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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唯吾獨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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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唯吾獨尊

鄔昀小時候和所有小孩一樣,愛哭,他媽媽看了總不高興,教育他“男兒有淚不輕彈”,時間長了,鄔昀練就了一項技巧,可以飛快地將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壓下去,不被人看見。

此刻也是一樣,他眨了眨眼,淚水便融化在眼底。他這才轉過頭,望向夏羲和。

“謝謝你,夏羲和,”鄔昀說,“我們明明才認識幾天,但你好像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嘛,”夏羲和顯得很豁達,“要不是親身經歷過,可能我也不會懂。”

“我還以為學醫會相對單純一些。”鄔昀說。

“專業上會好一點,至少能做點實事。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體制內的麻煩事兒又多,我不擅長應付那些。”夏羲和說,“不過當時選擇離開北京,也是有原因的。”

鄔昀想起之前鎮上的人在背後的議論,他也猜到其中另有隱情,只是不免又暗自替對方感到憤懣不平。

夏羲和從煙盒裏抽出兩支煙,與鄔昀分享一簇火苗。

那時候他剛結束規培,成為住院醫師,負責的患者裏有個上高中的男孩,抑郁癥,剛來時很沈默,治療之後有所好轉。之後的某一天,男孩鼓起勇氣,對夏羲和表達了好感。

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患者對醫生產生移情是很常見的現象,夏羲和對此沒有表現得非常驚訝,更沒有因為對方的性別而流露出抗拒,而是客觀地同對方分析了這份感情產生的原因。

男孩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並沒有向夏羲和討要什麽回應,只是借此表達感激與欣賞。後來他出院回家、覆學,故事如果結束在這裏,原本該是個很好的結局。

直到幾個月後,男孩的家長突然找上門來,在門診大哭大鬧,說夏羲和是個“狐貍精”,害死了他們家兒子。

——原來父母好奇偷看了男孩的日記,得知他的心事,無法接受孩子喜歡上同性,便加以質問;男孩因此受了刺激,病情覆發,不幸自殺身亡。

家長鐵了心想通過碰瓷獲取賠償金,不惜請了專業的醫鬧團隊,日日駐紮在門診大廳,把整個醫院攪得混亂不堪。

院方也知道夏羲和是無辜的,不可能給予鬧事者賠償,醫務科的同事都不知道報了多少次警,奈何對方的手段花樣百出,時間長了,難免影響到了醫院的正常運轉和其他病人的就診治療。

最終領導找到夏羲和談話,委屈他主動辭職,等風波消停一陣後,就安排他去其他醫院繼續任職。

“……這是真正的無妄之災。”鄔昀將手裏的汽水瓶捏得嘎吱作響。

“可那畢竟是一條活生生的命,我沒辦法不感到自責,”夏羲和說,“那時候我經常想,假如他的心理醫生不是我,他是不是現在還活著?”

“我不這麽覺得,”鄔昀蹙眉道,“有這樣的家長,他恐怕很難過得順利。在那段痛苦的日子裏遇到你,或許對他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更何況在這件事上,你才是最無辜的人。”

“道理我當然也都明白……好在現在再說起這些,情緒已經淡多了。”夏羲和望向他,眼裏果然不剩下幾分糾結,只是感慨一般,很輕地嘆了口氣,“你看,我們是不是挺像的?我當時也和你一樣,又生氣又沮喪,想不通自己為什麽這麽倒黴,但是現在再回頭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要不是因為這件事,我很難下定決心離開北京,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了。”

說著,他吐了個煙圈,眉眼間笑得有些戲謔,卻又被草原的夜色描摹出幾分別樣的風流旖旎,“最重要的是,我前幾天就不會出現在賽裏木湖,這個世界真有可能要失去一個可愛的小帥哥了。”

“那還真是命中註定,”沒想到話題最後會拐到這裏,鄔昀一時也沒忍住笑,“我得替這個世界好好謝謝你。”

“可愛”這個詞放在他身上有點奇怪,至少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他,但如今這個人是夏羲和,鄔昀便覺得一切都可以接受了。

他明白,真正“可愛”的並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是因為那個人的心底盛滿了愛,才會看到什麽都覺得值得被愛。

夏羲和那雙桃花似的眼睛笑得微彎,他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那幾年特別忙,也很久不著家了,就趁著辭職回來了一趟。”

母慈子孝的天倫之樂沒享受太久,陳萍查出了結腸癌。她的第一反應是安慰夏羲和,讓他別難過,這是他們家族基因裏帶的遺傳病,祖上和同輩有不少人都是因為這個走的,算起來,她已經是其中活得最久的了。

學了這麽多年的醫,夏羲和當然知道“林奇綜合征”。然而饒是目睹過太多血肉白骨,經歷過數次生離死別,他也永遠做不到習以為常。

收養夏羲和時,陳萍就已年逾不惑,只是心態樂觀,總是留給人風華正茂的印象。離世時她早已步入老年,雖然外表看起來依舊年事不高,但如她所說,在那個年代,又是相對落後的地區,她已經算是長壽了。

早些年陳望舒離開之後,陳萍難免傷心,卻並沒有就此一蹶不振。往後的多年時光裏,夏羲和會抽空回家,其他幾個孩子也總是輪流到家裏來陪伴、照顧她,因此她的晚年並不孤單,時常同鄰居們說笑玩樂,離世時也沒有太多痛苦。

雖然如此,夏羲和還是時常難以釋懷,她的一生這樣善良,命運待她卻偏偏如此刻薄。

送走了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位親人,夏羲和再度回到孤身一人,就像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

“之前我在三裏屯,被一個看相的攔住了,”夏羲和說,“說我命格兇險,只怕是天煞孤星,刑克親友。”

鄔昀還沈浸在對陳萍離世的哀傷中,雖然素未謀面,但通過夏羲和的描述,已經令他對這位母親深感敬佩。聞言,他才回過神來:“聽他瞎說,就是想騙你的錢。”

“這我也知道,但任誰到了我這個份上,都很難不琢磨一下吧,”夏羲和說,“從小就被人說是‘喪門星’,會不會其實真有那麽點道理?”

“能有什麽道理?本質上都跟你沒關系,”鄔昀一時有些著急,“倒是你當了醫生以後救了那麽多人,這才是實打實的,他們怎麽不算上這些功德?”

“也是,這不就有一個嘛。”夏羲和望著他,笑了,“所以你能理解我為什麽那麽想挽留你了嗎?其實我也不對,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經歷和選擇,我不該把這些強加給你……”

“現在明白了,”鄔昀卻再也沒了抗拒,反而由衷道,“完全懂了。”

甚至讓他心甘情願地再度忍受痛苦,哪怕只是為了讓夏羲和感覺好受一點。

“接二連三地受到打擊,我真覺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看不到一點希望,雖然生理上還沒有到確診的標準,但在那個時候,也完全能理解抑郁癥患者為什麽會選擇離開。”

夏羲和說,“那會兒我就站在這附近,看著眼前茫茫的草原,想不通世界這麽大,怎麽偏偏就沒有屬於我的位置,容不下我這麽小小的一個人。”

鄔昀望著他,很難想象夏羲和這樣看似樂天的人,也曾經歷過不亞於自己的痛苦。

“什麽也沒興趣做,我每天就讀一些佛家和道家的經書——之前跟你提過,我上學的時候就很喜歡這些,覺得裏面的一些哲學觀點很適合引入心理治療。”

手裏的煙燃盡了,夏羲和將煙頭撚滅,“偶然讀到一句稱頌釋迦牟尼的話,‘天上天下,唯吾獨尊’。雖然後來這句話在宗教和世俗的語境中含義越來越覆雜,我當時卻從這短短八個字裏頓悟到了一絲禪機。”

“這個世界固然很大,但歸根結底,它不過是個以我為主角的游戲,只要我還在,這個游戲就能順利運行,假如我銷號了,這個游戲就結束了。”

說完,夏羲和笑了,“是不是有點太唯心了,有悖於你們提倡的唯物論?我對哲學實在缺乏系統的了解,班門弄斧,見笑了。”

鄔昀看著他,一時有些走神。

他平時很少在學術以外的私人場合聊起專業內容,倒不是不喜歡,主要是害怕把握不好那個度,顯得很裝。究其根源,可能是讀書的時候見過不少同系的男生,滿口叔本華、尼采、“子在川上曰”,下一秒就是問妹子今晚能不能不回宿舍。

但夏羲和是不一樣的。他分明長了一張漂亮到足以魅惑眾生的臉,但講起這些的時候,神色間卻有種返璞歸真的純凈與虔誠,像個心無旁騖的赤子。

鄔昀對於哲學了解得越深入,反而越難以與日常生活聯系在一起。在他眼裏,那些課題顯得太過理論與抽象了,令他習慣性地束之高閣;但夏羲和的表達那麽自然而然,仿佛哲學本就應該只是一個普通人對世界的有感而發而已。

鄔昀見過不少所謂的學術大儒,每一位都比夏羲和講得要深奧和覆雜許多,但從不曾有人給過他類似的感覺。

“唯心和唯物本來就不是簡單對立的兩極,”鄔昀收回思緒,認真答道,“而是相互補充,共同構成人類對世界的完整認知。比如你說的這個觀點,其實和莊周夢蝶是異曲同工的。”

“莊周和蝴蝶都不知道彼此究竟誰是玩家,誰是角色,”夏羲和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或者他們其實都身在游戲裏,是嗎?”

“就像之前馬斯克說的,‘人類生活在真實世界裏的概率不到十億分之一’,後來還有很多科學家擺出理論,支持這個觀點。”鄔昀說,“我不懂物理,但很喜歡這個觀點裏的哲學內涵——也許我們都活在一個虛擬的世界裏,只是當局者迷而已。”

“當局者迷……”夏羲和呢喃著重覆了一遍,繼而笑了,“我想向你分享的其實就是這個意思。在一些感到人生很艱難,恨不得立刻下線的時候,也許可以想想,人生也不過是個大型游戲。每個人眼前的世界都是一個以自身為中心的系統,你存在,它才會存在,系統裏的風景是某種建模,路過你的人都只是數據構成的NPC。”

鄔昀看向他,眨了眨眼,下意識地想,也並非所有人都是NPC,比如夏羲和,就一定是個舉足輕重的角色,重要到足以改變他的一生。

“天地雖然大,但並不是沒有你的位置,”夏羲和說,“你站在哪裏,哪裏就是你的位置。”

作者有話說:

“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出自釋普濟《五燈會元》。

佩奇:好孩子,你倆確實活在虛擬世界,其實你們是小說《和光》裏的兩位主角。

宇宙之外的神秘力量:其實你和這篇文的讀者也活在虛擬世界……

ps:

本文將於周六(1.31)入v,當日有超長更新掉落,之後隨榜單要求更新(暫定隔日更,期間不定時加更,每晚20:20,沒更就是沒有啦)。全文總長度預計25w左右,後續依然是治愈向,沒有大虐。再次感謝大家一路走來的陪伴,比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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