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是他永遠能夠信任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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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是他永遠能夠信任的盟友
她被結結實實抱了個滿懷。
不知道過去多久, 少年才戀戀不舍地松開她，而在對上她的目光時，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麽, 一張臉霎時漲得通紅，“鄭姑娘, 我，我……”
“你沒冒犯我, ”鄭驚鶴眨了眨眼，“是我主動求擁抱的。”
周懷鈺臉色更紅，訥訥道，“方才做了個噩夢，希望別嚇到你。”
“我又不是嚇大的，”鄭驚鶴無奈，但轉而擔憂, “要不我先去一趟探探情況，到時候若有什麽消息, 我再告訴你。”
“不, ”緋紅未褪的少年目光堅定，“我們一起去。”
兩人重新來到了皇後巫蠱之禍後搬來的宮殿。
與前些日子似乎一般無二, 直到鄭驚鶴推開寢殿的門, 入目的巫蠱畫像讓她瞳孔驟縮。
上次她借著月色, 並沒有完全窺見裏面全貌, 如今這滿屋的視覺沖擊, 讓人頭皮發麻。
而她註意到, 這上面幾乎所有的巫蠱娃娃畫像，上面皆有被劃破的痕跡。
她驟然回首，“你之前帶劍便是為了它？”
周懷鈺掃了眼這些畫像, 收回視線，看向身邊的少女，那雙黑眸正擔憂看向她，他見此莞爾，“對。”
對上那雙好似要將她看進去的眸子，鄭驚鶴思索了片刻，來到了他身側，輕聲道：“走吧，一起進去。”
兩人並肩而入，又分開尋找，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不。
周懷鈺腦海裏有記憶在湧動，他驀地輕輕牽住身旁人的手臂，低聲，“隨我來。”
鄭驚鶴被他帶著，來到了院裏，如今這裏空空蕩蕩，甚至有雜草從地裏鉆了出來。
沒有頭緒。
她下意識看向身旁人，發現對方全神貫註，似乎在尋找著什麽，而有時候那張臉上有剎那的失神又很快恢覆正常。
鄭驚鶴一直關註著他的變化，對方似乎也察覺到她的註視，匆匆擡頭朝她溫和一笑，可笑得有些勉強。
她目光落在他抓住她手臂的手，透著衣袖，都能夠感受到他此刻的緊張和不安。
她轉而輕輕掙脫，在他看過來前，將他的手緊緊握住，給予力量。
周懷鈺感受到了手上源源不斷傳來的溫度，讓他原本不安緊繃的心緒稍稍平覆，直到來到了記憶中染血的一處。
如今被雨水澆灌，那些血跡早已經被沖刷幹凈，可他似乎還能聞到那讓他幾乎窒息的味道。
他蹲下身，腦袋的劇痛再次襲來，微微晃動的身軀被人穩穩扶住。
身邊的人沒有說話，但卻讓周懷鈺咬著牙，強忍著疼痛回憶，那種刺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
“鈺兒，”溫和的聲音自身前傳來，記憶中的他卻卻像是失心瘋一般，想要求救，可對方壓根不給他機會，只是自顧自拉住他的手，將那匕首的匕首送出去，“呵呵呵，乖孩子，記住這種感覺，是你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但你別怕——”
那只手將他死死禁錮，“別怕，殺我的不是你，是你的父親，是那些士族，只要你登上皇位，完成母後的夙願，母後就會原諒你。”
“但若是完成不了，”那張臉湊近，輕聲呢喃，“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周懷鈺想，他或許知道他為什麽會失去這段記憶了。
母後寢殿裏那些畫像也不是其他人掛的，而是母後讓他親自掛到她的房間，並且每掛一幅，便要對那上面的巫蠱娃娃磕一個響頭。
“乖鈺兒，”溫柔的嗓音自身後傳來，“為什麽不磕呢，這些桐人畫像可都是母後呢，母後親自讓人畫的，喜歡嗎？喜歡就快磕吧。”
周懷鈺閉上了眼睛，有溫熱自眼中湧出，沿著眼角緩緩流下，有的凝聚在唇角，苦澀的滋味在唇齒間彌漫。
再睜開眼時，那雙泛紅的眼眸上，睫毛微微顫動，有淚珠掛在上方，搖搖欲墜。
他擡袖捂住臉，雙膝跪地，挺拔的背脊彎下，勾勒出一個弧度，讓人心疼。
鄭驚鶴在他身側，她本想著該如何安慰他，可久久凝視著這令人動容的一幕，竟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寬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的神情，甚至跪下的前身都無法窺見。
她連嗚咽的聲音都聽不見，只能看見那彎起的背脊顫抖的弧度。
就像是有一只大手，不由分說地攥緊了她的心。
她緩緩上前，緩緩擡手，將手輕輕落在少年的背上，輕輕撫著。
少年的身軀在她觸碰時一僵，隨後那緊繃的弧度逐漸柔軟下來，那遮住臉龐的寬袖也順勢垂落，露出的臉頰此刻滿是濕潤。
泛紅的鼻尖和眼尾，正無聲啜泣著，對上那雙淚眼，鄭驚鶴又怎麽能夠不動容，她本就跪在他身側，而此刻就蹭著膝蓋靠近，將他緩緩擁入懷中。
兩個溫熱的身軀靠近。
鄭驚鶴感受到脖頸滾燙的淚水，打濕了衣襟，也像是被那無聲的悲傷打濕了心。
她看向此刻烏雲密布的天色，心中想的卻是，在之前他沒有身邊人，母後被巫蠱之術毒害，而他也一步步步上後塵，被廢黜太子位。
不知他後來又是怎樣在刑獄活下來，又是怎樣重新獲得太子身份，而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後來的太子位是對他的詛咒和枷鎖。
被背叛、被誣陷、被折磨。
又聽著他人討論才知曉，那自幼保護的皇妹被送去和親，慘送性命。
而本就疲倦不堪的身軀裏，也藏著一段於他而言夢魘般的回憶，身體對他的自我保護，保護著他堅持地扛過了所有的苦難折磨。
可當他重新找回了那段痛苦的記憶，猶如信仰崩塌般，他意識到那些人對他的指控如何不是事實。
他就是弒母，就是罪人。
他在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折磨下，唯一能撐著他那副零散骨架的，竟是母親最後對他的“囑托”。
救國，救家，救民，救天下。
可卻獨獨沒有救己。
而當那時的鄭驚鶴再到時，已經太晚了，那是靈魂被不斷侵蝕後的軀殼，只是一具搖搖欲墜的行屍走肉罷了。
可最讓他絕望的，或許是一次次的想要挽救早已經回天乏術的大周，也只有神州陸沈的結果。
那些時空的大周，只是一層掛著大周的皮，早已經缺失了真正的血肉，是一個屠戮百姓生靈的王朝。
是又一個燕朝。
鄭驚鶴不會知道，如今的周懷鈺更不會知道，在那日行刑的雪天，他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心裏在想些什麽。
直到那封宿命般的來信，落在了他身前，他才有剎那的神智回籠，但也只是回光返照。
他的存在，也是大周最後的回光返照。
而他喪命的第二日，胡人卻踏碎了城門，長驅直入京城。
闖入到帝王的寢殿，一槍將那早已經被藥物侵蝕的帝王刺穿，掛在城頭示眾。
從那後，胡人入主中原，稱霸又是數百年。
昔日的大周子民猶如牲畜，哀鴻遍野。
周懷鈺腦海裏閃過的一幕幕片刻，讓他驟然驚醒。
直到身前人的溫度，才將他拉回了現實，方才那只是一場誤入的噩夢。
可他分明沒有入睡，為何會做噩夢？
可那夢魘裏的畫面，卻如此清晰，仿佛真實存在，讓人不寒而栗。
那歷歷在目的畫面，將那些痛苦的回憶驅散，如今的他再也不是孤立無援。
也是在這時，懷抱忽而一空，快速蔓延的空虛與冷意還沒來得及將他淹沒，一雙手便將他的臉捧起。
他對上了一雙亮極的黑眸，聽見魂牽夢繞的聲音響起，“殿下，有我在呢，日後的路有我們一起走。”
“……”
周懷鈺的眼眶又熱了，他想要垂下眼睛，藏住那份脆弱的情緒與狼狽，卻被人穩穩托住。
“再給你抱一會兒？”鄭驚鶴眨了眨眼睛。
又是一個結實的擁抱，緊緊的，無法掙脫的。
良久，周懷鈺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鄭姑娘，謝謝你……”
若是沒有你，我不敢想象，我該怎麽辦。
“若是真的想謝我，那就不要被過去所裹挾，”鄭驚鶴將頭微微一偏，目光註視著那頭如絲綢般的墨發，在動作間已經披散，她側臉輕放在少年肩膀，感受著那微微拂來的柔軟，“你應該把凝聚的情緒，釋放出來，而釋放的方式，則是將那些真正的蛀蟲給鏟除，那些才是造成悲劇的一切根源。”
至於蛀蟲有誰，自然不言而喻。
大周明面上的頭部大蛀蟲被剜去，可還有暗處的，早已經孵化的幼蟲已經破土而出，隱藏各個隱蔽的角落裏。
而除了這些外，還有位最大的，也是最根本的蛀蟲，如今還安然無恙。
那大蛀蟲只是病了，他的權利還在，他的威嚴猶在，周懷鈺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為朝廷註入新鮮血液，維持朝廷運轉，也是培養自己的勢力與羽翼，培養更多的清理隊伍，將大周的蠹蟲全部清除。
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朝氣。
周懷鈺自陸相那邊回來，
便瞧見少女仍然伏案，在翻閱著什麽。
湊近一看，是歷朝歷代的史書與策論。
她看見他來，眉眼彎彎，“殿下，你回來了。”
“正好，”她將書放在一側，朝他招手，“我想到了一個招人的好法子。”
周懷鈺對上那雙永遠冷靜，永遠理智的黑眸，好奇極了，“什麽法子？”
“打斷常規科舉，新行制舉，”他看見少女霍地站了起來，背著手踱步，徐徐道來，“由你任主考官，親自主考出題，然後當場錄取授官，不再經吏部銓選授官。”
她一邊說著，右手握拳放在左掌上輕敲，“士族的勢力根深蒂固，況且前些日子赦免的那些士族邊緣人士，不可不防。要不是實在缺人，又怎會啟用他們。”
眼前人又旋即轉身，朝他正色道：“在實施前，你要讓皇帝下旨，強調這一制舉，不在詩文策論，而在於經世致用。無論工商胥吏，但凡是有一技之長可安邦定國，皆可自薦應試。這也是為了之後更加破格的行為，做個鋪墊。”
周懷鈺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身影，每一次的對視，每一次的接觸，對他而言，就好似重新註入了一股力量。
“那麽之前張榜就不夠了，我們可以再大膽一點，組建專門的‘尋訪使’，深入民間，拿著空白告身，對那些頂尖人才，甚至可以直接‘先斬後奏’，授予九品官職，吸引各地人才來京。”
“進京以後，這些人，以及那些張榜自薦而來的人，同時進行分科考核，對癥選拔，”鄭驚鶴拉著周懷鈺的胳膊，“之後，筆試後便是面試，由你根據他們各自的科目，進行面試甄選，當場授官。”
“表現格外出眾，且優異的，可破格賜予‘制舉出身’，同進士出身待遇相同，而當這些人入朝，與那些士族們的殘餘勢力周旋，能者用之，而庸者汰之。”
“可新人入朝，必然水土不服，需要歷練，又當如何？”周懷鈺緊緊地盯著她。
“很簡單，”鄭驚鶴微微一笑，“咱們可以設立‘儲才所’，儲才所容納制舉人才，統一管理，由你或者皇帝直接領導，下設科教官職負責培訓他們學習朝廷規矩，而其他時間則將他們按科分配到各部分學習，再每月末，進行政審及考核。”
“可設計何人擔任科教官職合適？”周懷鈺又問。
“那更簡單了，老帶新，連坐制，”鄭驚鶴挑了挑眉，“新官出事，導師同罪，讓那群老官僚盡心傳授，待他們下面的人成長起來，再淘汰那些朽木即可。”
“鄭姑娘，”周懷鈺驚嘆，揚起的嘴角旁是陷下的梨渦，“你當真是我的女中諸葛！不，你就是我的鄭姑娘，我的謀士與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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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結結實實抱了個滿懷。
不知道過去多久, 少年才戀戀不舍地松開她，而在對上她的目光時，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麽, 一張臉霎時漲得通紅，“鄭姑娘, 我，我……”
“你沒冒犯我, ”鄭驚鶴眨了眨眼，“是我主動求擁抱的。”
周懷鈺臉色更紅，訥訥道，“方才做了個噩夢，希望別嚇到你。”
“我又不是嚇大的，”鄭驚鶴無奈，但轉而擔憂, “要不我先去一趟探探情況，到時候若有什麽消息, 我再告訴你。”
“不, ”緋紅未褪的少年目光堅定，“我們一起去。”
兩人重新來到了皇後巫蠱之禍後搬來的宮殿。
與前些日子似乎一般無二, 直到鄭驚鶴推開寢殿的門, 入目的巫蠱畫像讓她瞳孔驟縮。
上次她借著月色, 並沒有完全窺見裏面全貌, 如今這滿屋的視覺沖擊, 讓人頭皮發麻。
而她註意到, 這上面幾乎所有的巫蠱娃娃畫像，上面皆有被劃破的痕跡。
她驟然回首，“你之前帶劍便是為了它？”
周懷鈺掃了眼這些畫像, 收回視線，看向身邊的少女，那雙黑眸正擔憂看向她，他見此莞爾，“對。”
對上那雙好似要將她看進去的眸子，鄭驚鶴思索了片刻，來到了他身側，輕聲道：“走吧，一起進去。”
兩人並肩而入，又分開尋找，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不。
周懷鈺腦海裏有記憶在湧動，他驀地輕輕牽住身旁人的手臂，低聲，“隨我來。”
鄭驚鶴被他帶著，來到了院裏，如今這裏空空蕩蕩，甚至有雜草從地裏鉆了出來。
沒有頭緒。
她下意識看向身旁人，發現對方全神貫註，似乎在尋找著什麽，而有時候那張臉上有剎那的失神又很快恢覆正常。
鄭驚鶴一直關註著他的變化，對方似乎也察覺到她的註視，匆匆擡頭朝她溫和一笑，可笑得有些勉強。
她目光落在他抓住她手臂的手，透著衣袖，都能夠感受到他此刻的緊張和不安。
她轉而輕輕掙脫，在他看過來前，將他的手緊緊握住，給予力量。
周懷鈺感受到了手上源源不斷傳來的溫度，讓他原本不安緊繃的心緒稍稍平覆，直到來到了記憶中染血的一處。
如今被雨水澆灌，那些血跡早已經被沖刷幹凈，可他似乎還能聞到那讓他幾乎窒息的味道。
他蹲下身，腦袋的劇痛再次襲來，微微晃動的身軀被人穩穩扶住。
身邊的人沒有說話，但卻讓周懷鈺咬著牙，強忍著疼痛回憶，那種刺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
“鈺兒，”溫和的聲音自身前傳來，記憶中的他卻卻像是失心瘋一般，想要求救，可對方壓根不給他機會，只是自顧自拉住他的手，將那匕首的匕首送出去，“呵呵呵，乖孩子，記住這種感覺，是你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但你別怕——”
那只手將他死死禁錮，“別怕，殺我的不是你，是你的父親，是那些士族，只要你登上皇位，完成母後的夙願，母後就會原諒你。”
“但若是完成不了，”那張臉湊近，輕聲呢喃，“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周懷鈺想，他或許知道他為什麽會失去這段記憶了。
母後寢殿裏那些畫像也不是其他人掛的，而是母後讓他親自掛到她的房間，並且每掛一幅，便要對那上面的巫蠱娃娃磕一個響頭。
“乖鈺兒，”溫柔的嗓音自身後傳來，“為什麽不磕呢，這些桐人畫像可都是母後呢，母後親自讓人畫的，喜歡嗎？喜歡就快磕吧。”
周懷鈺閉上了眼睛，有溫熱自眼中湧出，沿著眼角緩緩流下，有的凝聚在唇角，苦澀的滋味在唇齒間彌漫。
再睜開眼時，那雙泛紅的眼眸上，睫毛微微顫動，有淚珠掛在上方，搖搖欲墜。
他擡袖捂住臉，雙膝跪地，挺拔的背脊彎下，勾勒出一個弧度，讓人心疼。
鄭驚鶴在他身側，她本想著該如何安慰他，可久久凝視著這令人動容的一幕，竟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寬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的神情，甚至跪下的前身都無法窺見。
她連嗚咽的聲音都聽不見，只能看見那彎起的背脊顫抖的弧度。
就像是有一只大手，不由分說地攥緊了她的心。
她緩緩上前，緩緩擡手，將手輕輕落在少年的背上，輕輕撫著。
少年的身軀在她觸碰時一僵，隨後那緊繃的弧度逐漸柔軟下來，那遮住臉龐的寬袖也順勢垂落，露出的臉頰此刻滿是濕潤。
泛紅的鼻尖和眼尾，正無聲啜泣著，對上那雙淚眼，鄭驚鶴又怎麽能夠不動容，她本就跪在他身側，而此刻就蹭著膝蓋靠近，將他緩緩擁入懷中。
兩個溫熱的身軀靠近。
鄭驚鶴感受到脖頸滾燙的淚水，打濕了衣襟，也像是被那無聲的悲傷打濕了心。
她看向此刻烏雲密布的天色，心中想的卻是，在之前他沒有身邊人，母後被巫蠱之術毒害，而他也一步步步上後塵，被廢黜太子位。
不知他後來又是怎樣在刑獄活下來，又是怎樣重新獲得太子身份，而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後來的太子位是對他的詛咒和枷鎖。
被背叛、被誣陷、被折磨。
又聽著他人討論才知曉，那自幼保護的皇妹被送去和親，慘送性命。
而本就疲倦不堪的身軀裏，也藏著一段於他而言夢魘般的回憶，身體對他的自我保護，保護著他堅持地扛過了所有的苦難折磨。
可當他重新找回了那段痛苦的記憶，猶如信仰崩塌般，他意識到那些人對他的指控如何不是事實。
他就是弒母，就是罪人。
他在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折磨下，唯一能撐著他那副零散骨架的，竟是母親最後對他的“囑托”。
救國，救家，救民，救天下。
可卻獨獨沒有救己。
而當那時的鄭驚鶴再到時，已經太晚了，那是靈魂被不斷侵蝕後的軀殼，只是一具搖搖欲墜的行屍走肉罷了。
可最讓他絕望的，或許是一次次的想要挽救早已經回天乏術的大周，也只有神州陸沈的結果。
那些時空的大周，只是一層掛著大周的皮，早已經缺失了真正的血肉，是一個屠戮百姓生靈的王朝。
是又一個燕朝。
鄭驚鶴不會知道，如今的周懷鈺更不會知道，在那日行刑的雪天，他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心裏在想些什麽。
直到那封宿命般的來信，落在了他身前，他才有剎那的神智回籠，但也只是回光返照。
他的存在，也是大周最後的回光返照。
而他喪命的第二日，胡人卻踏碎了城門，長驅直入京城。
闖入到帝王的寢殿，一槍將那早已經被藥物侵蝕的帝王刺穿，掛在城頭示眾。
從那後，胡人入主中原，稱霸又是數百年。
昔日的大周子民猶如牲畜，哀鴻遍野。
周懷鈺腦海裏閃過的一幕幕片刻，讓他驟然驚醒。
直到身前人的溫度，才將他拉回了現實，方才那只是一場誤入的噩夢。
可他分明沒有入睡，為何會做噩夢？
可那夢魘裏的畫面，卻如此清晰，仿佛真實存在，讓人不寒而栗。
那歷歷在目的畫面，將那些痛苦的回憶驅散，如今的他再也不是孤立無援。
也是在這時，懷抱忽而一空，快速蔓延的空虛與冷意還沒來得及將他淹沒，一雙手便將他的臉捧起。
他對上了一雙亮極的黑眸，聽見魂牽夢繞的聲音響起，“殿下，有我在呢，日後的路有我們一起走。”
“……”
周懷鈺的眼眶又熱了，他想要垂下眼睛，藏住那份脆弱的情緒與狼狽，卻被人穩穩托住。
“再給你抱一會兒？”鄭驚鶴眨了眨眼睛。
又是一個結實的擁抱，緊緊的，無法掙脫的。
良久，周懷鈺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鄭姑娘，謝謝你……”
若是沒有你，我不敢想象，我該怎麽辦。
“若是真的想謝我，那就不要被過去所裹挾，”鄭驚鶴將頭微微一偏，目光註視著那頭如絲綢般的墨發，在動作間已經披散，她側臉輕放在少年肩膀，感受著那微微拂來的柔軟，“你應該把凝聚的情緒，釋放出來，而釋放的方式，則是將那些真正的蛀蟲給鏟除，那些才是造成悲劇的一切根源。”
至於蛀蟲有誰，自然不言而喻。
大周明面上的頭部大蛀蟲被剜去，可還有暗處的，早已經孵化的幼蟲已經破土而出，隱藏各個隱蔽的角落裏。
而除了這些外，還有位最大的，也是最根本的蛀蟲，如今還安然無恙。
那大蛀蟲只是病了，他的權利還在，他的威嚴猶在，周懷鈺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為朝廷註入新鮮血液，維持朝廷運轉，也是培養自己的勢力與羽翼，培養更多的清理隊伍，將大周的蠹蟲全部清除。
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朝氣。
周懷鈺自陸相那邊回來，
便瞧見少女仍然伏案，在翻閱著什麽。
湊近一看，是歷朝歷代的史書與策論。
她看見他來，眉眼彎彎，“殿下，你回來了。”
“正好，”她將書放在一側，朝他招手，“我想到了一個招人的好法子。”
周懷鈺對上那雙永遠冷靜，永遠理智的黑眸，好奇極了，“什麽法子？”
“打斷常規科舉，新行制舉，”他看見少女霍地站了起來，背著手踱步，徐徐道來，“由你任主考官，親自主考出題，然後當場錄取授官，不再經吏部銓選授官。”
她一邊說著，右手握拳放在左掌上輕敲，“士族的勢力根深蒂固，況且前些日子赦免的那些士族邊緣人士，不可不防。要不是實在缺人，又怎會啟用他們。”
眼前人又旋即轉身，朝他正色道：“在實施前，你要讓皇帝下旨，強調這一制舉，不在詩文策論，而在於經世致用。無論工商胥吏，但凡是有一技之長可安邦定國，皆可自薦應試。這也是為了之後更加破格的行為，做個鋪墊。”
周懷鈺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身影，每一次的對視，每一次的接觸，對他而言，就好似重新註入了一股力量。
“那麽之前張榜就不夠了，我們可以再大膽一點，組建專門的‘尋訪使’，深入民間，拿著空白告身，對那些頂尖人才，甚至可以直接‘先斬後奏’，授予九品官職，吸引各地人才來京。”
“進京以後，這些人，以及那些張榜自薦而來的人，同時進行分科考核，對癥選拔，”鄭驚鶴拉著周懷鈺的胳膊，“之後，筆試後便是面試，由你根據他們各自的科目，進行面試甄選，當場授官。”
“表現格外出眾，且優異的，可破格賜予‘制舉出身’，同進士出身待遇相同，而當這些人入朝，與那些士族們的殘餘勢力周旋，能者用之，而庸者汰之。”
“可新人入朝，必然水土不服，需要歷練，又當如何？”周懷鈺緊緊地盯著她。
“很簡單，”鄭驚鶴微微一笑，“咱們可以設立‘儲才所’，儲才所容納制舉人才，統一管理，由你或者皇帝直接領導，下設科教官職負責培訓他們學習朝廷規矩，而其他時間則將他們按科分配到各部分學習，再每月末，進行政審及考核。”
“可設計何人擔任科教官職合適？”周懷鈺又問。
“那更簡單了，老帶新，連坐制，”鄭驚鶴挑了挑眉，“新官出事，導師同罪，讓那群老官僚盡心傳授，待他們下面的人成長起來，再淘汰那些朽木即可。”
“鄭姑娘，”周懷鈺驚嘆，揚起的嘴角旁是陷下的梨渦，“你當真是我的女中諸葛！不，你就是我的鄭姑娘，我的謀士與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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