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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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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一樣

池軼隨幾名醫生護士從手術室出來,摘下口罩,脫去藍色消毒卦,將一次性手套丟入醫療垃圾桶。擺脫一身“武裝”束縛後,大步跨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俯身弓背,徒手接水狠狠搓洗了幾把臉,這才感覺到一絲清醒。

連續六個小時的手術跟下來,他的身體早已疲累不堪,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剛剛要不是同屆師哥扶他一把,差點撞翻工具車,估計這會他得繼續鎖定在辦公桌前寫檢討。

抽出兩張紙巾粗略擦幹臉上水漬,他擡腕看了眼時間,快十一點。

“還不去休息?”同事問他。

池軼輕“嗯”了聲,捏了捏眉心,閉眼仰靠在椅子上。

很累,也很困,但只淺瞇了會兒,他便起身換了衣服,往地下車庫走。

邊疾步往外走,邊給萬抒發微信:【睡了嗎?】

萬抒幾乎是秒回:【沒。】

池軼勾唇:【我現在去找你。】

萬抒:【這麽晚了?】

池軼:【一起跨年。】

萬抒:【我家裏有人。】

池軼眉心微蹙,腳步略緩下來:【誰?】

萬抒:【琪琪,還有李老師。】

池軼撇嘴,腳下步子輕快起來:【他倆沒事吧?這麽晚了還不走,不知道很打擾你休息嘛!】

萬抒:……

萬抒:【你也知道現在很晚了?】

池軼:【他們都能去,我也要去。】

萬抒發來個鍋蓋捶頭的表情包。

池軼:【我跟他們不一樣。】

萬抒發了個特大號的“滾”。

池軼坐進車,一瞥手機,輕笑:【好嘞,這就滾過去~】

萬抒:……

眼前這兩尊大佛擠在她家客廳,氣氛已經夠尷尬的了,再來一個池軼,她真的很難應付。

萬抒:【你就別來添亂了。】

池軼油門都踩到底了,哪有回頭的道理,直接發送語音:“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今晚十二點之前必須見到你,我要當面親口對你說。”

萬抒把手機握在桌子底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壓著眼皮覷屏幕。

是條語音,自然不方便聽。

她轉為文字,瞟完,心猛地一抖。

這家夥還真是來添亂的!

她在心裏狠狠吐槽一句。

今晚她什麽話也不想聽。

李清羽不是和王琪一起來的,而是在王琪來了不到十分鐘後追過來的。

兩人分手幾個月,就玩了幾個月的“貓和老鼠”。

一晚上,這兩人也不直接說話,盡拿萬抒當傳話筒了。

萬抒咬著牙,警告他:【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別來煩我!趕緊回去睡覺!】

對方沒再回。

大概是被她嚴厲的語氣氣到了吧。

哎,氣到也好,總算勸退一個。

大不了她明天主動道個歉。

-

房間裏,暖氣靜靜吹著,已經十一點半。

萬抒泡了兩杯青桔茶端出來,客廳依舊安靜得可怕。

她將茶擱在茶幾上,挨著王琪坐下,無奈看眼兀自刷手機的王琪,將目光瞥向單人沙發那頭的李清羽,恰巧對上他遞來的溫和笑眼,萬抒回以淡笑。

夾在中間實在尷尬,萬抒並非巧舌如簧的人,感情的事,第三者也插不進話,於是她幹巴巴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放點聲音以緩解尷尬。

死寂的氛圍,終於被靈動的廣告聲打破,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王琪盯著手機屏幕,淡漠疏離、冷靜自持,都是裝出來的,她什麽也看不進去。

反觀李清羽呢。

他配合著她玩著這場“貓捉老鼠”的游戲,配合她玩幼稚的傳話游戲,神態自若,沒有半點低聲下氣求覆合的狼狽模樣。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親自上門來慰問失戀員工的大boss呢。

王琪不動聲色地偷覷他。

李清羽的側臉沈浸在暖白光線裏,身體微倚沙發靠背,長腿自然交疊,單手捏著圓瓷茶杯抿口茶,悠哉看著電視。

切,斯文敗類。

王琪撅嘴,暗忖一句。

人前矜貴儒雅,人後狗皮膏藥。

“叮咚——”

門鈴突兀響起,萬抒突地從沙發上彈起,趿著拖鞋快步沖向玄關開門。

其實她也不知道這麽晚了是誰來敲門,但不管是誰,都是她的救命稻草。

門外,男人濃眉高鼻,眼睛長而凈,高大身形在白熾廊燈下籠了幾分銳氣,見到萬抒的一瞬,他登時隱去臉上的疲倦,彎眸咧唇,一口皓齒令人賞心悅目。

“帶了宵夜。”

池軼剛擡臂拎起超市買的酒水肉串,就被萬抒一把抓了進去。

“快進來!”她刻意提高聲線。

池軼眨眨眼,有點懵。

不是堅決不讓他來麽?

來的路上,他還準備了一肚子軟磨硬泡求收留的臺詞。

用不上了?

“你們看,誰來了。”

並沒有人要歡迎。

池軼被萬抒一路拽到客廳,因著腿長很快跟上她步伐,刻意躬下|身好讓她拽得輕松一點。

“邊看電視,邊吃夜宵,這才有跨年的樣子嘛。”萬抒非常殷勤地張羅開來。

她心裏想的是——趕緊吃完,趕緊都回去。

王琪終於找到不請自來的“受氣筒”,滿眼嫌棄:“你今天不是跟老王那臺截肢手術嘛,結束了不回家睡覺,大晚上的跑來這裏做什麽?”

瞅了瞅他身前一臉淡定的萬抒:“抒抒讓你來的?”

池軼趕緊否認:“不是她叫我來的,是我自己非要來的。”一指茶幾,“給你們送夜宵啊。”

不叫“姐”,叫“她”。

王琪咂咂嘴,突然想到什麽,瞇起眼睛問:“你倆什麽時候開始背著我私下見面了?上次北島,不會真是你們倆一起……”

“不是!”

“是的。”

異口同聲,只是沒對上詞。

萬抒狠狠瞪過去:你沒事吧?!

池軼表情淡淡,一屁股栽進沙發,拿起面前顯然沒動過的茶,灌了一口。

不緊不慢地解釋:“萬抒……姐寫作遇到瓶頸,南市幾乎從來不下雪,我那會正好有空,就帶她一起去北島看雪咯。一個作家,沒有生活體驗,怎麽可能寫出真情實感的文字,對吧?”

王琪雖然覺得哪裏不對,但又找不出毛病,悻悻然撇了撇嘴:“你什麽時候對女生這麽好心了。”

池軼嬉皮笑臉地歪倚在沙發裏:“人總是會成熟的嘛。”

萬抒:成熟個屁!

萬抒布好吃食,不動聲色地與池軼拉開距離,坐在靠近李清羽那側的位置,勾下耳邊碎發:“夜宵錢多少錢,我轉你。”

看,他倆真的不熟。

王琪左右瞟兩人,不小心觸及到旁邊那道灼熱的目光,趕緊收回視線,低頭拿了串烤肉吃起來。

李清羽唇邊的笑加深幾度,輕抿口茶,他不吃燒烤。

池軼置若罔聞,拿起一罐啤酒遞到李清羽面前,後者欣然接過。

萬抒甩掉手機,俯身也去拿啤酒,買醉。

掌心倏地被塞進一罐旺仔牛奶。

萬抒循著這雙骨節分明的手看過去,迎上一雙狡黠澄澈的細長黑眸。

剛要張口,就聽池軼一臉溫柔地提醒道:“你要是也喝醉了,今晚我們三個就都走不了了。”

萬抒被噎:假好心。

電視機裏,跨年晚會快要接近尾聲,新的一年快要到來,舊的事和人,仿佛真的都能隨時間翻過篇去。

可惜,只是人類的美好夙願。

客廳裏,飄蕩著酒和肉的濃香,八只眼睛齊齊盯著電視,卻心思各異。

“琪琪你喝慢點。”

萬抒一個不留神,才發現王琪面前已經七歪八倒了好幾個啤酒罐。

心裏忍不住吐槽:這李清羽到底是不是來追人的?!跟雕塑似地坐一晚上了也不知道說點好聽的軟話,活該被分手!

萬抒恨鐵不成鋼的時候,就聽另一個男人同樣不讓人省心:“我去個洗手間。”

“客衛不在那。”萬抒提醒。

池軼跟沒聽見似地,自顧自往主臥走去。

“池軼你走錯了,那是我臥室……”萬抒只好起身跟過去。

兩人前後腳進了臥室。

門一關上,池軼就將萬抒禁錮在了墻邊,用臂膀擋住她的出路,圈起逼仄方寸。

房間裏沒有沒開燈,只有窗內散漫灑進的隱隱月光。

靜默幾秒,只有彼此氣息的你推我撞。

須臾,萬抒先忍不住開口:“你故意的?”

“嗯,故意的。”

他倒是承認地很痛快。

池軼背對著月光,萬抒看不清他臉上表情,卻也能聽出他語氣裏的調笑。

敢耍她?

“趕緊……”

她警告的話才出口,池軼低柔的聲音便壓過來:“五分鐘後一起出去?”

萬抒皺眉,疑惑鎖眉。

就莫名其妙來臥室待五分?

什麽毛病?

池軼見她沒明白,悄聲解釋:“去外面。”

萬抒了然他加重的“外面”一詞。

“不合適吧。”

雖然她也不想繼續在這耗著,但出去,留下那對癡男怨女更不行了。

她怕她的房子會保不住。

池軼笑,不以為意:“我們兩個大燈泡杵在這,李老師就算有什麽想說的,想做的,他也不方便啊。你說呢?”

萬抒沒作聲,聽著有些不靠譜,但也沒毛病。

池軼循循善誘:“今晚零點,江邊有煙花秀,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一口誘惑甜湯。

萬抒想了想,輕咽下口水:“票多少錢,我轉你。”

嗤。

池軼立馬憋回笑,擡手捏她臉頰。

萬抒兇巴巴地拍掉他,命令語氣:“趕緊出去吧,我們在裏面待太久了會被懷疑。”

“懷疑什麽?”他明知故問。

萬抒瞪他。

“再待五分鐘,騙你進來不容易。”他這般坦蕩地承認,倒是讓萬抒再生不出半點氣來了。

冷淡的月光鋪在她臉上,竟有幾分張牙舞爪的可愛。

池軼心裏又是一陣酥酥癢癢。

他挑下眉,不敢再造次,怕自己控制不住親她,那待的時間可能真的會很久咯。

出了個主意給她:“就說我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你負責帶我去醫院。”

然後就可以合情合理地出門去……看煙花秀了。

這謊說得,非常絲滑。

萬抒眼神閃躲地推開他:“你最好學得像一點。”逃也似地開門出去。

-

車上,萬抒仍不放心:“他們不會有事吧?”

池軼一腳踩下油門,生怕萬抒後悔,隨口安撫:“出事才好。”

“嗯?”萬抒歪頭。

“生米煮成熟飯,事情就解決了啊。”

“她是你親表姐,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逗你的。”

“池軼你幼不幼稚!我說認真的。”

池軼斂起嬉笑,目視前方,路燈在他臉上一道一道閃過。

“大概在我姐上初三的時候,我大姑媽發現我大姑父在外面有了人,養了七年。那女人沒生育能力,所以最後也算斷得徹底。這事我大姑父和大姑媽一直瞞著我姐,但其實我姐她早就知道了,就她那敏感的八卦雷達,這麽大的事,怎麽可能瞞過她。我還記得,那陣子她成績下滑得很嚴重,被老師請家長,大姑父他們還以為是我姐早戀了。我姐為了不讓他們起疑心,還真找了班裏的男生談戀愛。至於真談假談,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從那時候起吧,她換男朋友就跟換衣服似的。”

呵,他輕嗤。

“大姑父是我們家族裏的模範丈夫,到現在也是。誰也不會想到,他曾經居然能出軌那麽久。我姐估計從那時候起,就對婚姻和男人失去信心了吧。”

萬抒竟不知王琪的爸爸竟還有過這樣的黑歷史。

印象中,那是個穩重慈愛、非常顧家的長輩,這點看起來倒是跟李清羽很相似。

“所以我說出事才好。分手這麽長時間,我姐都沒找下家,說明李老師在她心裏不是沒份量。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出點事,才能扭轉局面。該分分,該和和唄。”

離十二點,還剩五分鐘。

車子停穩。

冬夜的風寒冷刺骨,尤其江邊。

兩人擡步往裏走,不遠處人群整齊洪亮的倒計時聲越來越清晰:“5——”

“4——”

“3——”

萬抒腳步加快。

池軼稍落在她身後。

“萬抒——”

身後傳來池軼的一聲喚,裹著明目張膽的柔情。

萬抒心急如焚的腳步被釘在原地,回首。

男人抿唇彎眼,上前幾步,立在她面前半步。

夜空裏,人群倒數聲未停:“2——1——”

“元旦快樂萬抒。”

“元旦快樂。”

異口同聲。

一聲綿長尖銳,竄上寂黑夜空,隨即“砰”一聲巨響,綻放出斑斕的花團。

兩人相視而笑,齊齊仰頭,望向璀璨的夜空。

“走!”

池軼不由分說牽起她手腕,跨步往前走。

下一秒,萬抒的眼,被男人高頎深黑的背影占據。燦夜繁花只為背景,歡呼聲漸熄,心跳聲如擂鼓震耳。

萬抒腳下輕盈,心神翩然。

寒風瑟瑟,她卻好像一只投入春天的蝴蝶,周身似有暖意包裹、流淌。

這種感知很矛盾、很虛幻,又很和諧、很真實。

她的心房,似乎快要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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