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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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靠譜的
因之前萬玉芳累倒住院，沈嘉航一放假，就回了南市，到店裏幫忙。
元旦前三天，萬抒從工作室辭職，老林只說了一句——“隨時歡迎你回來。”
萬抒沒回自己家，直接去了姑媽那。
成為“自由人”的第一天，不至於如釋重負，算是給人生一個階段畫上句號。
酸澀，悵然，興奮，憧憬，一大堆情緒徘徊在她胸口，亟需一個出口抒洩。
家，是她此刻最想要奔赴的地方。
那裏有她最熟悉的味道，和最重要的家人。
“吃飯了——”
聽見萬玉芳喊吃飯，沈嘉航從房間出來，趿著拖鞋悠悠來到餐桌邊，拉開餐椅間，瞟到萬抒的手機屏。
他眼神一滯，問：“姐，你要出國留學？”
屏幕未熄，亮著出國讀研相關資料。
萬抒戴著微波手套，將一大碗雞湯輕擱在桌墊上，努嘴對沈嘉航做了個“噓”的動作，轉身看向廚房，萬玉芳還在裏面忙活，油煙機噪聲蓋住了沈嘉航的問話。
“還在考慮。”
她脫下厚手套，聲音很輕：“我辭職了。”
沈嘉航眼皮一撐，訝然張口，同樣壓著聲音：“姐你辭職了？為什麽呀？因為跟姐……因為離婚的事？”
萬抒被他緊張的樣子逗笑：“離開渣男以後我過得不知道多好，怎麽可能因為他辭職？”
“那是為什麽呀？”
“從大學到現在，我已經寫了六年，幾乎就沒停下來休息過。現在我筆下的故事，就跟我的生活一樣，故步自封，索然無味。作為一名創作者，我需要積累生活經歷，需要納入更成熟、更豐富的專業知識，去新的環境汲取新的思路和能量，這樣才能讓我走得更遠。”
萬抒昂首，雙手撐腰，笑了下：“怎麽樣，會支持我嘛？”
“我當然支持你，姐。只要你開心，你做什麽我都支持。”沈嘉航說得擲地有聲，跟入黨宣言似的。
“你要支持你姐做啥呀？”萬玉芳端著一砂鍋熱氣騰騰的燜雞爪出來，小心置於圓桌中間預留的木墊。
“沒什麽。”
沈嘉航收回表情，輕描淡寫轉移話題：“我好餓，可以開吃了嗎？”
“吃吃吃，餓了就趕緊吃。”萬玉芳笑呵呵遞過去一雙筷子。
“小抒，你也坐下吃。我去把老鴨湯盛出來。”
萬抒笑應著在沈嘉航對面坐下，執起筷子：“姑媽，廚房先別收拾了。等吃完了，我來收拾。”
萬玉芳：“你有這份心就行了呵呵呵。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啊，我這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嘉航，去櫃子裏把那瓶酒拿來。”
沈嘉航和萬抒對視一眼，踟躇幾秒，萬抒輕擡眉眼示意他去拿。
萬玉芳獨自帶大兩個孩子實屬不易，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離開，只能靠她一個人抗下所有。她不是個會坐下來跟孩子談心、感情細膩的家長，大多時候都是簡單粗暴的教育方式，但吃穿上從來都是省著自己，絕不委屈孩子。
在萬抒心裏，她姑媽一直粗糙得不像個女人，不僅僅是穿衣打扮舉手投足，行事作風也像個彪悍的男人，能用行動解決的事，從來懶得跟人啰嗦。
堅強不催，為她和沈嘉航築起一座高而堅固的城墻。
甚至在得知哥哥嫂子雙雙遇難後，萬抒也沒見過萬玉芳流過淚。
或許也因此，萬抒心底深處對萬玉芳是有排斥和怨言的，總也親近不了。只是這些不滿的情愫，在養育之恩面前，顯得卑鄙和不恥，她才不願將其暴露出來。
直到有一次，萬抒無意間窺見了這座冷硬堡壘的一絲裂縫。
萬抒念高中時，寄宿了在學校，每周六回家，周日返校。
某個周六的晚上，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廚房有光亮，睡眼朦朧地走過去。
透過半掩的廚房門縫看進去，裏面只亮了一盞油煙機的白燈，微弱而冷清，黑暗中略顯刺眼。
姑媽穿著她那條年齡比萬抒還大、已經看不清花紋的白色棉睡裙，光著腳，背對著門而立。她脊背微佝，右側手臂直直撐在竈臺邊沿，肩頭不協調地聳起，低垂的後腦勺上塑料發夾折射出冷白的光。
臺面上沒有菜碟，只有半瓶白酒，和她左手手裏捏著的一盅空酒杯。
萬抒悄悄挪回兩步，牙齒用力咬著下嘴唇，躡手躡腳退回房間，輕闔上門鎖。
那一晚，她夢到離開了兩年多的父母。第二天早晨醒來，眼角濡濕，枕被上還有淚痕。
可能是今晚氣氛好，萬玉芳一口氣好幾杯下肚，臉頰已染上緋色，話也多了起來。
她籲出口氣，語重心長：“小抒啊，女人離了男人，照樣能活得很好。你沒孩子，還年輕，要想再找不難。但是啊，不能因為失敗過一次，就自暴自棄，隨隨便便就找個男人談。”
萬抒擡起眼睫，楞著沒說話。
沈嘉航按下萬玉芳還要往嘴邊送的酒杯，勸：“媽，您才剛出院沒多久，酒喝多了傷身體。我去拿果汁吧。”
萬玉芳捏著酒杯躲開，遲緩搖頭，又緩緩點點頭。
沈嘉航起身去廚房，又很快出來：“家裏沒果汁了，我出去買，很快。”說著，邊披上外套換鞋出門。
他一走，萬玉芳的酒似醒了兩分：“上次我住院，來病房的那個年輕醫生，真是王琪的表弟？”
萬抒一楞，正在舀雞湯的手不動聲色頓了下，狀似鎮定地繼續給萬玉芳碗裏盛。
那次回去，萬玉芳什麽也沒問，萬抒自然不會主動提起。
沒想到萬玉芳一直記著這事。
“嗯。”
萬抒低低應，也給自己盛了碗。
她拿起筷邊小瓷勺，緩慢攪動碗裏雞湯：“他在醫院骨外科實習，那天我去醫院時，可能護士看到了跟他提了一嘴，就過來看看您。”
“哦，護士認識你啊。”萬玉芳嘀咕了句。
萬抒心裏一咯噔，面色卻平靜，盯著油亮亮的湯水，回避萬玉芳投來的目光，僻重就輕地說明情況。
“嗯，因為琪琪在那嘛，所以我睡眠不好的時候，會去那裏看。一來二去，那邊的護士可能就對我比較眼熟。不過，我跟她表弟之前也沒見過，就是從他開始在醫院實習之後，才偶爾打過幾次招呼。”
萬玉芳有些泛紅的眼眸裏，透著似迷蒙，似清醒的神色：“那他對表姐的朋友倒挺照顧的，又是開車送回家，又是親自來病房叮囑的。”
萬抒悄然捏緊勺柄，抿了口湯，壓著臉說：“嗯，人挺好的。”
“他看著也就跟咱們嘉航差不多大，出身好就是不一樣，還沒畢業就能在那樣的大醫院裏工作，不像我們普通人家，得一步一個腳印，但凡少走錯一步，都有可能踩空摔跟頭。”萬玉芳嘆口氣。
低頭間，瞥見沈嘉航座位前一口微動的白酒杯，犀利的目光逐漸柔軟，心中酸澀。
“嘉航這孩子太懂事了，從小就懂事。別人家男孩子十四五歲的時候，竟跟家長反著幹，怎麽氣人怎麽來。你說十句，他都不一定能回你一句。話不能說輕了，更不能說重了，否則最後討饒的，還是我們做父母的。可是這些亂七八糟、燒心燒肺的事，咱們家從來沒有。嘉航沒有過，你呢，更是讓人省心。我呀，能力有限，不懂那些個科學育兒的大道理。哎，我不是個稱職的母親。”
萬玉芳雙眼慎意盡褪，神色穩定下來：“也沒把你照顧得多好。”
萬抒夾了塊糖醋排骨進萬玉芳碗裏，笑了下：“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挺好。那有錢人家，還不一定能吃上一頓這麽溫馨的團圓飯吶。”
她綻出個天真爛漫的笑。
萬玉芳被哄笑，腮幫肌肉松弛下來，勾彎眼角。
此時，沈嘉航推門進來，一陣寒意偷灌而入。
他雙腳交替踩掉鞋子，趿上拖鞋快步走到餐桌邊坐下，將一大瓶橙汁放在桌上，轉肘擰開。
萬玉芳起身，踉蹌了一下，萬抒忙起來扶住她：“我去拿杯子。”
“叮——”
三杯橙汁碰撞出清脆聲響。
“姐，年前你什麽時候有空？我想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沈嘉航飲下果汁問。
辭職的事暫時保密，他故意問萬抒時間，免得引起萬玉芳懷疑。
萬抒：“你同學？”
沈嘉航笑：“不是。”
萬玉芳看向他：“你還有同學之外的朋友？在北城認識的？怎麽想到要介紹給你姐認識？”
萬抒和沈嘉航秒懂萬玉芳是誤會了。
“不是您想的那樣。我這個朋友之前幫過我，人挺好的，很靠譜，我就想讓他跟我姐認識認識。我不在北城的時候，我姐要有什麽事，也能找著人幫忙。”沈嘉航說的是真心話，但也不全是。
萬玉芳“嗯”了聲，酒勁上來，托腮，半撐著眼皮，緩聲叮囑：“不是媽不相信你，這社會上認識的朋友啊，得小心。你還小，不懂社會的險惡。你看媽這麽大年紀了，還不是被人騙了。現在的人吶，就逮著朋友啊，親戚啊騙，都不靠譜……都不靠譜。”
她擡手，在空中無奈地甩了甩。
沈嘉航眼神掃向萬抒，替他那位朋友的人品做擔保：“姐，我不是隨便介紹給你認識的。他比我大幾歲，明年畢業，不是社會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是有正經工作的，而且工作很好。”
“你朋友什麽時候有空，我湊他時間吧。”萬抒接過沈嘉航的話。
不過就是認識個朋友，她沒那麽扭捏。
而且沈嘉航的話也在理，南市就他們娘兒仨個，除了遠在老家的錢叔，平時沒什麽走得近的親戚朋友。
以前有個周時延，如今沈嘉航長大了卻不在南市，如果同城能有個靠譜且有能力的男性朋友，沒什麽不好。
萬抒沒在飯桌上細問，一是問多了顯得自己不相信沈嘉航，二是怕萬玉芳刨根問底。
沈嘉航開心應下，說回頭問好了時間就告訴她。
萬玉芳用力搓把臉，突地站起身：“這年紀大了，酒量也不行了。我去躺會兒，吃完了不用收拾奧。”
“小心。”
“慢點。”
姐弟倆異口同聲，且同步起身去攙萬玉芳。
萬玉芳甩甩手，撐住桌面，半瞇著眼笑：“不用，我高興，我高興，我自己能走。你們就別管我了，奧。”
兩人視線隨萬玉芳踉蹌的背影而移動。
房門轉角處，萬玉芳扶著門框扭回頭，吐字含糊，望向萬抒的眼神卻似有道清明的光：“小抒啊，年紀太小的男人沒經過事兒，靠不住。要是富二代什麽的，那就更不靠譜了。不靠譜的，不靠譜啊……”
喃喃進了房。
萬抒的心隨關門聲顫了一下，目光固守在門框處，忘了坐下。
“姐？”
沈嘉航喚她：“姐？”
萬抒後知後覺回神，淺笑一下：“我幫你盛碗雞湯。”
砂鍋裏，湯還冒著薄薄熱氣，在萬抒清麗的臉前裊繞，宛如清晨薄霧氤著折身勁松，沈靜動人。
沈嘉航若有所思地斂下眼睫。
“喏。”
萬抒往前送了送：“上了大學也不輕松，好好補補。”
“哦。”沈嘉航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好喝。”
他眼裏閃著光亮，澄凈如水，笑起來的樣子跟萬玉芳很像，單邊有個淺酒窩，但萬玉芳很少會笑得這樣開。
萬抒抽了紙巾給他，笑嗔：“快擦擦，喝得一嘴油，可別在女孩子面前這樣啊，挺帥一大小夥吃東西這麽孩子氣。”
“孩子氣嗎？”
“嗯。”萬抒篤定點頭。
沈嘉航自己又抽了張紙巾，仔細擦起來。
萬抒沒憋住笑：“噗哈哈哈……沈嘉航你也太好欺負了吧！”
對面沈嘉航擰著的眉頭恍然松開，咧嘴，抓抓後腦勺。
當晚，萬抒在姑媽家住下。
跟以前一樣，兩人睡一個屋。
她給醉了的萬玉芳掖好被子，自己洗漱完躺進地鋪，呆呆盯著昏暗的天花板許久，才悄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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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自由人”的第一天，不至於如釋重負，算是給人生一個階段畫上句號。
酸澀，悵然，興奮，憧憬，一大堆情緒徘徊在她胸口，亟需一個出口抒洩。
家，是她此刻最想要奔赴的地方。
那裏有她最熟悉的味道，和最重要的家人。
“吃飯了——”
聽見萬玉芳喊吃飯，沈嘉航從房間出來，趿著拖鞋悠悠來到餐桌邊，拉開餐椅間，瞟到萬抒的手機屏。
他眼神一滯，問：“姐，你要出國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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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考慮。”
她脫下厚手套，聲音很輕：“我辭職了。”
沈嘉航眼皮一撐，訝然張口，同樣壓著聲音：“姐你辭職了？為什麽呀？因為跟姐……因為離婚的事？”
萬抒被他緊張的樣子逗笑：“離開渣男以後我過得不知道多好，怎麽可能因為他辭職？”
“那是為什麽呀？”
“從大學到現在，我已經寫了六年，幾乎就沒停下來休息過。現在我筆下的故事，就跟我的生活一樣，故步自封，索然無味。作為一名創作者，我需要積累生活經歷，需要納入更成熟、更豐富的專業知識，去新的環境汲取新的思路和能量，這樣才能讓我走得更遠。”
萬抒昂首，雙手撐腰，笑了下：“怎麽樣，會支持我嘛？”
“我當然支持你，姐。只要你開心，你做什麽我都支持。”沈嘉航說得擲地有聲，跟入黨宣言似的。
“你要支持你姐做啥呀？”萬玉芳端著一砂鍋熱氣騰騰的燜雞爪出來，小心置於圓桌中間預留的木墊。
“沒什麽。”
沈嘉航收回表情，輕描淡寫轉移話題：“我好餓，可以開吃了嗎？”
“吃吃吃，餓了就趕緊吃。”萬玉芳笑呵呵遞過去一雙筷子。
“小抒，你也坐下吃。我去把老鴨湯盛出來。”
萬抒笑應著在沈嘉航對面坐下，執起筷子：“姑媽，廚房先別收拾了。等吃完了，我來收拾。”
萬玉芳：“你有這份心就行了呵呵呵。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啊，我這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嘉航，去櫃子裏把那瓶酒拿來。”
沈嘉航和萬抒對視一眼，踟躇幾秒，萬抒輕擡眉眼示意他去拿。
萬玉芳獨自帶大兩個孩子實屬不易，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離開，只能靠她一個人抗下所有。她不是個會坐下來跟孩子談心、感情細膩的家長，大多時候都是簡單粗暴的教育方式，但吃穿上從來都是省著自己，絕不委屈孩子。
在萬抒心裏，她姑媽一直粗糙得不像個女人，不僅僅是穿衣打扮舉手投足，行事作風也像個彪悍的男人，能用行動解決的事，從來懶得跟人啰嗦。
堅強不催，為她和沈嘉航築起一座高而堅固的城墻。
甚至在得知哥哥嫂子雙雙遇難後，萬抒也沒見過萬玉芳流過淚。
或許也因此，萬抒心底深處對萬玉芳是有排斥和怨言的，總也親近不了。只是這些不滿的情愫，在養育之恩面前，顯得卑鄙和不恥，她才不願將其暴露出來。
直到有一次，萬抒無意間窺見了這座冷硬堡壘的一絲裂縫。
萬抒念高中時，寄宿了在學校，每周六回家，周日返校。
某個周六的晚上，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廚房有光亮，睡眼朦朧地走過去。
透過半掩的廚房門縫看進去，裏面只亮了一盞油煙機的白燈，微弱而冷清，黑暗中略顯刺眼。
姑媽穿著她那條年齡比萬抒還大、已經看不清花紋的白色棉睡裙，光著腳，背對著門而立。她脊背微佝，右側手臂直直撐在竈臺邊沿，肩頭不協調地聳起，低垂的後腦勺上塑料發夾折射出冷白的光。
臺面上沒有菜碟，只有半瓶白酒，和她左手手裏捏著的一盅空酒杯。
萬抒悄悄挪回兩步，牙齒用力咬著下嘴唇，躡手躡腳退回房間，輕闔上門鎖。
那一晚，她夢到離開了兩年多的父母。第二天早晨醒來，眼角濡濕，枕被上還有淚痕。
可能是今晚氣氛好，萬玉芳一口氣好幾杯下肚，臉頰已染上緋色，話也多了起來。
她籲出口氣，語重心長：“小抒啊，女人離了男人，照樣能活得很好。你沒孩子，還年輕，要想再找不難。但是啊，不能因為失敗過一次，就自暴自棄，隨隨便便就找個男人談。”
萬抒擡起眼睫，楞著沒說話。
沈嘉航按下萬玉芳還要往嘴邊送的酒杯，勸：“媽，您才剛出院沒多久，酒喝多了傷身體。我去拿果汁吧。”
萬玉芳捏著酒杯躲開，遲緩搖頭，又緩緩點點頭。
沈嘉航起身去廚房，又很快出來：“家裏沒果汁了，我出去買，很快。”說著，邊披上外套換鞋出門。
他一走，萬玉芳的酒似醒了兩分：“上次我住院，來病房的那個年輕醫生，真是王琪的表弟？”
萬抒一楞，正在舀雞湯的手不動聲色頓了下，狀似鎮定地繼續給萬玉芳碗裏盛。
那次回去，萬玉芳什麽也沒問，萬抒自然不會主動提起。
沒想到萬玉芳一直記著這事。
“嗯。”
萬抒低低應，也給自己盛了碗。
她拿起筷邊小瓷勺，緩慢攪動碗裏雞湯：“他在醫院骨外科實習，那天我去醫院時，可能護士看到了跟他提了一嘴，就過來看看您。”
“哦，護士認識你啊。”萬玉芳嘀咕了句。
萬抒心裏一咯噔，面色卻平靜，盯著油亮亮的湯水，回避萬玉芳投來的目光，僻重就輕地說明情況。
“嗯，因為琪琪在那嘛，所以我睡眠不好的時候，會去那裏看。一來二去，那邊的護士可能就對我比較眼熟。不過，我跟她表弟之前也沒見過，就是從他開始在醫院實習之後，才偶爾打過幾次招呼。”
萬玉芳有些泛紅的眼眸裏，透著似迷蒙，似清醒的神色：“那他對表姐的朋友倒挺照顧的，又是開車送回家，又是親自來病房叮囑的。”
萬抒悄然捏緊勺柄，抿了口湯，壓著臉說：“嗯，人挺好的。”
“他看著也就跟咱們嘉航差不多大，出身好就是不一樣，還沒畢業就能在那樣的大醫院裏工作，不像我們普通人家，得一步一個腳印，但凡少走錯一步，都有可能踩空摔跟頭。”萬玉芳嘆口氣。
低頭間，瞥見沈嘉航座位前一口微動的白酒杯，犀利的目光逐漸柔軟，心中酸澀。
“嘉航這孩子太懂事了，從小就懂事。別人家男孩子十四五歲的時候，竟跟家長反著幹，怎麽氣人怎麽來。你說十句，他都不一定能回你一句。話不能說輕了，更不能說重了，否則最後討饒的，還是我們做父母的。可是這些亂七八糟、燒心燒肺的事，咱們家從來沒有。嘉航沒有過，你呢，更是讓人省心。我呀，能力有限，不懂那些個科學育兒的大道理。哎，我不是個稱職的母親。”
萬玉芳雙眼慎意盡褪，神色穩定下來：“也沒把你照顧得多好。”
萬抒夾了塊糖醋排骨進萬玉芳碗裏，笑了下：“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挺好。那有錢人家，還不一定能吃上一頓這麽溫馨的團圓飯吶。”
她綻出個天真爛漫的笑。
萬玉芳被哄笑，腮幫肌肉松弛下來，勾彎眼角。
此時，沈嘉航推門進來，一陣寒意偷灌而入。
他雙腳交替踩掉鞋子，趿上拖鞋快步走到餐桌邊坐下，將一大瓶橙汁放在桌上，轉肘擰開。
萬玉芳起身，踉蹌了一下，萬抒忙起來扶住她：“我去拿杯子。”
“叮——”
三杯橙汁碰撞出清脆聲響。
“姐，年前你什麽時候有空？我想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沈嘉航飲下果汁問。
辭職的事暫時保密，他故意問萬抒時間，免得引起萬玉芳懷疑。
萬抒：“你同學？”
沈嘉航笑：“不是。”
萬玉芳看向他：“你還有同學之外的朋友？在北城認識的？怎麽想到要介紹給你姐認識？”
萬抒和沈嘉航秒懂萬玉芳是誤會了。
“不是您想的那樣。我這個朋友之前幫過我，人挺好的，很靠譜，我就想讓他跟我姐認識認識。我不在北城的時候，我姐要有什麽事，也能找著人幫忙。”沈嘉航說的是真心話，但也不全是。
萬玉芳“嗯”了聲，酒勁上來，托腮，半撐著眼皮，緩聲叮囑：“不是媽不相信你，這社會上認識的朋友啊，得小心。你還小，不懂社會的險惡。你看媽這麽大年紀了，還不是被人騙了。現在的人吶，就逮著朋友啊，親戚啊騙，都不靠譜……都不靠譜。”
她擡手，在空中無奈地甩了甩。
沈嘉航眼神掃向萬抒，替他那位朋友的人品做擔保：“姐，我不是隨便介紹給你認識的。他比我大幾歲，明年畢業，不是社會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是有正經工作的，而且工作很好。”
“你朋友什麽時候有空，我湊他時間吧。”萬抒接過沈嘉航的話。
不過就是認識個朋友，她沒那麽扭捏。
而且沈嘉航的話也在理，南市就他們娘兒仨個，除了遠在老家的錢叔，平時沒什麽走得近的親戚朋友。
以前有個周時延，如今沈嘉航長大了卻不在南市，如果同城能有個靠譜且有能力的男性朋友，沒什麽不好。
萬抒沒在飯桌上細問，一是問多了顯得自己不相信沈嘉航，二是怕萬玉芳刨根問底。
沈嘉航開心應下，說回頭問好了時間就告訴她。
萬玉芳用力搓把臉，突地站起身：“這年紀大了，酒量也不行了。我去躺會兒，吃完了不用收拾奧。”
“小心。”
“慢點。”
姐弟倆異口同聲，且同步起身去攙萬玉芳。
萬玉芳甩甩手，撐住桌面，半瞇著眼笑：“不用，我高興，我高興，我自己能走。你們就別管我了，奧。”
兩人視線隨萬玉芳踉蹌的背影而移動。
房門轉角處，萬玉芳扶著門框扭回頭，吐字含糊，望向萬抒的眼神卻似有道清明的光：“小抒啊，年紀太小的男人沒經過事兒，靠不住。要是富二代什麽的，那就更不靠譜了。不靠譜的，不靠譜啊……”
喃喃進了房。
萬抒的心隨關門聲顫了一下，目光固守在門框處，忘了坐下。
“姐？”
沈嘉航喚她：“姐？”
萬抒後知後覺回神，淺笑一下：“我幫你盛碗雞湯。”
砂鍋裏，湯還冒著薄薄熱氣，在萬抒清麗的臉前裊繞，宛如清晨薄霧氤著折身勁松，沈靜動人。
沈嘉航若有所思地斂下眼睫。
“喏。”
萬抒往前送了送：“上了大學也不輕松，好好補補。”
“哦。”沈嘉航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好喝。”
他眼裏閃著光亮，澄凈如水，笑起來的樣子跟萬玉芳很像，單邊有個淺酒窩，但萬玉芳很少會笑得這樣開。
萬抒抽了紙巾給他，笑嗔：“快擦擦，喝得一嘴油，可別在女孩子面前這樣啊，挺帥一大小夥吃東西這麽孩子氣。”
“孩子氣嗎？”
“嗯。”萬抒篤定點頭。
沈嘉航自己又抽了張紙巾，仔細擦起來。
萬抒沒憋住笑：“噗哈哈哈……沈嘉航你也太好欺負了吧！”
對面沈嘉航擰著的眉頭恍然松開，咧嘴，抓抓後腦勺。
當晚，萬抒在姑媽家住下。
跟以前一樣，兩人睡一個屋。
她給醉了的萬玉芳掖好被子，自己洗漱完躺進地鋪，呆呆盯著昏暗的天花板許久，才悄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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