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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日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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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日照金山

“你真的很有研究哲學的天賦,”鄔昀由衷地說,“假如生在過去,說不定也是個開山立派的大家。”

“也就是你包容我,這話說出去,別人得笑話死,無知者無畏罷了。”

夏羲和笑道,“說到莊周,那段時間我也讀了《莊子》,裏面講到他妻子去世了,他卻敲鼓唱歌。後來在路上遇到一個骷髏,骷髏告訴他,死去比活著自由自在多了,他可舍不得放棄這種快樂,重新回到人間來受苦。你們讀書時研究過這些麽?”

“《至樂》篇,我很喜歡,”鄔昀點頭,“莊子也是我最欣賞的研究對象之一。”

“我就安慰自己,或許去世的親人們都跟這個骷髏的想法一樣呢。”夏羲和莞爾,“後來導師打來電話,說可以調我去另外一家醫院工作。”

“但你沒去?”聯系到夏羲和之後的經歷,鄔昀猜測。

“我猶豫了。”夏羲和回答,“因為回顧在醫院的幾年時間,發現跟我從前想象得不太一樣。”

每一個醫學院的學生在走出象牙塔之前,心底都是懷抱著理想的,夏羲和也不例外。

曾經他以為自己進入臨床之後,會遇到新穎的疑難雜癥,深入覆雜的內心世界,救贖無數迷途的靈魂……然而事實上,在醫院裏,他見識最多的卻是人情冷暖與雞毛蒜皮。

“時間長了,我意識到精神科醫生其實很像山坡上的西西弗斯。”夏羲和說。

鄔昀心念一動,他也曾想這樣形容自己徒勞而困頓的人生,隨後又意識到,自己似乎並沒有西西弗斯那般永不服輸的精神力量。

沒想到看起來無比堅韌的夏羲和,也會和他有過同感,鄔昀問:“為什麽這麽說?”

“精神疾病的覆發幾率很高,所以不少患者都是熟面孔,”夏羲和說,“我一次次地送他們出院,又一次次地在門診和他們重逢。有些病人患病多年,連家人都已經放棄他們了,可我卻不能那麽做。於是就這樣循環往覆,像推著同一塊石頭,每一次我都用盡全力,卻永遠也到達不了山頂。”

絕大多數患者都是被生活折磨的普通人,他們或許經歷過命運的不公,天災人禍的打擊,甚至骨肉至親的殘害,在這種情況下不痛不癢地鼓勵他們勇敢活下去,何嘗不是另一種殘忍。

夏羲和逐漸體會到了面對現實的無力感,就像眼前有一片渾濁的池塘,他沒有能力去凈化水源,只能給水裏的魚兒們開藥,給予他們安慰,以加強他們的適應能力,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也逐漸明白了為什麽從本科階段起,老師們就一直在強調保持理性、減少共情,畢竟精神科醫生和心理咨詢師本身患上抑郁癥的不在少數。

同事們時常互相安慰,在精神科雖然賺不到大錢,但相應的,也不用承擔太大的風險與責任,就這樣慢慢熬資歷、升職稱、漲工資,一眼望到頭的未來,在如今的大環境下,何嘗不是一種令人羨慕的安穩。

“我開始對自己的職業生涯感到迷茫,因為我知道眼前的一切並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麽?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夏羲和說,“後來也是巧,竟然又是那本《莊子》給了我答案。”

“我以前對《莊子》唯一的了解就是《逍遙游》,還是課本上的節選,老師說,人要做大鵬,扶搖直上九萬裏,不能做小蟲小鳥,目光短淺,沒有高遠的志向,還吃不上葡萄說葡萄酸。”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莊子的本意並非如此,在他看來,大鵬和小鳥是一樣的,都‘有所待’——你們專業人士一般都是怎麽解讀這個觀點的?”

“‘待’這個字本身的意思是‘憑借、依賴’,關於引申出來的內涵,歷代有不同的解讀,”鄔昀想了想,認真道,“我個人一般會理解為,莊子推崇的是一種客觀與主觀上都無所倚仗,也就意味著在兩種維度上都不受到約束的狀態,這是他所認為的絕對自由。”

“這不就是佛家常講的‘空’麽?”夏羲和饒有興味道,“所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也是這樣吧。”

“是這個道理,所以中哲常說‘佛道同源’,”鄔昀說,“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個人越是依賴什麽,就會反過來被它所控制。假如把一切都看空,什麽都不在乎,‘無所待’,‘無所住’,自然也就自由了。”

“我就是這樣,客觀上,放不下這麽多年的寒窗苦讀,主觀上,放不下自己高材生的身份,我依賴著它們,自然也就被它們牽制了。”

夏羲和說,“所謂的最高學府、臨床博士,如果對我而言只剩下一個虛浮的身份,而不再是通往目的地的道路,那它們就不再意味著托舉,而是無形中的束縛。”

鄔昀默然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潛意識裏舍不得曾經天之驕子的過往,脫不下身上孔乙己的長衫,卻又無力改變現狀,最終只能陷入無盡的自我折磨。

“之後呢?”鄔昀問,“你是怎麽想開的?”

“哪兒有那麽容易想開?”夏羲和笑得無奈,“不過是每天在山裏散散心,看牧民放羊,跟他們聊聊天,發現他們就這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精神內耗比我少多了。時間久了,我自己也想開了一點,既然在大醫院做醫生還不如放羊開心,那又何必死磕下去?”

“打工也好,放羊也好,哪怕是混吃等死也罷,人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有很多活法,不是非得一條道走到黑。別人都在走的路,也不一定就適合我,不代表我也非得那麽走。”

的確如此,鄔昀想,在來到這裏之前,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在大西北的草原上,有這樣一群人,過著眼前簡單卻充實的生活,仿佛傳說中世外桃源的模樣。

“於是我開始嘗試著拋開那些內心深處的依賴,問問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夏羲和說,“從前我想要的是治好陳望舒的病,後來她走了,我想做的也就變成了發揮一點餘熱,濟世救人,彌補那份沒能留住她的遺憾。所以我真正想要的其實很簡單,在許多地方都可以實現,那又何苦把自己拘在並不喜歡的環境裏?”

鄔昀不由得順著他的思路,下意識地在心裏問,自己想要的又是什麽?

從記事起,鄔昀就是個習慣了被推著走的人,曾經的他像只提線木偶,在既定的軌道上渾渾噩噩地前進著,而抑郁癥讓他被迫脫軌,之後就完全失去了方向。

或者說,他其實從來沒有主動選擇過方向。即使是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想要朝哪裏走。

但是又有誰規定人一定要不停地往前走呢?

鄔昀下意識地想,此時此刻,他只想要停下,就停留在這裏,停留在夏羲和身邊。

叛逆,甚至有點荒謬,完全不像從前的自己,以至於他後知後覺地為這個想法感到一絲驚訝。

“……然後呢?”鄔昀回過神來,示意夏羲和把故事講完。

“然後?”夏羲和想了想,接著說,“我就繼續往下讀《逍遙游》,讀到最後幾段,惠子向莊子談起一棵‘大而無用’的樹。”

《逍遙游》是本科階段理解莊子的入門篇目,鄔昀曾經倒背如流,現在雖然忘了一些原文的具體詞句,但內容依然記得很清楚。

夏羲和說的這段,講的是惠子有一棵大樹,長得奇形怪狀,做不了木材,惠子嫌它高大卻沒用;莊子卻說,不如去一個渺遠的地方,把它種在廣袤無垠的原野上,躺在下面乘涼,大樹也免於被刀斧所傷。正因為無用,它才得以保全自身。

“那一刻我忽然想,所謂的‘無何有之鄉’,其實不就在我眼前嗎?這兒有無邊無際的原野,郁郁蔥蔥的林海,它們一直就在這裏,沒有成為什麽棟梁,但自由自在地生長了成千上萬年,來來往往的人還能靠著它們乘涼、聊天。莊子都向往的地方,原來就在我家呢。”

夏羲和擡起下巴,遠處的星辰映入他深藍的眼睛裏,像是換了一片天幕繼續發光,“小時候,媽媽總說我就像野草一樣,無論在哪兒紮下根,都能頑強地生長起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現在想想,也許我真的生來就屬於草原吧。”

“所以你就在這裏建了民宿,”鄔昀說,“取名‘同塵客棧’?”

“對,”夏羲和點了點頭,“也是想提醒自己,從今往後就像眼前的一草一木一樣,和光同塵,自由自在,順其自然。”

“我覺得你做到了。”聽到這裏,鄔昀不無艷羨,同時也由衷地為他感到欣慰。

夏羲和不置可否地一笑,接著說:“之後的一年裏,我在這裏又想通了很多。其實只要心無所住,哪裏都可以是‘無何有之鄉’,甚至連人生也不過是大夢一場。小到一粒細胞,大到整個宇宙,終其一生,都不過是從無到有,最後又回歸虛無的過程。”

“‘有’是有限的、短暫的、偶然的,‘無’卻是無限的、長期的、必然的,就像眼前的這片星空一樣,發光的天體總是少數,每一顆星星都有它的壽命,黑暗與虛無才是恒常。”

鄔昀仰起臉,望著頭頂這片渺遠而璀璨的星宇,忽而領悟道:“怪不得古人要為它取名‘太空’。”

“其實這也是我喜歡中哲的原因。”他繼續說,“當下倡導的主流哲學觀點是偏向樂觀主義的,認為一切存在都於辯證中不斷地發展進步;但中哲卻認為隨著物質文明的發達,人的精神會變得越來越貧瘠,所以大師們常說我們現在正處於佛學講的‘末法時代’。我時常想,它在看破了現實的同時,又像是蘊含著一種無法改變現實的無奈,當時很多同學都覺得這種底色太過消極悲觀了。”

“我倒覺得它只是揭示了一些真相,至於方法論,還是取決於個人的態度和行為,”夏羲和說,“看破了‘空’的本質之後,有人徹底陷入虛無,也有人反而從此拋棄顧慮、向死而生。明明已經預見了‘無’的結局,卻依然珍惜‘有’的過程,這種建立在悲觀基礎上的樂觀主義,不才是真正的大無畏精神麽?”

“煙花轉瞬即逝,但依然值得擡頭觀賞,”鄔昀思索片刻,感慨道,“認識你之後,我總是好奇你為什麽會有這樣強的生命力,現在才明白,原來你一直在踐行‘真正的英雄主義’。”

“大道不言,我說這麽多廢話,其實還不是在自我安慰,要是真能做到知行合一,我就是得道高人了。”夏羲和無奈地一笑,“這個世界上除了你,還有誰能這麽給我面子?”

聽到後半句,鄔昀莫名地心頭一動,半晌,才說:“剛才我像你一樣,悄悄問了自己,我想要的是什麽——很巧,答案也是這裏,我想要的是停在這裏。”

“這麽說,”夏羲和的眼底似有星辰明滅,“你喜歡的中哲也給你啟發了?”

“不,”鄔昀搖搖頭,低聲說,“是你給的。”

“嗯?”夏羲和沒聽清,本能地靠近了一些,想讓他重覆一遍。

“沒什麽,”鄔昀卻只是笑了,“謝謝你。”

“莫名其妙的,謝什麽?”夏羲和舉起啤酒瓶,發現瓶子已經空了,不由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早知道多準備一點了。”

“雖然我是學哲學的,但‘知行合一’對我來說更困難。所以我很佩服你,一旦想通了就不會再糾結,我就完全做不到。”

片刻沈默後,鄔昀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悟了,但過段時間,現實裏遇到一點打擊,消極情緒上來了,之前想明白的那些又通通作廢了。我好像總是這樣,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發現你有個思維習慣,就是喜歡無意識地自責、自貶,”夏羲和說,“從今天開始嘗試著改掉它,好嗎?以後遇到任何問題,都不要責怪自己,記住,先從外界和別人身上找原因。”

這跟他小時候接受的“自省”教育理念完全相反,偏偏夏羲和說得理直氣壯,鄔昀一時忍俊不禁,但還是認真地答應下來:“好,記住了。”

“至於控制情緒的問題,其實長期的負面情緒會改變大腦的生理結構,從病理上說,抑郁癥就是這麽來的。每個人的大腦裏都存在正面與負面的想法,抑郁發作的時候,由於大腦神經的生理性異常,負面想法會自動占據上風。”

夏羲和說,“陳望舒離開的時候,我還沒有系統地學習腦科學,她剛走的那段時間,我也難免有感情用事的時候,像很多人一樣,不能理解她的行為,甚至因為太痛苦,多少在心裏埋怨過她,想不通她怎麽這麽狠心地拋下了我和媽媽。”

“直到真正了解了精神病以後,我才明白是我錯怪她了,也在那一瞬間更理解了她的孤立無援。疾病讓她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思維和行動,所以她並不是自殺,而是病逝的;她也不是自己想不開,而是生病的大腦讓她沒有辦法想開。”

鄔昀一時無話,只能默然地輕輕拍了拍夏羲和的肩膀,作為一種無聲的安慰。

夏羲和卻並未就此陷入悲傷的情緒,而是很快地回歸理性,繼續說:“所以說,一切所謂的心理疾病、精神疾病,其實本質都是大腦的問題。你以為是你在操控大腦,實際上是大腦操控著你,所以你會感覺自己一會兒想開了,一會兒又自閉了,這是疾病帶給你的結果,並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

鄔昀想了想,問:“所以人其實只是大腦的奴隸?”

“疾病狀態下常常是這樣的,所以很多心理學理論會告訴患者,‘你的大腦不等於你’,”夏羲和說,“但這種狀態不是持續不變的,經過治療和訓練,你依然可以奪回大腦的主動權。比如抗抑郁藥物的機理,就是通過改變大腦中血清素的濃度,來調節神經,繼而改變情緒。”

“怪不得吃藥之後會覺得消極情緒少了一點,”鄔昀說,“但時間長了,好像又不管用了。”

“這可能是因為大腦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持續處於疲勞狀態,”夏羲和說,“一個寬松舒適的環境,是藥物發揮療效最重要的條件之一。”

他說得沒錯,在此之前,鄔昀的確很久沒有休息過了。上學時是不能休息,上班之後則是不敢休息。

在中文語境裏,學業或事業上的“gap”很難找到一個通俗且本土化的替代詞。在學校,它通常意味著不情願的“休學”,在職場,則是人人聞之膽寒的“空窗期”。

在面對HR的疑問時,大家往往搜腸刮肚地尋找各種理由填滿這段空白,而不是大方地承認自己“gap”了一下,足以見得這並不是鄔昀一個人的困擾。

“這就是我們需要改變的第二個思維習慣了——休息不僅不可恥,而且是必須的,人不是永動機,你總是不肯休息,身體就會用生病的方式來強迫你停下。”

夏羲和說,“資本家把你當耗材,但你自己不能這樣對自己。越高大的樹,被鋸得越早,越壯實的豬,下鍋越快,莊子想表達的不也是這麽個道理嘛。”

鄔昀一時忍俊不禁:“以前還沒發現莊子也能這麽接地氣。”

“總而言之,抑郁癥的發病機制雖然覆雜,涉及到生理和心理兩個方面,但其實也沒有那麽難治,”夏羲和眉梢輕挑,“對癥的藥物調節神經遞質,寬松的環境減少外界壓力,在大腦基本功能有所恢覆的基礎上,慢慢改變曾經的一些錯誤認知,只要這幾點做到位,康覆是遲早的事。”

鄔昀點點頭,半晌,才開口道:“那按照夏醫生的治療方案,我是不是應該從換一種新藥物開始?”

聞言,夏羲和微微一怔,神色間流露出驚訝:“只是聊到這裏了,順便科普一下,絕對沒有催你的意思。不過……你前兩天對換藥這件事還不情不願的,怎麽這麽快就想開了?”

“可能是因為……”鄔昀深深吸了口氣,說,“終於遇見了一位讓我想試著活下去的心理醫生吧。”

“你不是很清楚嗎?心理治療要避免雙重關系,”夏羲和揚起唇角,“我可做不了你的心理醫生,頂多可以給你推薦其他專家。”

“不需要別人,”鄔昀回答得格外堅定,“我知道你不再做心理治療了,所以我也並不是你的患者,只是一個……”

他想了想,說:“在這裏迷路,又恰巧和你相遇的旅人而已。”

“好吧,”夏羲和忍不住笑了,“原來是只迷途的羔羊。”

他們同樣去過廣闊的天地,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群,彼此都明白,對於一個人來說,並不只有站在講臺上授課的才算他的老師;同樣地,對於一位抑郁癥患者,並不只有穿著白大褂、坐在診室裏的才能做他的心理醫生。

鄔昀與夏羲和已有私交,按照心理治療的原則,不能再建立正式的醫患關系,但平心而論,鄔昀患病多年,輾轉各大醫院,沒有哪位醫生、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哪個人能像夏羲和一樣,帶給他如此直觀的振奮感。

冥冥之中,他已有種篤定的預感,在這個世界上,如果只有一個人能夠真正地拯救他,那麽這個人只能是夏羲和。

夏羲和望著他,過了少頃,才正色幾分,提出了專業建議:“你現在的情況,可以試試文拉法辛。”

“我聽過這個藥,”鄔昀說,“好像很猛,經常會開給自殺意向強烈的患者。”

“療效是很強,但也沒那麽可怕,”夏羲和說,“先試試,不行再調整,反正有我在。”

這句話帶給鄔昀一陣莫名的心安,他點點頭,沒有猶豫:“我相信你。”

“這麽草率地給你開藥,嚴格來說算是非法行醫,”夏羲和很快又戲謔起來,“被舉報的話,有人來抓我的。”

“那我就把你藏起來,”鄔昀看著他,“山裏這麽大,除了我,誰也找不到你。”

夏羲和原本正與他對視,聞言,似乎是怔了一下,隨即移開眼神,倏地笑出了聲。

鄔昀自認為不過是順著他的話開個玩笑,不明白他怎麽這麽大反應,問他笑什麽,他也不肯說。

夏羲和皮膚白而透,情緒時常會表現在臉色上,比如此刻,他樂得臉都有點紅了,才開口道:“你是不是沒談過戀愛?”

“怎麽突然問這個?”鄔昀一時更莫名了。

夏羲和並不回答,只是接著笑:“長這麽帥,追你的人應該不少。”

“我十幾歲就生病了,沒這方面的心思,”鄔昀只好解釋,“也不想拖累別人。”

“那還是因為沒遇到過真心喜歡的人。”夏羲和一副了然的模樣。

說得也沒錯,鄔昀長這麽大,還從來沒體會過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寧可永遠別遇到的好,”鄔昀說,“煩心事兒已經夠多了。”

“愛情本身是很美好的,”夏羲和又笑,“怎麽到你嘴裏就變成煩心事兒了?”

“畢竟沒真正體會過,”鄔昀揶揄他,“不像你,經驗豐富。”

“哎,你可別跟他們一樣造我謠,”夏羲和澄清道,“我就談過一次,怎麽也算不上豐富吧?”

鄔昀早就對夏羲和這個神神秘秘的前任充滿好奇了,先前還一直誤會是那張照片裏的陳望舒,現在對方主動聊到這個話題,鄔昀恨不得刨根問底,又不好意思,只能克制地試探道:“看來體驗挺美好的?”

“過程肯定有過,”大概是看出了他神色間的探索欲,夏羲和有點好笑,大方地分享道,“不過在一起九年,兩個人都變了很多,也可能是一開始就存在問題,只是當時年齡太小,還不懂吧,總之結果不怎麽樣。”

鄔昀想起那本書裏另一個人的筆跡,那是他對於夏羲和的前任唯一的印象。

他有點難以想象夏羲和跟性格強勢的姐姐在一起。在他的心底,夏羲和的形象更像是溫暖知心的哥哥,在外又能獨當一面,或許更適合比他年紀小的戀愛對象,比如吳虞這樣的甜妹。

……只是舉個例子,但不能是吳虞。不知道為什麽,鄔昀想象著他們倆在一起的畫面,突然萌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抵觸情緒。明明他對吳虞沒有任何友誼以外的感情,絕不至於為此吃醋之類的,但就是無法接受。

沒等他搞明白這些心理活動的根源,就聽夏羲和又說:“所以我現在的想法跟你差不多,寧可不再開始,也不想再經歷一次失去了。”

鄔昀雖然沒談過戀愛,但也能想象得到,這麽多年的感情,分開時一定不好受。

想到夏羲和的過去,他又感到心底泛起一陣酸意,被他自然而然地歸結為自己常有的過度共情。

“也許命中註定,”鄔昀不動聲色地寬慰他,“我們的人生裏會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

“在這方面倒看得很通透,”夏羲和笑道,“不愧是金剛不壞童子身。”

鄔昀楞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時間有些惱羞成怒,剛要開口反駁,卻被不遠處一聲突兀的雞鳴打斷。

兩人不由自主地同時噤聲,只聽這聲雞鳴像是一陣沖鋒的前哨,激起一大片爭先恐後的啼叫。

夏羲和像是發現了什麽,輕輕碰了碰鄔昀,示意他看向自己目光投去的方向。

不知什麽時候,遠處漆黑的天宇逐漸褪色,變作稍暗的紫粉,鄔昀正望著天際出神,地平線上忽然綻出一縷霞光,刺破重重雲翳,隨即如同潑墨一般,在天幕中洇成一片暖橘。

一輪紅日從原野盡處露了個頭,晨霧化作露珠,綴在草尖,閃爍成一片搖晃的碎金。零星幾只白色的氈房被鍍上金邊,隱隱傳來一片牛羊叫聲,像草原的清晨獨有的民謠。

熹微的晨光拂過雪山之巔,薄雲繚繞其間,皚皚的銀裝灼成一片金紅,壯闊的山巒霞光熠熠,好似爍玉鎏金。

仿佛有看不見的神靈正立於雲天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眾生,在大自然莊嚴而雄偉的美麗面前,地面上的一切都渺小得如同粒粒微塵。

“日照金山,據說看到它的人就會有好運,”耳邊響起夏羲和清澈的聲線,有那麽一瞬間,令鄔昀錯覺和遠處的勝景一樣,是從天而降的,“你來得很巧,再過一段時間,天氣熱起來,雪就要化了。”

眼前金輝氤氳回旋,直入人心,伴著夏羲和溫柔似水的語氣,即使閉上眼,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鄔昀想,這或許將是一個他終其一生都難以忘懷的清晨。

“早上好,小鄔昀,”夏羲和轉頭看向他,朝霞的金芒與遠山的輪廓一同在那雙墨藍的眼眸中描繪出閃爍的光影,“昨天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鄔昀望進他深邃的瞳仁,微笑著接道:“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話說:

“真正的英雄主義”化用自羅曼·羅蘭《名人傳》,原句為“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出自《金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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