,胖乎乎的臉蛋上嵌著兩粒藍寶石眼睛,十分討喜。她用拇指一按,小天使的翅膀便"哢嗒"展開,露出裏頭空著的相槽,正好能嵌進張拇指大小的相片。

女孩子天性喜歡這類亮閃閃的小玩意兒。季鳴見佳音捏著金鏈子,將小天使舉到燈下細細端詳,想必也是中意的。

他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早就備好了,一直也沒有機會拿給你,現在拿來當給你賠罪可好?"

不提還好,一聽到"賠罪"二字,佳音心頭那股酸澀的火苗"騰"地竄了起來,心裏又是委屈又是嫉妒——張莫愁做的好事,偏要他來賠罪!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愫心教她的話術,原本只是木木地擱在腦子裏,此刻,竟像是自己憋了許久的心聲。她氣呼呼地把小天使擲回到季鳴懷裏,"哼,看來姨丈挑東西和挑人的眼光一樣差呢!"

話音未落,佳音自己先怔了怔,這刻薄話怎麽說得這樣順溜,倒像是從她心底長出來似的。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雕花櫃門冰涼的棱角,手指絞著辮梢,一圈又一圈,再擡起頭時,那點強裝的刻薄早掛不住了,只剩下滿眼的委屈在打轉。

她悠悠地斜睨了季鳴一眼,"您的張貴妃可真是厲害呀!"

這三分嬌七分俏的眼神,在燈影裏格外艷光溶溶,且又擺出這樣帶著醋性的口氣來挑事兒,季鳴頓覺心尖兒被撩撥得癢癢起來。他一陣心旌蕩漾,且驚且喜,這才將愫心的話信了十之八九,一顆心簡直沸騰起來,幾乎要從他的胸腔破殼而出。

明明這嬌憨讓他無比受用,他卻佯裝把臉板起來,"亂彈琴!"

佳音見他這樣,膽子更大了。她揚起小臉,微微皺起鼻尖,眼波流轉間帶著十分的狡黠,"貴妃是有些擡舉她了,婕妤呀美人呀,還是使得的。"

這孩子連槍都沒摸過,卻能揮舞著小粉拳跟個督軍大人打得有來有回,把她的姨丈哄得心花怒放。

季鳴再也按捺不住,長臂一攬便將人帶入懷中。他將下頜輕輕蹭在她柔軟的發頂上,那股清甜的馨香果然和他想的一樣,又暖又軟。

他的掌心順著佳音纖細的肩線緩緩下滑,拇指在她腕間那寸嬌嫩的肌膚上流連輾轉,另一只手輕輕撩開她額前散落的碎發,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發燙的耳垂。他托起佳音的下巴,用指腹輕輕撫上她唇角那處細小傷痕,激起一陣酥麻的疼。

佳音被迫仰起臉來,正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裏面翻湧的情愫讓她心尖發顫,卻又像被蠱惑般移不開視線。他身上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硝煙的凜冽混著威士忌的醇厚,熏得她頭暈目眩。

就在他的氣息即將落下之際,她總算恢覆了些神智,纖手輕輕抵在他胸膛,人也稍稍向後避去。

季鳴低笑一聲,就勢扣住她的手腕,將人又往懷裏帶了帶,"躲什麽?"

佳音被捂在他懷中,耳尖發燙,心更是跳得如擂鼓一般。可,她還有一大堆該說的話沒說完呢。

還沒等她開口,季鳴的掌心已覆上她的唇。少女柔軟的唇瓣不安地翕動,像雛鳥尖尖的喙一般啄在他手心裏。這觸感讓他心尖發軟,他猜到佳音可能會說些什麽,但此刻他不想從這張小嘴裏聽到張莫愁或是世上任何一個其他女人的名字。

他微微俯首,目光落在佳音額頭那層細軟的絨毛上,它們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她卻始終偏著頭不肯看他,睫毛投下的陰影忽閃忽閃。

季鳴嘆息著將她身子扳轉過來,"好娜娜,你認識的並不是我的全部,有些事情更是有著旁的緣故......"他嗓音低啞,卻在觸及她目光的瞬間哽住,那些準備好的誓言也變得蒼白可笑。

他到底該怎麽往下說才好呢?向她剖白自己浪子回頭的決心,賭咒發誓餘生只忠於她一人?可越是急著證明清白,就越得先撕開過往那些荒唐——那些事若真攤在她眼前,怕是只會玷汙了這點剛剛萌生的情愫。

說到底,那不過是一個男人在找到真正歸宿前的迷失。只要他從此真心待她,一年,兩年,十年……歲月總會將前塵舊事一一洗凈。到那時,她自然會明白。

他將佳音的雙手捧起來,攏在自己掌中,重重地嘆了口氣,"你怎麽這麽小呀!"

佳音擡起眼,眸子裏水光盈盈,滿是未谙世事的純真。

這眼神看得季鳴心頭莫名一緊,竟無端生出一種慌亂。他低下頭,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輕輕一捏,"你放心好了,有我在,再也沒有人可以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再不受委屈?——這說法可就多了!究竟是怎麽個不受委屈?

佳音一顆心懸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她明明能有一百種說辭,把他這含糊的承諾輕輕推回去,可話到嘴邊,卻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裝作根本沒聽懂。臉上卻燒得愈發厲害,從兩頰一直紅到耳根,熱烘烘的,像捂了兩團小火。

她輕輕把手從季鳴掌中抽出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早了呢。"

季鳴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輕輕撫過佳音臉頰那抹紅痕,柔聲問道:“姨丈替你擦藥,好不好?"

佳音擡起眼飛快地瞥了他一下,又慌忙別開臉——他眼裏含著笑,那笑意裏藏著幾分明晃晃的、得了逞般的舒展。她不由得撅起嘴,搖了搖頭,“不要……我自己來。"

季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反倒松了下來。不管怎麽說,今晚能到這一步,於他已是意外之喜。

他牽起她的小手,在她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嗓音低柔,“那就早點休息,記得上藥。"

門終於輕輕合上了。

佳音背靠著門板,渾身軟綿綿的,像踩在雲絮裏,連指尖都使不上力氣。半晌,她才一點點找回自己的手和腳,正要挪步,門卻忽然又被推開——

季鳴站在門口,微微喘著氣,像是匆匆折返。

廊燈從他身後掠過,照在佳音那雙蒙著水汽的眼睛上,他心口一燙,竟不由自主閉了閉眼,這才啞著嗓子低聲道:“沒什麽……就是想再看看你。"

門再一次輕輕關上。

佳音順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脊背貼著冰涼的木紋,久久沒有動彈。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遠處傳來鐘聲——當、當、當……整整十二下。她這才恍惚擡起眼,窗外的星星靜靜地朝她眨著眼,密密的,亮亮的。

身上忽然一陣冷、一陣熱,心裏像有什麽在翻攪,又輕又重。她伸手重重捂住自己的臉,從指縫間,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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