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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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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

晨光懶洋洋地爬進餐廳,在鋪著亞麻桌布的餐桌上投下一片暖色。

愫心用銀匙心不在焉地攪著碗裏的杏仁茶。她昨夜輾轉難眠,心裏頭七上八下地轉著各種念頭——也不曉得他們家司令大人爭氣不爭氣,若是白白辜負了這番安排......

正想著,樓梯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愫心手中的銀匙驀地一頓,擡眼瞧見佳音裊裊婷婷地走進來。

小姑娘眼下雖有些倦色,眼波卻似春水初融,透著幾分嬌慵,倒比往日更添了幾分顏色。她心中終於暗暗舒了口氣,面上卻不露分毫,拍了拍身旁的座位,親熱道:"來,坐這兒。"

佳音就是再粗枝大葉,此時也有些許的心虛。

愫心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拉她坐下,又湊近到耳邊,說悄悄話一般問道:"怎麽樣了?"說罷還朝她眨眨眼睛,餘光瞥見門口有人影晃動,這才放開佳音的胳膊,又把一盅血燕盞推了過去,"特意讓廚房用老母雞高湯煨的血燕,快趁熱嘗嘗。"

季鳴這時也走到餐廳門口,聞言揚聲吩咐道:"老範,熬成粥送過來。"

他徑直走過來,路過佳音身旁時,甚至拿手掌在她肩頭輕輕按了一下,"還疼嗎?"隨後走到對面坐下,端起杯子抿了口水,目光卻仍牢牢落在佳音臉上,語氣溫和,“還是吃軟和些的好。"

佳音被這兩口子弄得不知所措,舉著調羹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愫心一笑,像是比自個兒得到關心還要開心,"姨丈給的膏藥好不好用?"

"好、好用的......"佳音飛快地瞟了對面一眼,見季鳴斜倚在靠背上,一只手端著水杯,眼睛卻灼灼地盯著自己,趕緊低下頭去。

她舀了口湯,食不知味地送進嘴裏,又側過半張臉,偷偷給季鳴使了個眼色,帶著點央求,示意他不要這樣明目張膽地看著自己。

廳裏四個聽差垂手而立,桌上還坐著趙副官和愫心,而他的小娜娜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與他眉目傳情——季鳴胸口騰起一股隱秘的歡愉。

他轉頭看向愫心,後者正優雅地撕著手中的牛角面包,臉上掛著的笑坦然、舒心,沒有絲毫的勉強。季鳴眼神一冷,心底嗤笑:裝得倒像!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把娜娜留在這裏嗎?以後還要隨你擺布?

蘭漪湖邊有套他早年住過的宅子,是棟青磚小樓,臨水而建。當年特意從緬甸運來的柚木家具都還在,三樓的露臺正對著湖心,夏日推窗就能看見滿湖荷花。只是空置久了,墻紙怕是已經泛黃,地板也該重新打蠟了。

他估算著,若現在差人去收拾,月餘應當就能拾掇妥當。就是離司令部遠了點,每日要多費些腳程。近處倒有幾處現成的公館,可那些西洋式的裝潢太過浮誇,佳音未必喜歡。

季鳴這樣盤算著,忍不住又看了眼佳音,她一只手托著腮,貝齒無意識地咬著下唇,忽而盯著桌布發呆,忽而又抿著嘴呆楞著。

她這樣心神不定讓季鳴看得胸口發緊。她在擔心什麽呢?顧忌愫心?害怕所托非人?是啊,他至少要先讓佳音看到他的誠意,張莫愁那邊嘛,遲早要解決的,只是她現在正病著,倒不好逼得太急,也只好拖一拖了。

佳音也想打起精神來,昨夜她一整晚都沒怎麽睡,此時非但不覺得困倦,反倒有種反常的亢奮,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如雷。

她的腦子裏一會兒是季鳴的軍裝紐扣硌在她腰間,冰涼的金屬透過衣衫傳來的絲絲寒意,一會兒又是他的手掌在她皮膚上激起的一片火熱的戰栗。她還忍不住去想那個沒來得及發生的吻,如果當時他真的含住了她的唇,她會膽怯地後退嗎?她又能掙得脫他的擁抱嗎?

這樣的胡思亂想讓佳音渾身發燙,握著調羹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韋副官匆匆走進來,把手裏的電報遞給季鳴。季鳴只掃了一眼,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銳響。

"當真?!"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次確定是真的回來了?!媽的,總算等到了!馬上給他們加派人手,先去給維禎掛電話,快!"

"當啷——"佳音手裏的勺子頓時從指間滑落,在骨碟上彈跳了兩下。清脆的聲響,仿佛是有人在她腦仁裏重重敲了一記銅鑼。

所有的旖旎瞬間灰飛煙滅!

電話已經接通了,佳音連大氣也不敢喘,把耳朵支得高高地仔細聽那邊的動靜,廷宴在話筒裏說什麽她是聽不見,但是季鳴那句"一切等面議定奪"卻如驚雷炸在耳邊。

"面議"二字讓佳音覺得天旋地轉,冰涼的汗珠順著脊背往下滑,她像被施了咒一樣僵在椅子上,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那麽,是廷宴要回來了嗎?!

愫心也嚇了一跳,她運籌帷幄好幾個月眼看著就眉目分明了,絕不希望維禎這個時候回來壞她的好事。

她穩了穩心神,見趙副官已經往這邊唆了好幾眼,知道佳音是個臉上藏不住事的人,趕緊把佳音扳過來,"好孩子,嚇到了吧?不是什麽大事,你去樓上跑一趟,把姨丈的頭疼藥拿下來,說不準要出門也不一定。"然後重重推了佳音一把。

佳音撒開腳丫子跑了出去,甚至聽到季鳴捂住聽筒,大聲朝自己喊道:"就在床頭櫃上。"

她先是頓了頓,接著提著裙子沖上二樓,猛地撞開季鳴的臥室門。

這還是她第一次進來,這房間深色、堅硬、方正,跟他本人一般肅然的樣子,烏木大床掛著藏青帷帳,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桌上的文件按機密等級摞成三堆,邊角都對齊得嚴絲合縫,就連衣帽架上的皮帶都按長短依次懸掛,最外側那條馬鞭的銅扣還泛著冷光。

佳音楞了楞,不敢再細看。此刻的她就像一只被人剁了頭的蒼蠅一樣在這間臥室裏亂轉。這令人窒息的規整讓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剛才姨媽說什麽來著?藥,是的,藥!

佳音撲到床頭櫃上找到了那個藍色的藥瓶,目光無意間掃過他枕頭下,正壓著那個圓潤可愛的安琪兒。她心念一動,把小天使拽出來,輕輕按開,裏面已經鑲上了一幅素鉛肖像,一個女孩坐在草地上拿著球拍,仰頭笑著......

自己美麗的一瞬被如此奇妙地捕捉,永久留駐在他的筆尖,哪個女孩能不捧心迷茫?佳音感到自己的眼眶湧上一陣潮意,可她現在已無心細想,拿著藥瓶又沖了出去。

面色慘白的佳音臉帶惶然從樓梯上跌跌撞撞走下來,看在季鳴眼裏,自然是一種別樣的心緒——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這孩子怎麽會嚇成這樣呢?

佳音慘白的臉也激起了他強烈的保護欲,他上前兩步一把包住她冰涼的小手,正欲將她摟進懷裏,好好拍打撫慰,佳音卻像被燙到般猛地抽回手,將藥瓶塞進他手中。

玻璃瓶"啪"地落在他掌心,她整個人已經如游魂般飄開幾步,走至樓梯口,方像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來,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您千萬要保重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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