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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女子不如男(番外)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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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女子不如男(番外)1

1.農家女兒

弘濟縣的早春,天還墨藍著,縣委大院東側的小廣場上,已聚集了二三十人。人影在薄霧中緩緩移動,動作舒展如鳥翼初張。那是弘濟縣縣委書記葉麗娟帶著機關幹部在打太極。

“起勢……野馬分鬃……白鶴亮翅……”葉麗娟站在最前方,一襲深灰色運動裝,馬尾在腦後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的動作不快,卻極穩,每一個轉身、每一式推手都透著從容。三十出頭的縣委書記,容顏秀麗,腰背挺直,打拳時自有一股旁人學不來的韻味。

“葉書記這拳打得真有神韻。”站在後排的辦公室小王低聲對旁邊的同事說。

“聽說葉書記是跟咱們縣的正宗陳氏太極傳人學的,從她當縣長時候就開始練,到了書記任上也是樂此不疲。去年更是提出要求全縣機關每周一、三、五早上集體練拳,開始還有人抱怨,現在都成習慣了。”

“身體確實好多了,我原先頸椎病嚴重,練了這兩個月,癥狀輕多了。”

一套拳打完,東方已泛起魚肚白。葉麗娟收勢,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轉過身來。晨光初照在她臉上,映出細膩的皮膚和一雙清亮的眼睛。

“今天就到這裏。八點半的鄉村振興專題會,相關單位準時參加。”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眾人散去。葉麗娟沒有馬上回辦公室,而是沿著大院裏的林蔭道緩步走著。這是她的習慣,每天練完拳獨自走一會兒,理一理當天的工作思路。

手機震動,打開一看是母親打來的。

“小娟,吃早飯沒?”

“娘,剛練完拳,這就去吃。你和爹身體還好吧?”

“好著呢。就是你爹老念叨,說你當了縣委書記,比在市裏那會兒還忙,一個月也回不了一趟家。”母親的聲音裏透著心疼,“小娟,工作要緊,身體更要緊。你一個女孩子,別太拼了。”

葉麗娟心頭一暖,又有些發酸。她是農家女兒,父母至今還在鄉下種著幾畝地。她考上公務員,從鄉鎮幹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父母為她驕傲,也始終為她懸著一顆心。

“娘,我記著呢。這周末要是沒會,我一定回去看你和爹。”

掛了電話,葉麗娟望向東方。太陽完全跳出了地平線,金紅色的光芒灑在縣委大樓上,“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熠熠生輝。

她想起自己剛參加工作,那時她被分到偏遠的禮珠村,也就是後來的禮珠鄉,剛開始每天從明珠村的家裏騎著自行車來回奔波,幫忙處理村民治安防範、調解糾紛、糧食生產等日常事務。晚上回到家裏,有時候累得倒頭就睡,卻覺得每一天都充實。

那時她沒想過能當縣委書記,只是憑著本心做事,後來才一步步走上領導崗位。職位越高,她越清醒地意識到:手中的權力不是榮耀,是責任。尤其是剛擔任縣委書記那陣子,她每晚躺在床上眼前浮現的是全縣近百萬的人口——他們在工廠車間、田間地頭、學校課堂、醫院病房,他們的生計、他們的期盼,都系於縣委縣政府的每一項決策。

“葉書記,早餐準備好了。”秘書宋佳音不知何時出現在身旁,手裏拿著文件夾和保溫杯。葉麗娟回過神,點點頭:“謝謝。對了,今天下午去永寧鎮調研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鎮裏說想請您看看他們新搞的草莓大棚,還有公交帶貨的試點情況。”

“好。”葉麗娟眼睛亮了亮。她剛參加工作時被安排到了永寧鎮,此後被派到了禮珠村,建鄉後她成了首任鄉長。

關註三農,搞活農村流通,是她上任後抓的重點實事之一。弘濟是農業大縣,在糧食、蔬菜、特色農業方面規模與地位突出,盛產果蔬,可長期以來,農民“賣菜難”和市民“買菜貴”並存。問題出在中間環節多、損耗大、信息不暢。

一個月前,葉麗娟在調研中偶然發現,城鄉公交每天往返,下午返程時常常空載。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產生:能不能讓公交車既拉人也帶貨?

她馬上召集交通、農業、商務等部門研究,很快拿出了方案:在城鄉公交線路上試點“客貨同運”,上午公交車從縣城發往各鄉鎮時,後備廂和最後一排座位可裝載電商快遞下鄉;下午返程時,則可搭載農民的新鮮果蔬回城,直供社區菜店。

方案一出,爭議不小,甚至有人說她這是不務正業。葉麗娟在專題會上拍了桌子:“什麽叫正業?能讓農民增收、市民受益,就是最大的正業!”

她親自協調,從車輛改裝、保險購買,到冷鏈包裝、調度系統,一個個環節盯下來。試點先在永寧鎮等三個鄉鎮推開。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清晨采摘的草莓,中午就能擺上縣城超市的貨架,價格比中間商來收購高出三成,還供不應求。農民笑了,市民也樂了——更新鮮,更便宜。

“小宋,通知交通局和農業局,今天下午的調研他們一把手必須參加。我們要總結永寧鎮的經驗,盡快在全縣推開。”

“好的葉書記。”

時間來到早上八點半,縣委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各鄉鎮和相關部門的一把手。葉麗娟坐在主位,“開始吧。先請鄉村振興局匯報一下上周安排的幾項工作進展。”

鄉村振興局局長老陳清了清嗓子:“葉書記,各位同志,我重點匯報一下農村人居環境整治的進展。按照縣委要求,我們制定了‘百日攻堅’方案,重點治理生活垃圾、汙水和村容村貌……”

葉麗娟邊聽邊記,偶爾擡頭看一眼發言者。她的目光平靜,卻讓每個被註視的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老陳匯報完,葉麗娟點點頭:“有方案,有行動,這很好。但我上周下鄉,看到幾個村還是老樣子,路邊有垃圾堆,河溝有漂浮物。老陳,你們的督導檢查是不是浮在表面了?”

老陳臉一紅:“葉書記,我們一定加強……”

“我不要聽‘一定加強’。”葉麗娟打斷他,聲音依然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看結果。這樣,從明天開始,鄉村振興局全體幹部下沈到村,一人包一村,吃住在村裏,什麽時候整治達標,什麽時候回來。能做到嗎?”

會議室裏靜了一瞬。老陳額頭冒出細汗,咬了咬牙:“能!”

“好。”葉麗娟轉向其他人,“大家都聽到了。我們做工作,最怕的就是以會議落實會議,以文件落實文件。鄉村振興不是寫出來的,是幹出來的。接下來,各鄉鎮匯報一下春耕備耕情況。”

會議進行了一個半小時,葉麗娟問了十幾個問題,布置了七八項具體任務。沒有空話套話,每一條指向實際問題,明確要求和時限。最後,她合上筆記本,環視全場:“同志們,我們弘濟是農業大縣,鄉村振興是我們的首要任務。但鄉村振興不是修幾條路、刷幾面墻那麽簡單,核心是要讓農民富起來,讓農村活起來。我最近在思考兩個問題:第一,如何讓農民從單純的種植者轉變為全產業鏈的參與者,分享更多增值收益?第二,如何把城市的消費潛力引向農村,把農村的優質產品推向城市?”

她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這兩個問題,請各位深入思考,下次會議我要聽到你們的見解。散會。”

眾人起身離開。葉麗娟叫住了走在最後的商務局局長李偉,“李局長,稍等一下。”

李偉四十出頭,精明幹練,是葉麗娟比較看重的幹部之一。“葉書記,您吩咐。”

“坐。”葉麗娟示意他坐下,自己卻沒有坐,而是走到窗前,望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快遞進村’工程進展怎麽樣?”

“按計劃推進。目前全縣363個行政村,已經有280個設立了快遞服務站,覆蓋率接近77.13%。剩下的83個都是最偏遠的山村,或者交通不便,快遞企業意願不強。”

“老百姓有需求嗎?”

“有,而且很強烈。我上周去了最偏遠的馬蹄溝村,村民說,他們在網上買東西,要跑到七八裏外的鄉鎮去取,很不方便。有些生鮮產品取回來都壞了。”

葉麗娟轉過身:“既然有需求,就要想辦法滿足。企業不願去,是因為不賺錢。政府可以給予適當補貼,也可以探索‘郵快合作’‘交快合作’新模式。你牽頭研究一個方案,我的要求是:明年的今天,快遞服務覆蓋所有行政村。能做到嗎?”

“這……”李偉有些為難,但他還是咬了咬牙,重重點頭:“能!”

“好,我要的就是這個態度。”葉麗娟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李偉,我知道你有想法,也能幹事。放手去幹,有什麽困難直接找我。”

李偉心頭一熱:“謝謝葉書記信任!”

離開會議室,李偉腳步輕快。他想起前任縣委書記在任時,自己提過好幾次“快遞進村”,都被一句“條件不成熟”擋了回來。葉麗娟上任才三個月,已經主動抓這件事,而且態度如此堅決。

這位女書記,不簡單。

葉麗娟回到辦公室,宋佳音已經泡好了茶,“葉書記,剛才市政府辦來電話,說明天下午侯副市長要來調研,重點是縣域商業體系建設。”

“侯副市長?”葉麗娟微微皺眉,“侯建業副市長?”

“是的。”

葉麗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侯建業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分管發改、財政、商務等重要部門,是實權人物。他來調研,是好事,也是考驗。

“知道了。通知商務局、發改局、交通局,下午三點開個準備會。另外,把‘客貨同運’的試點數據整理出來,要詳實。”

“好的。”

宋佳音離開後,葉麗娟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浮現出一些不愉快的記憶。那還是她在給當時的鄲澤市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李海雲當秘書時,一次市裏的招商會後,侯建業特意走到她面前,笑瞇瞇地說:“葉科長今天這身西裝真好看,把咱們中國女性的柔美都穿出來了。”當時她資歷淺,剛上任不久,掛的是市政府辦公室第二秘書科副科長職務。

葉麗娟當時穿的是標準的職業套裝,她不動聲色:“侯市長說笑了。”

侯建業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底子好,穿在葉科長身上都好看。不是我說,小葉你這樣的才貌,窩在辦公室有點可惜了,以後想不想到縣裏主政一方?等時機成熟了,我可以在常委會上幫你說話。”

話說得露骨,葉麗娟心裏一陣厭惡,臉上卻還掛著得體的微笑:“謝謝侯市長關心。我剛過來不久,還有許多地方需要學習呢。”

“你啊,就是太要強。”侯建業搖搖頭,手似乎無意地在她肩上拍了拍,“女人嘛,該靠的時候還是要靠。有什麽困難,隨時找我。”那只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幾秒才不情願地挪開。

後來葉麗娟被提拔為弘濟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侯建業確實在常委會上投了讚成票。但他之後幾次“關心”,讓葉麗娟越發警惕,不是約她“單獨匯報工作”,就是“順路”到弘濟檢查,每次都要她陪同吃飯,席間說些似是而非的話。

有一次更過分,飯後非要她陪著唱歌。在KTV包間裏,侯建業點了首《敖包相會》,唱著唱著就坐到了葉麗娟身邊,手臂幾乎要搭上她的肩膀。葉麗娟當即站起來,以接電話為由出了包間再沒回去。第二天,她讓辦公室送了份工作報告到市政府,算是委婉的回應。侯建業沒再明目張膽,但葉麗娟知道,這種人不會輕易死心。

“兵來將擋吧。”她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下午的調研很順利。永寧鎮的草莓大棚裏,紅艷艷的果實掛滿枝頭,香氣撲鼻。農民老劉搓著手,激動地對葉麗娟說:“葉書記,多虧了您的主意!以前草莓熟了,商販來收,壓價壓得厲害,不賣就爛在地裏。現在好了,早上摘,中午就進城了,價格高了三成!這一季,我家一個大棚就能多收一萬多!”

葉麗娟蹲下身,仔細查看草莓的長勢:“質量要保證。咱們的草莓能賣上好價錢,就是因為新鮮、安全。一旦質量下滑,口碑就壞了。”

“您放心!我們現在可上心了,什麽藥該打,什麽藥不該打,什麽時候摘,都有講究。鄉裏還組織我們學標準、學技術呢。”

葉麗娟點點頭,站起身,對身邊的鄉黨委書記說:“老張,你們這個試點搞得好。但要註意兩點:第一,盡快制定草莓種植、采摘、包裝的標準,形成品牌;第二,要拓展銷售渠道,不能只靠公交帶貨,電商平臺、社區團購都要搞起來。”

“是是是,我們已經在聯系電商平臺了。”

“還有,”葉麗娟望向遠處連綿的大棚,“不能只盯著草莓。咱們弘濟的特色農產品都可以借鑒這個模式,你要思考怎麽把‘公交帶貨’升級為全縣的農產品流通體系。”

“葉書記高瞻遠矚!”老張由衷地說。

回程的車上,葉麗娟一直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宋佳音從後視鏡裏看她,忍不住說:“葉書記,您休息會兒吧,今天從早忙到現在了。”

“沒事,思路不能斷。”葉麗娟頭也不擡,“小宋,你記一下:第一,盡快總結‘公交帶貨’模式,形成可覆制可推廣的經驗;第二,聯系商務局,研究設立縣級農產品區域公用品牌;第三,下周安排時間去電商產業園調研……”

她一條條說著,宋佳音飛快地記錄。

車窗外,田野飛速後退。早春的北方農村,樹木還未發芽,顯得還是有些枯敗。但葉麗娟知道,泥土之下生命正在積蓄力量,只等春風一來,便會破土而出蓬勃生長。就像這片土地上的農民,他們勤勞、堅韌,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一條路徑。

2.暗流湧動

侯建業的調研比預想的要“隆重”。三輛轎車駛入縣委大院時,葉麗娟帶著班子成員已在樓前等候。侯建業從第二輛車上下來,五十出頭的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深色夾克熨帖挺括,臉上是標準的領導式微笑。

“歡迎侯市長來弘濟指導工作!”葉麗娟上前握手。

侯建業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時間也有些長:“麗娟書記,幾個月不見,越來越有風采了。”

“侯市長過獎。各位領導一路辛苦,請到會議室休息。”

寒暄過後,眾人上樓。侯建業走在葉麗娟身邊,看似隨意地問:“麗娟啊,在縣裏主政一方,感覺怎麽樣?比在市委坐辦公室壓力大吧?”這裏說的是她曾給鄲澤□□的李海雲當秘書,成了鄲澤市第一大秘。

“壓力確實有,但也很充實。能在一線為老百姓做點實事,是難得的鍛煉機會。”葉麗娟回答得滴水不漏。

“有困難盡管說。市裏支持你們,我也支持你。”侯建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調研匯報按部就班地進行。葉麗娟介紹了弘濟縣經濟社會發展情況,重點匯報了鄉村振興、縣域商業體系建設等工作。侯建業聽得很認真,不時插話詢問細節。

“公交帶貨這個點子好,很有創新性。”侯建業點頭讚許,“不過麗娟啊,我提醒你一點:創新可以,但一定要規範。客貨混裝,安全責任重大,一旦出事,就是大事。你們的安全措施到位了嗎?有沒有應急預案?”

“侯市長提醒得對。”葉麗娟深以為然的樣子,看不出內心的真實想法。

匯報結束,按計劃是去看現場。侯建業卻說:“現場就不看了,我相信你們的工作。這樣,麗娟,你陪我隨便走走,咱們聊聊。”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明白了——侯副市長這是要和葉書記單獨談話。

葉麗娟神色不變:“好的。侯市長想去哪裏走走?”

“就你們縣委大院吧,聽說綠化搞得不錯。”

兩人並肩走在機關大院的林蔭道上,秘書和隨行人員知趣地跟在十米開外。

“麗娟,你在弘濟幹得不錯,市裏領導都在關註。”侯建業開口就是肯定,“不過縣裏情況覆雜,不比機關。我聽說,有些老同志對你不太服氣?特別是縣長老趙,你們搭檔得怎麽樣?”

葉麗娟心中一凜。縣長趙建國是土生土長的弘濟人,從鄉鎮幹部一步步幹上來,在縣裏根基很深。她上任後,趙建國表面配合,實則處處設防,許多工作推動有一定阻力,根子就在縣長那裏。這事她從未對外說過,侯建業卻一針見血。

“趙縣長工作經驗豐富,對我幫助很大。我們配合得挺好。”葉麗娟選擇官方回答。

“呵呵,你呀,就是太要強。”侯建業笑了,那笑聲裏有種長輩對晚輩的寬容,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掌控欲,“老趙那個人我了解,資格老,脾氣倔,不是那麽容易打交道的。你一個女同志,在縣裏當一把手,不容易。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敲打敲打他。”

“謝謝侯市長關心。工作上有不同意見很正常,多溝通就好。”

侯建業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他的目光在葉麗娟臉上停留了幾秒,忽然說:“麗娟,你知道嗎,去年你的縣委書記任命,在市委常委會討論時是有不同聲音的。有人說你太年輕,有人說你沒基層主政經驗,還有人直接說,女人當家,墻倒屋塌。”

葉麗娟的心一沈,臉上依然平靜:“那我更要感謝組織信任,感謝侯市長支持了。”那次常委會她當然知道,要不是時任□□的李海雲威望高,又有傳言高升省裏,否則事情還真有點懸。

“我當然是支持你的。”侯建業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我不但支持你,還一直在為你說話。麗娟,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在官場上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才能走得遠。你很有潛力,但需要有人扶上馬,送一程。”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露骨了。葉麗娟手指微微收緊,臉上卻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侯市長的教誨我記住了。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組織的培養和領導的期望。”

她把“組織”和“領導”分開來說,又把話題拉回工作,既不得罪人,也劃清了界限。

侯建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好,好。有這份心就好。走吧,該吃午飯了,下午我還要去鄰縣。”

午餐安排在縣委招待所。侯建業坐在主位,葉麗娟和趙縣長分坐兩側。席間,侯建業談笑風生,從國際形勢講到市裏規劃,儼然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葉麗娟偶爾接話,多是匯報工作;趙縣長則頻頻敬酒,話裏話外透著對侯建業的奉承。

“侯市長,我敬您一杯!感謝您對弘濟的關心支持!”

“侯市長,這杯我幹了,您隨意!以後還要多來指導工作!”

幾杯酒下肚,趙縣長臉色泛紅,話也多起來:“葉書記年輕有為,思路新,魄力大,我們這些老家夥要跟不上嘍。不過葉書記,我多說一句,縣裏工作千頭萬緒,有時候不能太急,慢慢來,啊?”

這話聽著是自謙,實則暗指葉麗娟急躁冒進。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

葉麗娟舉杯,微笑:“趙縣長說得對。我年輕,經驗不足,正需要您這樣的老同志多幫助、多提醒。這杯我敬您,感謝您這段時間對我的支持。”

她仰頭幹了,杯中是一兩多的白酒,面不改色。

侯建業拍手:“好!麗娟書記好酒量,好氣魄!老趙啊,你們葉書記是女中豪傑,你們要全力支持她工作。弘濟搞好了,你們臉上都有光。”

“那是那是!”趙縣長連連點頭。

飯後送行,侯建業臨上車前,又握住葉麗娟的手:“麗娟,好好幹。有什麽困難,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的手心很熱,握得也很緊。葉麗娟用力抽回手,臉上依然是標準的微笑:“謝謝侯市長。您慢走。”

車隊駛出大院。葉麗娟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她轉身,對班子成員說:“下午兩點,常委會,研究機構編制優化方案。請各位準時參加。”這也是之前定好的,她順帶著提醒了一次。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葉麗娟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她走到窗前,望著遠方灰蒙蒙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宋佳音輕輕推門進來,放下一杯蜂蜜水:“葉書記,您喝點水,解解酒。”

“我沒醉。”葉麗娟接過水杯,溫度剛好,“小宋,你說,在有些人眼裏,女人從政,是不是永遠低人一等?要麽被當成花瓶,要麽被當成獵物,唯獨不被當成一個平等的人,一個能幹事的人?”

宋佳音楞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葉麗娟卻笑了,那笑容裏有苦澀,更有倔強:“算了,不說這個。把機構編制優化的材料再拿來我看看,下午的會,有場硬仗要打。”

下午的常委會,氣氛從一開始就透著緊張。

葉麗娟端坐主位,面前攤開一份厚厚的方案。在座的十一名常委,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低頭喝茶,有的面無表情。

“同志們,今天我們研究機構編制優化方案。大家都知道,我們縣部分機關單位存在職能弱化、人浮於事的問題,而一些基層單位又嚴重缺人。有人沒事做,有事沒人做——這種怪象必須改變。”

她開門見山,目光掃過全場:“這份方案的核心是:總量控制,動態調整,有減有增。縣級機關編制總體精簡5%,精簡出來的編制,優先補充到鄉鎮、街道和市場監管、環保、安監等一線部門。”

話音未落,已經有人皺起眉頭。

組織部長劉明第一個發言:“葉書記,這個方案方向是對的。但精簡5%是不是太多了?現在各局委辦都說人手不夠,再減,工作怎麽開展?”

“人手不夠,還是效率不高?”葉麗娟反問,“劉部長,你們組織部做過調研,一個局二十個人,真正幹事的多少?喝茶看報的多少?忙於開會的多少?”

劉明語塞。

常務副縣長王斌接話:“葉書記,我讚同優化編制,但方法要穩妥。一下子減5%,涉及面太廣,容易引發不穩定。我的建議是,先試點,再推廣,用兩到三年時間逐步完成。”

“兩到三年?”葉麗娟搖頭,“王縣長,我們等得起,老百姓等不起。市場監管缺人,食品安全誰管?環保缺人,汙染問題誰治?安監缺人,安全生產誰抓?這些是能等的嗎?”

“可是……”

“沒有可是。”葉麗娟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改革總會有阻力,總會有陣痛。但如果因為怕痛就不動手術,小病拖成大病,最終受害的是誰?是老百姓,是弘濟的發展!”

會議室陷入沈默。

一直沒說話的縣長趙建國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葉書記的改革魄力,我佩服。不過編制問題很敏感,涉及幹部的切身利益。我擔心,搞不好會挫傷幹部積極性,影響全縣工作大局。”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卻暗藏機鋒——如果改革引發不穩定,責任是你葉麗娟的。

葉麗娟看向趙建國,目光平靜:“趙縣長考慮得周全。所以我們在方案設計上,把握了幾個原則:第一,自然減員為主,嚴格控制新進;第二,內部挖潛,鼓勵機關富餘人員向基層流動,待遇上給予傾斜;第三,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不搞一刀切。”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知道,這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但我想問各位:我們手中的權力是誰給的?是人民給的。我們坐這個位置,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讓一部分人舒舒服服混日子,還是為了讓弘濟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這話說得重了,幾個常委低下頭。

葉麗娟放緩語氣:“同志們,我不是不近人情。但大家想想,一個單位,忙的忙死,閑的閑死,能者多勞卻不多得,長此以往,誰還願意幹事?改革是要得罪人,但不得罪少數不幹事的人,就要得罪大多數想幹事、能幹事的幹部,更要得罪盼著我們有所作為的老百姓。這個賬,該怎麽算?”

她合上方案,身體微微前傾:“今天這個方案,必須過。我不是跟大家商量,是要求執行。當然,具體操作中可以完善,但方向不能變,決心不能減。同意的請舉手。”

她第一個舉起手。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幾秒鐘後,專職副書記老陳舉起手:“我同意。該動刀時就得動刀。”接著,縣委班子成員比如政法委書記、宣傳部長、紀委書記接連舉手同意……一個,兩個,五個,七個。

趙建國的臉色變了變,最終也緩緩舉起手。

“九票同意,通過。”葉麗娟放下手,“請組織部牽頭,一周內拿出實施細則,散會。”

常委們陸續離開。趙建國走在最後,經過葉麗娟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終究還是走了。

葉麗娟獨自坐在會議室,久久沒有動。

宋佳音輕輕推門進來:“葉書記,您沒事吧?”

“沒事。”葉麗娟揉了揉太陽穴,“小宋,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她也明白從緩更妥當,可是縣委一幹人等得起,治下的群眾願意等嗎,發展機遇能夠等嗎?

“葉書記,我覺得您做得對。縣裏那些閑散人員,早就該動了。我聽說,有些局裏的幹部,上午報個到,下午就找不到人,不是去打牌就是去釣魚。這樣下去,怎麽得了?”

葉麗娟苦笑:“是啊,怎麽得了。可這一動,不知道多少人要在背後罵我。”

“罵就罵,您又不為他們活。”宋佳音年輕,說話直,“老百姓會記得您的好。我昨天去菜市場,聽到兩個大媽聊天,說新來的葉書記搞的公交帶貨真好,菜又新鮮又便宜。還有個大爺說,他兒子在深圳打工,寄東西回家,現在能直接送到村裏,不用跑幾十裏路去取了。”

葉麗娟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老百姓心裏有桿秤,誰為他們辦事,他們清楚。”

葉麗娟站起身,走到窗前。已是黃昏,夕陽給縣城鍍上一層金色。街道上車流如織,人們行色匆匆,趕著回家。

這就是她治下的土地,她的人民。他們或許不知道縣委常委會上的交鋒,不知道改革背後的博弈,但他們能感受到生活的變化——菜便宜了,辦事方便了,環境變好了。

這就夠了。

手機響起,是母親。

“小娟,今晚回來吃飯不?你爹摘了新鮮菠菜,可嫩了。”

“娘……今晚回不去了。周末,周末一定回去。”

“又加班嗎?”母親的聲音裏滿是心疼,“那你吃飯沒?別餓著。”

“放心吧,在外我會照顧好自己。你跟我爹說,我周末回去吃他做的炒菜。”

掛了電話,葉麗娟心頭湧起一陣愧疚。父母年紀大了,自己卻難得陪他們吃頓飯。可有什麽辦法呢?肩上這副擔子,她放不下。

辦公桌上,那份機構編制優化方案靜靜躺著。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將是怎樣的一場風暴。有人會找關系說情,有人會消極對抗,有人會寫信告狀。但她必須這麽做。

刮骨療毒,雖然痛,卻是為了肌體健康。要讓幹事的人有舞臺,讓混日子的人沒市場。唯有如此,弘濟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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