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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女子不如男(番外)2[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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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女子不如男(番外)2

3.暗箭難防

半個月後,機構編制優化的消息,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在弘濟官場激起千層浪,葉麗娟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

“葉書記,我是老李啊,財政局的老李。關於這個編制優化,我有點想法想向您匯報……”

“葉書記,我是教育局老王。我們局雖然人多,但教育工作千頭萬緒,真的不能再減了……”

“葉書記,我是老孫,人社局的。我小舅子在發改局,小夥子很能幹,這次調整能不能……”

葉麗娟一律回答:“按文件辦。有意見可以書面反映,但調整必須執行。”她態度堅決,說情的人碰了軟釘子,漸漸少了。但暗流開始湧動。

一周後,鄲澤市市紀委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反映葉麗娟“獨斷專行,排除異己,借機構改革之名行打擊報覆之實”“任人唯親,提拔重用女性幹部”“生活作風有問題,與多名男性領導關系暧昧”。

信寫得很巧妙,沒有具體事實,但字字誅心。尤其是“生活作風”這條,對女性領導是致命的軟刀子。

市紀委很重視,派了調查組下來。帶隊的劉組長是位老紀檢,作風嚴謹,與葉麗娟有過幾面之緣。

“葉書記,我們收到舉報,按程序需要找你了解情況。希望你理解。”劉組長公事公辦。

“我理解,也歡迎組織調查。”葉麗娟坦然道,“關於機構改革,所有決策都經過常委會集體研究,有會議記錄可查。提拔幹部,都經過組織程序,有檔案可查。至於生活作風,純屬汙蔑,我可以用黨性擔保。”

“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同志,也不會放過一個問題。”劉組長說,“但葉書記,有句話我提醒你:舉報信能直接寄到市紀委,說明寫信人對紀委的運作很熟悉。你在縣裏,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葉麗娟笑了笑:“劉組長,坐在我這個位置上,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但我得罪的是不幹事的人,是躺在位子上混日子的人,如果這些人不恨我,我倒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劉組長深深看她一眼:“你倒是想得開。行,我們會盡快查清,還你清白。”

調查組在縣裏待了四天,葉麗娟照常工作,該開會開會,該調研調研,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但壓力是實實在在的。機關裏開始流傳各種謠言:

“聽說了嗎?葉書記要被調走了。”

“市紀委都來了,問題肯定不小。”

“一個女同志,這麽強勢,早晚要出事。”

甚至連市裏都有領導打來電話,委婉地提醒:“麗娟啊,改革要搞,但要註意方式方法,要註意團結同志。”

葉麗娟一律回答:“謝謝領導關心,我心中有數。”

她確實心中有數。舉報信經不起查。調查組很快得出結論:舉報不實。市紀委專門發文,為葉麗娟澄清正名。

謠言不攻自破。

但葉麗娟知道,這事沒完。躲在暗處放冷箭的人,一次不成,還會有下次。

果然,幾天後,又一條謠言悄悄傳開:葉麗娟之所以這麽強硬,是因為背後有“大領導”支持。這個大領導,暗示的就是侯建業。

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說侯建業多次來弘濟“關心”葉麗娟,葉麗娟陪他唱歌到深夜;說葉麗娟能當上縣委書記,全靠侯建業力挺;甚至說兩人有“特殊關系”。

這一次,謠言更毒,更難以辯駁。

宋佳音氣得眼圈發紅:“葉書記,這些人太卑鄙了!要不要發個聲明,澄清一下?”

“澄清?”葉麗娟搖搖頭,“這種事,越澄清越黑。他們說他們的,我幹我的。”

“可是……”

“小宋,你記住:在官場,對女性最大的惡意,往往不是說你能力不行,而是說你靠姿色上位。這種偏見,根深蒂固。我能做的就是用行動證明自己——我葉麗娟坐在這個位置上,憑的是本事,不是別的!”

話雖如此,夜深人靜時,葉麗娟還是感到一陣疲憊和委屈。

她想起剛參加工作時,在鄉裏村裏就有人風言風語,說她能進機關是靠“關系”。她憋著一股勁,工作比誰都拼,下鄉走訪,她走遍全鄉每一個村。等她成了全縣最年輕的鄉長,那些謠言才漸漸消失。

後來在市政府辦,再到市委辦,她寫的東西得到省領導肯定,又有人說她是“碰巧”。再後來提拔為常務副縣長,又有人說她是“女幹部占便宜”。她到任後,工作年年考核優秀,特別是她推動的“醫共體”改革,成了全省典型……一路走來,這樣的非議從未停止。她習慣了,也麻木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大學同學林靜,現在在省婦聯工作。

“麗娟,你沒事吧?”林靜聲音裏滿是關切。

“我能有什麽事?”

“還瞞我?我都聽說了。你們縣裏有人造你的謠,說得可難聽了,都傳到省裏來了。”

葉麗娟苦笑:“傳得這麽快?連你都知道了。”

“這種八卦傳得最快。麗娟,你要小心,侯建業那個人……風評不好。你離他遠點。”

“我巴不得離他十萬八千裏。”葉麗娟嘆氣,“可他分管我們,時不時要來調研,我能怎麽辦?”

林靜沈默了一會兒,說:“麗娟,有時候我在想,我們女人從政,是不是註定要比男人難?男人強勢,叫有魄力;女人強勢,叫不近人情。男人有上級賞識,叫會來事;女人有領導關心,就叫有貓膩。這公平嗎?”

“不公平,但這就是現實。”葉麗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可是靜靜,我們不能因為不公平就退縮。還記得我們大學時看的戲曲《花木蘭》嗎?裏面有段詞我記得特別清楚,‘有許多女英雄,也把功勞建。為國殺敵,是代代出英賢。這女子們,哪一點不如兒男?’”

電話那頭,林靜呵呵笑了:“記得。你當時還說,以後也要像花木蘭一樣,做出番事業來。”

“是啊。所以再難,我也得走下去。不僅要走,還要走得漂亮,走得讓人無話可說!”

掛了電話,葉麗娟打開電腦,開始修改明天全縣幹部大會的講話稿。這次大會,她要講“搶位發展”和“錯位發展”。這是她思考很久的問題——弘濟作為後發縣,如何實現趕超?

簡單地跟風模仿,只會永遠落後。必須找準自己的優勢,走特色發展之路。她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不爭先難以領先,不搶位難以進位。但搶位不是盲目跟風,而是搶機遇、搶時間;錯位不是甘於落後,而是揚長避短、特色制勝。

敲完最後一個字,已是淩晨一點。葉麗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窗外,縣城已沈睡。只有縣委大樓她的這扇窗,還亮著燈。

全縣幹部大會在縣委禮堂舉行。一千多個座位,座無虛席。

葉麗娟走上主席臺時,臺下響起掌聲。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西裝套裙,頭發整齊地挽在腦後,顯得幹練而精神。

“同志們,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弘濟該怎麽發展。”沒有客套,沒有穿靴戴帽,她開門見山。

“我們縣是農業大縣,但不是農業強縣;我們資源豐富,但產業薄弱;我們人口眾多,但人才匱乏。這是我們的現狀,也是我們的困境。怎麽破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認為,關鍵在八個字:搶位發展,錯位發展。”

臺下靜悄悄的,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什麽是搶位發展?就是要有‘搶’的意識。搶機遇,搶時間,搶資源。現在區域競爭這麽激烈,你不搶,機遇就是別人的;你不爭,項目就落到別處。等、靠、要,等不來發展,更趕不上這個時代。”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但搶位不是盲目地搶。看到別人搞什麽,我們也搞什麽,那是跟風,是同質化競爭。結果就是重覆建設,資源浪費,最後誰都活不好。”

“所以還要錯位發展。錯位,就是找準自己的定位,發揮自己的優勢。我們有什麽優勢?農業基礎好,生態環境好,文化底蘊深。我們要做的,不是跟風搞那些我們不擅長的高精尖,而是把我們的優勢做到極致——把農業做出特色,把生態變成財富,把文化變成產業。”

臺下有人點頭,有人記錄。

葉麗娟繼續:“搶位和錯位,看似矛盾,實則統一。搶位是態度,是進取心;錯位是方法,是路徑。不搶位,我們會落後;不錯位,我們會走偏。只有把二者結合起來,才能在激烈的競爭中走出一條適合自己的路。”

她講了一個小時,從農業產業化講到鄉村旅游,從營商環境講到人才引進,每一條都有具體思路,每一個思路都有落地措施。

最後,她說:“同志們,弘濟是我們的家。這個家能不能興旺,靠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我不要求大家天天加班,但我要求大家把心思用在工作上;我不要求每個人都成為模範,但我要求每個人對得起自己的崗位。一句話:在其位,謀其政,盡其責!”

掌聲雷動。

散會後,許多幹部圍上來,想和葉麗娟交流,她耐心地一一回應。直到所有人都離開,宋佳音走過來低聲說:“葉書記,剛才侯副市長秘書來電話,說侯市長明天路過弘濟,想請您吃個晚飯。”

葉麗娟眉頭微皺:“就說我明天有安排。”

“我說了。但對方說,侯市長是專門繞道過來,有重要工作要談。”

專門繞道?葉麗娟心裏冷笑。這借口找得真拙劣。

“那就安排在招待所食堂,工作餐。請趙縣長、王副縣長作陪。”

“好的。”

第二天傍晚,侯建業果然來了。還是那副派頭,只是這次只有一輛車,一個司機,一個秘書。

晚飯安排在招待所小包廂。菜是標準的四菜一湯,沒有酒。

侯建業顯然不滿意,但沒表現出來,反而笑著說:“麗娟書記真是廉潔模範,工作餐就工作餐,好。”

席間,侯建業大談市裏的發展規劃,說市委市政府如何重視縣域經濟,他如何為各縣爭取政策資金。葉麗娟、趙縣長等人禮貌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

吃完飯,侯建業說:“麗娟,陪我散散步?有點事想單獨和你聊聊。”

該來的還是來了。葉麗娟對趙縣長說:“趙縣長,你們先回吧,我陪侯市長走走。”

兩人走在招待所後面的小花園裏。春日的夜晚,寒氣還是略重,園子裏沒什麽人。

“麗娟,上次的舉報信,你受委屈了。”侯建業開口就是關心,“我聽到後很生氣,專門給紀委打了電話,要求他們必須查清楚,還你清白。”

“謝謝侯市長關心。組織已經調查清楚了,我沒受什麽委屈。”

“你呀,就是太要強。”侯建業嘆口氣,“一個女人,在基層當一把手,不容易。有什麽困難,要跟我說。我在市裏,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

葉麗娟不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侯建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路燈下,他的眼神有些迷離:“麗娟,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是在當時的李市長身邊,你漂亮有活力還有闖勁兒,眼裏透著一股子慧氣,那時就對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聽說你是從鄉鎮幹起來的就更佩服了。說真的,現在像你這樣又漂亮又能幹的女幹部,太少了。”

葉麗娟後退半步,拉開距離:“侯市長過獎了。我只是做好本職工作。”

“不只是本職工作。”侯建業又逼近半步,“你是有理想、有抱負的。但官場覆雜,光有能力不夠,還要有人支持。我可以支持你,讓你走得更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麗娟,我很欣賞你,從見你第一面就欣賞。你也知道,我現在是離異單身,前妻生了個女兒跟著她,可我一直想要一個兒子。你這麽優秀,咱們結合,那後代肯定更優秀。你跟著我,不會吃虧,明年市裏班子調整,我能幫你爭取……”

“侯市長。”葉麗娟打斷他,聲音清冷,“謝謝您的好意。但我葉麗娟能有今天,靠的是組織培養,是自己努力。以後的路,我也會靠自己的雙腳走。不早了,您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說完,她轉身就走,步伐很快,很堅決。

侯建業楞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盯著葉麗娟遠去的背影,眼神陰鷙。

回到房間,葉麗娟關上門,背靠在門上,久久不動。她感到一陣惡心,又有一絲後怕。侯建業最後那個眼神,讓她明白,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手機響了,是林靜。

“麗娟,說話方便嗎?”

“方便。你說。”

“我聽說侯建業去你們縣了?他沒為難你吧?”

葉麗娟苦笑:“算是攤牌了。我拒絕了他。”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你做得對。這種人,一旦沾上甩都甩不掉。不過你要小心,他心眼小,可能會報覆。”

“我知道。兵來將擋吧。”

“麗娟……”林靜的聲音有些猶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我聽說,侯建業跟省裏某位領導關系很近。他要真想為難你,有的是辦法。你要不要……考慮換個地方?省婦聯婦女發展部主任的崗位最近在選拔幹部,你的條件很合適。雖然級別一樣,但畢竟在省裏,他手伸不了那麽長。”

換地方?逃避?

葉麗娟眼前浮現出永寧鎮農民老劉那張黝黑的笑臉,浮現出快遞進村後老大爺感激的神情,浮現出全縣幹部大會上那一千多雙期待的眼睛。

“靜靜,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走。”她緩緩說,“我上任以來提出的很多工作有的才剛剛推開,機構改革、產業規劃……這些事,我要一件件做完。如果我走了,這些事很可能就半途而廢了。我不能對不起弘濟的老百姓,不能對不起信任我的組織,也不能對不起我自己。”

林靜嘆息:“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那你千萬小心。有什麽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掛了電話,葉麗娟走到窗前。夜色深沈,萬家燈火。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姑娘時,跟著爺爺在果園裏幹活。爺爺是村裏的老支書,幹了一輩子基層工作。有一年夏天,果子豐收卻賣不出去,村民急得團團轉。爺爺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天天往縣城跑,找供銷社,找果品公司,嘴皮子磨破了,終於打開了銷路。

那天晚上,爺爺喝醉了,拉著她的手說:“小娟,你記住,當幹部為什麽?就為兩個字:辦事。給老百姓辦事,辦實在事。別學那些光說不練的,要學就學焦裕祿,學孔繁森。”

那時她還不完全懂,但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

敲門聲輕輕響起。宋佳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進來:“葉書記,您晚上沒吃多少,我讓食堂下了碗面,您趁熱吃。”是一碗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香氣撲鼻。

葉麗娟的眼睛忽然濕潤了。她趕緊轉過身,假裝看窗外。

“葉書記,您……沒事吧?”宋佳音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葉麗娟擦擦眼睛,轉回身,接過面,“謝謝你,小宋。”

“您別太累了。有些事,別往心裏去。”宋佳音輕聲說,“咱們縣一些幹部都說,您是真心為老百姓幹事的好書記。大家心裏都明白。”

葉麗娟點點頭,大口吃面。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眼睛。

是啊,有人心裏明白,這就夠了!

4.柳暗花明

侯建業的“關照”很快就來了。

半個月後,市財政突然通知,原定撥給弘濟的鄉村振興專項補助資金,要“統籌調整”,削減30%。理由是“其他縣區更需要這筆資金”。緊接著,市交通局在審批弘濟縣農村公路改造項目時,卡住了。理由是“設計方案需要進一步優化”。再然後,市商務局原定在弘濟召開的“縣域商業體系建設現場會”,無故取消。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有人在使絆子。

趙縣長坐不住了,找到葉麗娟:“葉書記,這麽下去不行啊。幾個重點項目都卡著,工作沒法開展。您看……是不是找侯市長溝通一下?”

葉麗娟正在看文件,頭也不擡:“溝通什麽?我們按程序申報,他們按規矩審批。哪裏不符合要求,我們改;憑什麽削減我們的補助,我們要說法。”

“可是……”

“沒有可是。”葉麗娟放下文件,看著趙建國,“趙縣長,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認為我得罪了咱們的侯建業大市長,連累了全縣。但我想問你:如果我們為了要資金、要項目,就去迎合某些人的私欲,那我們的黨性何在?原則何在?今天可以要資金,明天是不是就要讓出更多?”

趙建國臉色難看:“葉書記,話不能這麽說。縣裏要發展,離不開市裏的支持。有時候……靈活一點,對工作有利。”

“靈活?”葉麗娟笑了,笑容很冷,“趙縣長,我理解你的難處。但有些底線,不能靈活。今天這個口子一開,明天就會有更多要求。到時候,我們是幹工作,還是伺候人?”

趙建國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轉身走了。

葉麗娟知道他心裏有怨氣。但她不後悔。

幾天後,葉麗娟去市裏開會,散會後故意“偶遇”侯建業。

“侯市長,有個工作想向您匯報一下。”她公事公辦的口吻。

侯建業似笑非笑:“麗娟書記請講。”

“是關於我縣鄉村振興資金被削減的事。我想了解一下,是哪些方面不符合要求,我們好整改。”

“這個啊,”侯建業慢條斯理地說,“是市裏統籌考慮。你們弘濟去年發展不錯,可以適當讓一讓,支持一下困難縣區嘛。”

“侯市長,去年弘濟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8.5%,是不錯,但基數低啊。我們還有三萬多脫貧人口,返貧風險很大。這筆資金對我們鞏固脫貧成果、推進鄉村振興至關重要。如果市裏確實困難,我們理解,但請明確告知削減的依據和標準,我們也好向全縣幹部群眾交代。”話說得不卑不亢,卻綿裏藏針。

侯建業臉上的笑容淡了:“葉書記,你這是在將我的軍啊。”

“不敢。我只是履行縣委書記的職責,為弘濟爭取應有的支持。”葉麗娟直視著他,“侯市長,您是市領導,站位高,我相信您一定會從全市大局出發,公平公正地對待每一個縣區。”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

幾秒後,侯建業忽然笑了:“好,好。葉書記果然原則性強。這樣,我回去再了解一下情況。該支持你們的,市裏一定支持。”

“謝謝侯市長。”

回到縣裏,葉麗娟知道,這事沒完。侯建業那句“該支持的一定支持”,潛臺詞是“不該支持的就不支持”。本來很多事就屬於可上可下,都是按照文件標準來的,誰也說不出什麽,不是嗎?

果然,資金問題遲遲沒有解決,項目審批依然卡著。葉麗娟沒有再去“溝通”。她召集相關部門,重新研究工作方案,“市裏的資金暫時指望不上,我們就自籌。財政擠一點,社會籌一點,銀行貸一點。農村公路改造,先集中力量把最急需的幾條路修好,其他的分步實施。現場會取消,我們自己開,開得更大,把省裏的專家請來,把兄弟縣區請來,把我們自己的經驗總結好、宣傳好。”

她說得斬釘截鐵:“活人不能讓尿憋死。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那段時間,葉麗娟幾乎住在了辦公室。白天跑鄉鎮、跑企業,晚上開會、看文件。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

宋佳音心疼她,偷偷給她母親打電話。第二天,葉母從鄉下趕來,拎著一罐燉好的雞湯。

“小娟,娘給你燉了雞湯,趁熱喝。”

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葉麗娟鼻子一酸:“娘,你怎麽來了?”

“我再不來,誰照顧你?”葉母抹抹眼睛,“你看看你,瘦成什麽樣了。工作再忙,也得吃飯睡覺啊。”

“我沒事,就是最近忙點。”

“別瞞娘了。”葉母拉著女兒的手,“小宋都跟我說了。小娟,娘知道你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得愛惜身子。你要是累垮了,誰給老百姓辦事?”

葉麗娟抱住母親,眼淚終於掉下來。

母親在縣裏住了半個月,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葉麗娟推掉不必要的應酬,準時回家吃飯。母女倆說說家常,說說村裏的事,說說父親的果園。那些煩心事,仿佛都遠了。

母親走的那天,拉著她的手說:“小娟,娘不懂你們官場的事。但娘知道,做人要正,做事要實。你對得起良心,對得起老百姓,就行。別的,別想太多。”

“娘,我記住了。”

送走母親,葉麗娟覺得心裏踏實了許多。是啊,她對得起良心,對得起老百姓,這就夠了。至於其他的,愛怎麽著怎麽著吧。

她沒想到,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

一個月後,網上突然出現一篇帖子,標題聳人聽聞:《美女縣委書記的權色交易》。帖子沒有點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在影射葉麗娟。內容極其下流,說她靠美色上位,與多名領導有不正當關系,在縣裏大搞“一言堂”,排除異己。

帖子很快被轉載,在本地論壇、微信群裏流傳。

宋佳音看到後,氣得渾身發抖:“無恥!卑鄙!葉書記,我馬上聯系網信辦,刪帖!”

葉麗娟卻很平靜。她仔細看了帖子,然後說:“不急著刪。你讓網信辦註意收集證據,特別是轉載、傳播的情況。報警,這是誹謗!”

“可是,影響太壞了……”

“清者自清。”葉麗娟放下手機,“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恰恰說明他們沒別的招了。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

她真的不生氣嗎?不,她生氣,氣得手都在抖。但她知道,這種時候,越慌,對方越得意。

她照常工作,開會,調研,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但機關裏的氣氛明顯變了。人們看她的眼神,有同情,有疑惑,也有幸災樂禍。

趙建國來找她,欲言又止:“葉書記,那個帖子……影響很壞。要不要開個會,澄清一下?”

“澄清什麽?說我沒做過那些事?”葉麗娟搖頭,“這種事,越描越黑。讓它去,組織上會有結論。”

三天後,市紀委再次來人。這次是紀委書記親自帶隊。

“葉麗娟同志,網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有什麽要說的?”

“這是惡意誹謗,我要求組織徹查,還我清白。同時,我保留追究發帖人法律責任的權利。”

紀委書記看著她,這個比他女兒還小的女縣委書記,面對如此惡毒的汙蔑,居然如此鎮定。

“我們會的。但葉麗娟同志,你要有心理準備。調查需要時間,這段時間,你可能要承受很大壓力。”

“我扛得住。”葉麗娟說,“只要組織信任我,只要弘濟的老百姓信任我,我就扛得住。”

這次的調查更深入,更全面。葉麗娟的工作、生活、經濟狀況,甚至她的家人,都被查了個底朝天。

她配合調查,該提供的材料一份不落,該回答的問題如實回答。工作一點沒耽誤,該推進的項目繼續推進,該開的會照常開。

只是人更瘦了,眼下的烏青更重了。

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十點,走出辦公樓時,看見樓前站著幾個人。走近一看,是幾個鄉鎮幹部,有男有女,都是她在鄉鎮工作時認識的部下。

“葉書記!”他們圍上來。

“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聽說……聽說您受委屈了。”一個女幹部眼圈紅了,“葉書記,我們不相信那些鬼話!您是什麽人,我們最清楚!在鄉鎮的時候,您跟我們同吃同住,幫我們解決困難,我們都記著呢!”

“是啊葉書記,清者自清,您別往心裏去!”

“葉書記,我們支持您!”

七嘴八舌,真情實意。

葉麗娟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強忍著,笑著說:“謝謝你們。我沒事,真的。都回去吧,這麽晚了。”

“葉書記,您要保重身體!”

“我們走了,您早點休息!”

他們走了,葉麗娟還站在原地。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手機響了,是父親。

“小娟,”父親的聲音蒼老而溫暖,“爹也聽說了網上的東西。別怕,爹相信你。你爺爺要是還在,也會相信你。好好工作,好好吃飯,天塌不下來。”

“爹……”葉麗娟哽咽了。

“哭什麽。我葉家的女兒,沒那麽容易被打倒。記住你爺爺的話:給老百姓辦事,問心無愧。”

“嗯,我記住了。”

天確實塌不下來。因為她站在大地上,站在老百姓中間。調查進行了半個月。這半個月,是葉麗娟人生中最難熬的日子,但她挺過來了。

市紀委的調查結論很快出來:經查,網上帖子內容純屬捏造,是惡意誹謗。發帖人已找到,是縣裏某局一個被精簡的幹部,因對機構改革不滿,遂造謠洩憤。此人已被公安機關依法處理。

紀委還特意出具了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對帖子中提及的每一個問題都進行了澄清。報告最後寫道:葉麗娟同志政治堅定,作風正派,工作紮實,廉潔自律,是一位優秀的縣委書記。

報告在縣委常委會上宣讀時,縣長趙建國第一個表態:“我早就說過,葉書記是清白的!那些造謠的人,其心可誅!”其他常委也紛紛附和。

葉麗娟平靜地聽完,只說了一句:“感謝組織的信任。我會繼續努力,不辜負這份信任。”

會散了,趙建國特意留下來:“葉書記,之前……我有些想法不對,您別往心裏去。”

葉麗娟笑笑:“趙縣長言重了。都是為了工作,有不同意見很正常。以後還請您多支持。”

“一定,一定!”

風波過去,工作回到正軌。但葉麗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機關裏的人看她的眼神,多了敬畏,少了輕視。之前那些陽奉陰違的,現在老實多了。連市裏那些卡脖子的部門,態度也微妙地轉變了——資金陸續到位,項目審批加快,那個被取消的現場會,也重新提上日程。

葉麗娟不認為這是自己的“勝利”。她只是守住了底線,而底線,本就不該被突破。但她也清楚,侯建業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手段會更隱蔽,更“合規”。

果然,不久後,市裏下發文件,要抽調一批幹部到省裏掛職,時間一年。名單裏有葉麗娟。

名義上是培養鍛煉,實則是明升暗降,調虎離山。掛職一年,縣裏的工作必然由趙建國主持。一年後回來,物是人非,她這個書記還能不能坐穩就難說了。

宋佳音急了:“葉書記,這明顯是……”

“是什麽?”葉麗娟打斷她,“組織安排,我們服從。”

“可是縣裏這麽多工作,您一走……”

“天塌不下來。”葉麗娟很平靜,“該推進的工作,繼續推進。我不在,還有趙縣長,還有常委會,還有全縣幹部。”

她真的不在乎嗎?在乎。弘濟是她的心血,是她想幹一番事業的地方。但她更知道,在體制內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能不能。

文件下發第三天,葉麗娟正準備交接工作,忽然接到省委組織部電話:省委主要領導要求,葉麗娟同志暫不參加掛職,繼續主持弘濟縣委工作。

峰回路轉。

後來葉麗娟才知道,是省裏一位老領導說了話。那位老領導退居二線多年,平時深居簡出,但影響力仍在。他是在一次座談會上,聽到省農科院的專家提起弘濟的“公交帶貨”模式,很感興趣,專門調閱了材料,又讓人了解了葉麗娟的情況。

了解的結果讓他很欣賞。一個女幹部,在基層紮實幹事,頂住壓力搞改革,還被人造謠中傷,卻依然堅守原則,一心為民。這樣的幹部,不該被埋沒,更不該被排擠。

老領導給省委主要領導打了電話,就一句話:“這樣的幹部,我們要保護,要重用。”一句話,改變了葉麗娟的命運。

侯建業得知後,什麽也沒說,只是從此再也沒“關心”過弘濟的工作。

其實,葉麗娟去找剛剛接任省委宣傳部長的李海雲也能輕松化解困境,只是她想到她的老領導履新不久,省委常委的頭銜還沒下來。另外,最重要的是,老領導當初頂著壓力把她送到縣委書記的位置上,可她自認為幹得並不算出色。事後李海雲也狠狠批評了葉麗娟一番,她新上任對下面關註少了,假如事情向最糟糕的結果發展,葉麗娟上升的勢頭必然大大受挫。

轉眼兩年過去了。

葉麗娟依然很忙。公交帶貨模式在全縣推開,每天有上百趟城鄉公交搭載農產品進城,農民增收,市民受益,雙贏!

快遞進村實現全覆蓋,最偏遠的山村也能收寄快遞。老大爺收到兒子寄來的新棉襖,笑得合不攏嘴;在外打工的女兒給母親寄來智能手機,母女倆天天視頻。

機構改革完成,縣級機關精簡編制5%,全部充實到鄉鎮和一線。人浮於事的現象少了,幹事的勁頭足了。有人編了順口溜:“跟著葉麗娟,不能貪來不能占;多學本領埋頭幹,肯定比又跑又送上得快。”

太極拳在全縣推廣,機關幹部、學校師生、社區老人,早晚公園裏、廣場上,到處是打拳的身影。葉麗娟還組織舉辦了全縣太極拳大賽,熱鬧非凡。

產業規劃也出來了:東部搞生態農業,西部搞鄉村旅游,南部搞農產品加工,北部搞電商物流。各鄉鎮有各自的特色,避免同質競爭。

半年後,弘濟縣在全省鄉村振興考核中,從下游躍升至中上游。省裏來開現場會,推廣“弘濟經驗”。

現場會那天,葉麗娟帶著參會代表參觀。在永寧鎮的草莓大棚裏,農民老劉正忙著采摘,紅艷艷的草莓裝滿一筐又一筐。

“老劉,生意怎麽樣?”葉麗娟問。

“好,好得很!”老劉笑出一臉褶子,“葉書記,托您的福,今年我家光草莓就賣了十多萬,兒子娶媳婦的錢有了!”

代表們紛紛感嘆。一位省領導握著葉麗娟的手說:“葉麗娟同志,你幹得好!這才是真正的鄉村振興,讓農民得實惠的振興!”

葉麗娟笑著說:“這是全縣幹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結果。”

參觀結束,代表們乘車離開。葉麗娟站在路邊,看著車隊遠去。

宋佳音走過來:“葉書記,回縣城嗎?”

“不急。我想走走。”

她沿著鄉間小路慢慢走。正是盛夏,田野碧綠,生機勃勃。玉米苗已有一尺高,在風中輕輕搖曳。遠處,幾個農民在田間勞作,笑聲隨風傳來。

葉麗娟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跟著父母在田裏幹活。父親說,莊稼人最實在,你流多少汗,土地就給你多少回報。從政也是如此吧。你為老百姓流多少汗,老百姓就給你多少認可。

手機響起,是母親。

“小娟,周末回來不?你爹種的桃子熟了,可甜了。”

“回,一定回。”葉麗娟說,“娘,我想吃你做的煎餃了。”

“好,好,娘給你做,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

掛了電話,葉麗娟繼續往前走。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絢爛的晚霞。路還長,但她不怕。因為她知道,她走在正確的路上,走在老百姓中間。

遠處,村委會的大喇叭裏,傳來豫劇《花木蘭》的唱段:“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閑?男子打仗在邊關,女子紡織在家園。白天去種地,夜晚來紡棉,不分晝夜辛勤把活幹,將士們才能有這吃和穿……有許多女英雄,也把功勞建。為國殺敵,是代代出英賢。這女子們,哪一點不如兒男?”聲音高亢,在田野間回蕩。

葉麗娟停下腳步,靜靜聽著。霞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她微微一笑。是啊,這女子們,哪一點不如兒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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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篇番外內容都是基於去年寫《下鄉的女青年》時期的零碎內容整理而成。趁著《下鄉的女青年》正式連載,我一想,幹脆把這些舊的零碎整理整理寫寫吧,不然後面沒寫的動力了。2026年3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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