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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孝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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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孝經》

鄭驚鶴默默收回手, “抱歉,稍微用力了些,沒嚇著殿下吧?”

“……”

那薄粉更深, 似有往臉頰蔓延的趨勢。

鄭驚鶴唇角剛要彎起,但意識到旁邊的人看著, 便生生壓了回去,結果就聽見幽幽一聲。

“鄭姑娘, 若是想笑……不必忍著。”

少年的聲音泛著一絲委屈,不過似乎也覺著自個兒這般也有些滑稽,後面幾字也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鄭驚鶴輕咳了兩聲,便抽出信來轉移註意力,卻沒想到,那信方打開,入目的線索便讓她原本彎起的眉梢一僵。

而他身側的人發覺到她的異樣, 也順著看過去,那雙眼眸在看清上面寫了什麽後, 瞳孔驟縮。

——皇後已死, 屍體便在皇宮。

“殿下,”鄭驚鶴立馬冷靜下來, “常心沒必要騙我們, 你有什麽思緒嗎?”

久久沒有聽到回應, 她擡頭看去, 便在看見少年驟然煞白的臉時嚇了一跳。

“殿下?”

周懷鈺眼前似有重影攀爬, 那種久違的頭痛欲裂再次找了上來, 他模模糊糊聽見了少女熟悉的聲音,卻在他的耳中那聲音被不斷扭曲抽扯,變得陌生。

他想要伸手去抓住, 可伸出的手落了個空,只能觸碰到冰冷的硬物。

是匕首。

尖銳的刺痛,猶如被匕首刺穿頭顱一般,有鋒利的刃不斷地攪動著痛感,甚至連加重呼吸都不敢。

周懷鈺痛苦地想要掙紮,可腦海在此刻猶如被強行撕開了一道裂縫,有被遺忘的畫面艱難地擠進他的腦海。

那雙黑眸不斷顫動,來自記憶深處的漩渦,伸出一只大手,將他毫不留情地拽了進去。

……

血……

地上全是血……

他擡起的雙手,鮮血淋漓,甚至鼻腔裏都灌滿了血腥味,堵得人喘不過氣。

而就在此時,有一雙手捧起他的臉,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滿是溫柔,“鈺兒,動手吧,給母後一個痛快。”

“母後……”記憶裏的他顫抖著想要掙脫,可那雙手卻轉而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把冰涼的觸感抵在他被迫合攏不斷痙攣的掌心,“不!不要!”

“鈺兒,動手吧,別逼母後恨你,”那雙與往日並無區別的語氣,在此刻的周懷鈺耳畔,卻猶如驚雷,“動手,來,乖鈺兒,你可是我們的兒子,怎麽連這點都做不到呢?”

怎麽連這點都做不到?

你太軟弱了,軟弱得不像我的孩子。

你不敢向他動手,也不敢向我動手,你這樣懦弱,可怎麽能行大事呢?又如何替母後報仇呢?

鈺兒,鈺兒,鈺兒……鈺兒!

不斷飛速流轉的片段,爭前恐後地向周懷鈺湧來。

他似乎回到了幼時。

那時的他咿呀學語,步履蹣跚,卻便被人賦予重任,未來太子的名頭砸下,讓他在還不能通順表達時,就被人強迫背誦四書五經,若是連念都念不通順。

那麽,臉頰的疼痛,便會如約而至。

他被一只大手拎起衣襟,雙腳懸空,狼狽不堪地對上君父那張陰沈的臉,而越過那張讓人心悸的臉後,是始終一言不發的母後。

她飲著茶,神情還是一貫的溫柔,吐出的話卻讓人不斷搖頭。

稚嫩的童聲自記憶深處傳來,“不要,不要關,不要關起來!”

“快三歲了,連話都不會說,朕和皇後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廢物!”

帝王一把將他扔出了門外,“來人,把五皇子給我鎖起來,在背不出來《孝經》前,不必出來了。”

他想要爬起來,可身體就像不聽使喚,直到被人強行抱走,他也只能聽見裏面的對話。

“鈺兒日後必然是太子,”帝王緩緩開口,“可他太懦弱了,子不肖父更不類母,若是他還像如今這般,那麽這太子之位,朕也無法為他保下。”

“陛下,我們的孩子必然出類拔萃,”溫柔的聲音隨之響起,“只要稍微用點手段點撥一二,自然不會讓陛下失望。”

一陣低語,卻引得帝王開懷大笑。

“月英啊月英,還是你有法子,這些年多少人說你最疼鈺兒,如今看來,你果然最是‘疼’他啊!”

“……”

被關進暗室的小皇子抱著雙膝,縮成一團,黑暗中似乎有老鼠窸窣的聲響,正在他的腳邊穿梭。

可他看不清,這裏一片漆黑,眼睛也被人給蒙住了,外面是宮女念書的聲音,被遮擋住視線後的聽力更加敏銳,可讓他的神經也更加緊繃。

念書聲、老鼠啃咬木屑聲。

念書聲、老鼠鉆進他衣擺的聲音。

念書聲、老鼠貼過他皮膚向上爬的觸感……

小皇子終於發燒了,在外面的人第二日發現他一直沒吃東西時才發覺,被抱出來時,小皇子渾身滾燙,嘴裏還在呢喃著什麽。

有人湊近去聽,只能聽見。

身體發膚……母後……不敢毀傷……父皇……以顯父母……老鼠……故自天子至於庶人……君子之事上也……好冷啊……死生之義備矣……

那小宮女驚喜萬千,甚至不顧小皇子滾燙的身軀,直接把人抱到了皇後身前,讓他在夢魘中一次又一次重覆著那些孝經內容。

“背下來了!娘娘!五皇子他背下來了!”

李月英聞言卻微微皺眉,“那麽大驚小怪幹什麽?把人抱下去,別把病氣傳給本宮,明日本宮還有要事要處理。”

混沌間,周懷鈺似乎也隨著高燒再次被帶回了另一段記憶。

“娘娘!如今咱們五皇子便是太子了!恭喜娘娘!”

“恭喜什麽?這點事有什麽好恭喜的,”李月英眉頭微蹙,“那群士族們當真是迂腐不堪,待本宮抓到他們的把柄,定不饒他們!”

她掃了一眼門外,瞧見一處沒藏好的衣角,“鈺兒,母後教給你的都學會了嗎?”

九歲的小少年點點頭,乖巧道:“學會了,母後,兒臣近日射藝又精進了,您要不要——”

“不必,”桌案後日理萬機的皇後擡手打斷,“明日起,你便跟著你父皇學習,無事不必來見我,去吧。”

她永遠是威嚴的,讓人崇拜的,仰望的存在,小小的周懷鈺一次又一次試圖去親近,一次又一次試圖讓自己成為她的驕傲,可都無法得到她的青睞。

她是百姓們眼中的國母,甚至威望蓋過皇帝,他知道她永遠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可她為什麽,為什麽總是對他,連對那些乞兒都不如,她的一次一次冷漠,父皇一次又一次的斥責與防備,讓他甚至懷疑自己究竟該如何去做。

他只有笨拙地憑著本能去與人相處,小心翼翼地維系著每一份關系,在一句又一句的太子日後必然是一位仁君聖主。

仁愛,聖明,卻化作他的血液裏,骨髓裏,更深更加沈重。

可這樣的他,似乎永遠不得父皇母後的滿意,他們對他苛刻嚴厲,步步緊逼。

來自兩邊的壓力,讓他幾次險些不堪重負,可他每次都偽裝得極好,而在他的潛移默化下,他的名聲已經深入人心,太子之位也越發穩固。

直到母後勢力崩塌的那日,他終於以一己之力,護住了險些被清洗的母後,也保住了那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

之後,是母後轉變的態度,那不屬於他的溫柔,在面對他時有僵硬,又別扭,可在面對好不容易接回來的妹妹後,那溫柔便像是揉進了骨子裏。

而他,也終於在這時候,找到了一絲溫暖。

他幫助九妹拜托幼時陰影,帶她走出來,即使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沒出息,他也充耳不聞。

直到半年,不,許是一年前。

一切都變了。

記憶再次閃爍,周懷鈺腦袋劇痛欲裂,而在恍惚之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幼時。

他因為不斷的高燒與夢魘,對那漆黑的暗室裏產生了極度的恐懼,許多時候甚至分不清夢魘與現實。

他總覺著有蛇,有蜘蛛,有各種各樣的毒蟲,正在折磨啃咬著他。

直到,一雙溫柔的手將他抱在懷裏,幫他“趕走了”那些可怕的怪物,也為他取下了那遮住他視線的布條。

那時候的他沒有來得及看清楚那位“救命恩人”的臉,如今他費力地想要擡頭,卻不再像幼時那般無法動彈。

而在擡頭的剎那,他那雙因長時間困於黑暗的雙眸微微睜大,接著窗外隱隱約約透過的月色,倒映著一張微微皺眉的臉。

那張映著銀輝的臉龐,似乎沒想到他會在此刻擡頭,怔忪片刻後,那張臉逐漸舒展開,眉眼彎彎,“醒了?”

周懷鈺眼睫輕顫睜開,在對上那雙熟悉的黑眸時,銀輝也為此時的她披上了一層薄紗,籠罩在他們二人之間。

他凝視著床旁的人半晌,在她擔憂地探出手觸碰他額頭時,周懷鈺眼睫再次顫動。

“好些了嗎?方才你忽然暈倒,要不是我接著你,你腦袋都得起個大包。”

其實自然不僅僅是暈倒,鄭驚鶴仍然對白日發生的事情心有餘悸,少年的反應太過於反常。

原本想讓他起來,結果死活都不起來,在一次她費力抱住他,想要把他拖上床,沒想到少年便順勢環住了她的腰。

像一只方才找到小窩的幼鳥,緊緊地,小心翼翼地,怎麽也不肯放手。

鄭驚鶴安撫了好一會兒,知道他終於放松緊繃的身子,才將人給帶上床。

想到這裏,鄭驚鶴順手敲了敲少年光潔的額頭,結果被人忽然攥住了手腕。

她一怔,便瞧見少年已經撐著床頭坐起,那雙眼睛緊緊地看著她,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似乎生怕一眨眼她便會消失不見。

她看著他,鬼使神差來了句,“想要抱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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