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離的心碎成了渣。他知道唐鷹是寧流血不流淚的性子，別說哭得那麽傷心了，連眼淚都沒見他流過一滴。僅管才剛剛回魂，身子還不大動彈得了，但是沐離還是拼盡力氣，慢慢地擡起手，想要為他擦去眼淚。可是，唐鷹卻在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

——隱身了！

開始還以為他只是一時心情不好想要自己獨處一下，沐離心裏還挺放心的。想著唐鷹睡了十多天沒吃飯，於是稍稍恢覆了一□□力後，沐離便開開心心地為他做了一大盆子肉臊面。可是，放在戶外的面過了幾個時辰都沒人去吃。沐離這才意識到似乎事情不妙了。

他的面越做越香，可是，唐鷹還是沒有出現。

唐鷹的等級比他們高出太多了，他們一行五人是沒那個能力去尋找刻意躲起來的唐鷹的。沐離想去向呂洞賓求助，可是，據說他已經躲進世界的背面修煉去了，天曉得多久以後會出來；他又去請李忘生幫忙，可是這個老頭一撂長須說，唐鷹並未遠離，該出現時自會出現。

——追不上就老實承認嘛！不想幫直說，裝什麽仙風道骨啊！

襄王的隊伍早已休整好了，護送三清道尊的隊伍也已經準備完畢，哪怕裴安行用最挑剔的標準，也挑不出一絲缺點，唯一的不合禮儀的地方，就是時間拖太久，早已誤了吉日。既然已經知道唐鷹並未遠離，很可能就在暗中護送，其他人也放下心來，於是，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早上，所有人都依次離開了純陽宮，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沐離落在最後面，說是還想最後再找一下唐鷹。他這幾天每天至少找三遍，眾人早已習慣，都收拾著自己的行李對他說，快點找完快點回來，我們先上路了，行李幫你帶著，等會兒你自己大輕功追上來。

沐離獨自一人去了密林別院，就在李慕雲和郁清公主跳殉情的那個山崖坐下來。由於最近華山回暖，那裏已經開滿火焰般的情花，美得慘烈。

“餵，鷹，你在不在？”他大聲問道。

除了山間弱弱的回音，沒有任何人答覆他。

“我聽呂祖說，你是因為克服不了心魔，結果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之下，才會對靠近你的任何活物下殺手。走火入魔兇險至極，你出來，我給你看看吧。”

鮮紅的情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映著未化的白雪，淒艷無比。周圍依然寂靜無聲。

“你是怕心魔未消，再次對我動手嗎？你的心魔是什麽？我們商量商量可好？你也知道我這人想法和別人不太一樣，對你有所助益也不一定。”

“你這樣躲著我，是想躲一輩子嗎？你覺得這樣既能不傷害我，又能在背後保護我，是個很好的辦法？”

“你這人簡直蠢透了！”沐離自言自語，竟然越說越激動，“你能每天看見我，可是我呢？我也想見你啊！明明知道你就在身邊，可是卻看不見你，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什麽樣的心情？這和失去你有什麽分別！我不是一個有耐心有毅力的人，這樣的日子，對我而言，多一天也是難熬。”

沐離站起身來，走到懸崖邊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出不出來？”

四周還是悄無聲息。

沐離一咬牙，就從山崖上縱身跳了下去！

就在沐離剛剛跳下懸崖時，一道黑影憑空出現，化成一支黑色利箭，以更快的速度從崖上射下，很快就追上了先跳下去的沐離，一把將他抱住。

這人不是唐鷹是誰！

結果兩人以更快的速度墜落，但是唐鷹不慌不忙，在兩人快要撞到谷底時，兩道巨大黑翼“蓬”地一下陡然展開，將下墜之勢化於無形。谷底長年少見陽光，因而積雪極厚，滑翔翼展開時刮起的勁風吹得雪屑亂飛，宛如下起一場鵝毛大雪。

當他們落地時，盡管已經很小心，可是還是一下子陷入積雪，沒到膝蓋。沐離估計，這麽厚的雪，就算他真的直直掉下來，可能也不會摔死。

他當然不會無意義地自尋短見，他的目的很明顯，就是引誘唐鷹現身。如今目的達到，他就像一只八爪魚一般，牢牢地纏在唐鷹身上，生怕一不小心又被他逃了。

唐鷹的脖子上吊著這麽一個巨大的人形掛件，步履維艱，走路都不成，更別說是爬出谷底了。他無奈地拍拍沐離說：“阿離，別鬧了，快松手。”

“不松手！”沐離把頭埋在他的頸窩，堅定地拒絕。

“我答應你不逃走，你快下來。”

“不下來！”

“你不下來，天就要黑了，天一黑我們更爬不上去。華山的晚上很冷，你受不住的，乖，別鬧。”

沐離心裏一緊：“你也知道冷？這幾天你都是在戶外過夜的吧？才剛閉關出來就這麽折騰自己，很好玩是不？你不想想我有多擔心你？”

說起閉關之事，唐鷹心裏“咯噔”一下，在沐離的手肘麻筋處一點，沐離只覺手一麻，不由自主地松了手，然後被唐鷹一推，兩人各退一步，距離拉開了數尺。

沐離拿出無賴勁，在雪地裏地一坐：“你不告訴我怎麽回事，我今天就待這不走了，凍死還是凍病，都不勞唐大俠操心！”

沐離趕到密林別院時，就已經是下午了，再絮絮叨叨地山崖上自言自語了半天，加上現在這事兒一鬧，現在早已是傍晚時分。初春時分，華山一帶天色暗得早，尤其是這山谷之中，很快就開始黑了下來。

唐鷹目光閃爍，最後還是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先把想辦法把沐離送上去再說，連忙對沐離說：“我答應你不走，你快隨我離開這裏！”

“空口無憑，你且發個誓。”

“我若騙你，定叫五雷轟頂，萬箭穿心！”

“這誓我不滿意，你重新發過。”

“你還想怎地？”唐鷹擡頭看著迅速暗下去的山崖，心中暗急。如果只有自己，自身輕功加一把匕首，哪怕天氣再惡劣，他也有充足信心爬上山崖去；可是現在還要帶上沐離，就只能用飛爪，但是天色一黑什麽也看不見，用飛爪就很難找到合適的著力點，萬一掉下去……自己在下面墊著應該摔不到他，可是時間耽擱不起啊……

沐離說：“你跟著我說：我若再擅自躲避沐離讓他擔心——”

“我若再擅自躲避沐離讓他擔心——”

“——便讓沐離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唐鷹吃驚地望向沐離，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說不說？不說便是想騙我。”

唐鷹心一橫，跟著說了一遍，心下卻是想，以後還是躲他100尺開外，頂多不隱身便是了。

沐離放下心來，他知道古人最重毒誓，唐鷹是萬萬不敢拿他開玩笑的。

這時華山明顯開始轉冷，他拍拍屁股站起來，說：“別想著用輕功飛上去的事了，山壁那麽陡，便是你也不會輕松。我知道沿著山谷走，不遠處有通向山頂的棧道。只是難得下來一次，在上去前，我想趁著天還沒黑找一處地方。”

他在谷底轉悠了一圈，又擡頭看看山崖頂，嘟囔著“應該就在這一帶啊”，終於還是在一側崖壁不起眼處發現了有一小堆雪明顯凸起，過去扒開一看，卻是一座石制墓碑，上書“李慕雲與郁清公主之墓”。沐離與唐鷹合力將這個簡陋的墳墓扒拉出來，沐離便閉上眼合掌在墓前默默禱告一番：

“劍三的第一悲劇情侶就是你們了，連主題歌都是你們唱的，以前打游戲做任務時我就跟著你們跳過一次崖。現在我也來到這個世界了，卻是時間不湊巧，沒能幫上你們的忙。可是，我們在這個世界裏也是命如浮萍，身不由己，很多事情，就算有心，也是無力。我早就想來祭拜一下了，可是卻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因此並未帶上祭品。若下次還有緣再來華山，定為你們修葺新墳，還望你們黃泉之下，還能做對不離不棄的同命鴛鴦。”

唐鷹對沐離專程祭拜一座野外孤墳的事頗為不解，沐離便向他科普了李慕雲與郁清公主的愛情悲劇。

唐鷹聽罷，沈吟一會兒，對沐離說：“如果是我，我絕不會讓你和我一起死，有多少人想害你，我便為你殺多少人，直到你安全為止。”

沐離偷笑。這倒確實是唐鷹的作風。如果是他處在李慕雲的位置，只怕他不會急著去見郁清，而是用游擊戰術將圍住密林別院的神策軍一一暗殺，直到一個不剩，可是——

——你是唐門人家不是啊！

“如若是我是郁清——也許我會做一個能從懸崖上飛下去的機關，或者利用何潮音與呂洞賓的關系引純陽出手，但都不會坐以待斃。雖然在死者面前這麽說過於不敬，但是，”沐離轉過身去看著墓碑，笑著說，“我絕對不會允許我的感情以悲劇收場。”

說著，他示威似的將抓住唐鷹胳膊的手又緊了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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