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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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白天才剛過半，卻總以為要日落月升了。
內力耗空後身體就變成了一種負擔、魂魄輕飄飄的、隨時要從這具軀殼中脫離，時間感覺流逝得很慢，月泉淮看著毫無變化的水面以及朝他這裏走過來的謝采，目光不禁落在那把他這才得空看清的弓。
他現在勉強能動身，躲開幾招或許能辦到、可要他反擊是辦不到了，月泉淮見謝采遲遲沒有下一步舉動反而讓他又尋思似乎不那麽急了。
眼下有這麽好的機會，謝采還在等什麽？
若說起感想，謝采怕是有了那麽一絲悔意。
此間茲事甚大，因著是鬼市主人想要的東西，又希望來的人越少越好，他才沒讓手下跟上來。
可現在他才清楚自己走了步錯棋，沒想到小羲和月泉淮竟逼他到這般境地，這比他預期損失的太多精力，一不留神搞不好性命都要折在這兒了。
謝采低下頭，他看著手裏的弓。
或許是凡人對這種稀世之物天生帶有好奇和向往，謝采看到神弓露出水面的第一眼，便是想要得到它。
他沒想到小羲似乎也抱著某種目的想要拿到弓，索性她沈在水底，現在估計還在灌水呢。
人慣來如此，會去肖想許多人認為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謝采把握過太多機會，即便樹立眾敵，他卻是把想要的東西都給牢牢攥在了手中。
正如這把弓現在正被他拿著一樣。
可是又出了點意外。
他借著前人的骸骨一步一步踩上來，謝采脫離那些繁瑣桎梏，他與狼牙合作、招兵買馬多次布局、又接下鬼市主人的邀請，謝采總能在幕後悄然取走他需要的東西，物品也好、權利也罷，可那些都是些不會說話、沒有意識的死物。
它們不會反抗，不會指著謝采說：你不該取走我們。
可來到伊麗川他先後被拒絕了兩次。
一次是有著某種意識的純青琉璃心，這顆石頭裏殘存的意識抗拒於他的接觸，主動封閉了擁有財富的內心。
琉璃心幾乎就差將拒絕的話擺出來，叫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破解其中的奧妙，一直到那塊石頭現在和小羲沈入水底。
一次是現在——這把鬼籌口中，鬼市主人認為的神弓。
人死後不過一捧土，只是月泉淮的經歷特殊，骸骨凝聚成一顆通透的琉璃心，不僅在江湖上讓那些人趨之若鶩，更像是以這個結果來證明月泉淮此身早已脫離肉體凡胎這個層面了。
——而這把弓意識更甚。
謝采只是拿在手裏就感覺裏面具備著磅礴的力量，可力量沒有為他解放，他不知道這裏面是不是也寄托著誰的魂靈，還是神弓自己產生了與人一般的意識。
他只知道自己在被神弓拒絕。
抓住弓的右手乃至手臂都在輕輕打顫，弓身在他手裏正作掙紮，掌心的表面傳來毫不留情的灼痛、隱隱他還能聽見似乎還有電流聲在這之間跳躍。
謝采知道——是這把弓在拒絕他。
謝采隱約能想到這把弓怕是要認主才能完全控制住，可要如何才能讓它認主？
這可真是太任性了。
謝采擡眸對上月泉淮的眼睛，他主動將手舉起，像是要將弓遞出去，只聽他笑著問道：“月泉宗主莫非也想要這把弓？”
好在月泉淮敏銳的直覺尚存。
他微微屈起僵硬的手指，此刻也不太擔心謝采會拉弓射向他了，他換了個更顯輕松的姿勢坐好，手放在翹起的膝蓋上，突然沒由來地笑出了聲。
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倒是挺有他的風格。謝采眉一挑，只聽他道：“看來月泉宗主已經做好再度赴死的準備了。”
月泉淮聽了他這話雖是蹙眉盯著他看半晌，卻也不惱，而是反問起他：“謝會首與其擔心老夫，不如擔心擔心自己那只手還能不能要吧？被這種……神兵？姑且說它是把神弓，看得出來它可一點都不喜歡你，你還要這般強求嗎？”
“現在不喜歡，不代表以後不能為我所用。倒是月泉宗主……臨終前也這般話多，倒是很平常人看來也沒什麽區別。”
“謝會首。”鬼籌適時叫住了他，“鬼市這邊還需要月泉宗主的魂魄歸位，他的生死現在不該由謝會首發落。”
左右兩番話聽起來都讓月泉淮不順心，只是二人免去了爭吵的環節，謝采暫時不會解除與鬼市的合作，自然也不能阻止他們的謀劃。
他又是低頭一笑，道：“倒是謝某僭越了，那便由鬼籌姑娘來處置月泉宗主吧。”
鬼籌更是走上前來，她擡起手裏的燈，似乎是想把眼前淡薄的魂魄收入其中，她又道：“等稍後便讓人在水裏找一找琉璃心吧，那東西也不能丟。”
言下之意就算謝采不要了，鬼市也是要的。
要麽說還是鬼市會做生意，全天底下尋常不得見的寶物都能在三年一開的鬼市尋到，謝采想這怕不是想用在下次開市來當拍賣的藏品之一……就不知月泉宗主這顆舍利子（琉璃心）到時候能值多少銀兩了。
“月泉宗主……得罪了。”鬼籌離他還很遠就停了下來，語氣冷冷道，“要怪、就怪您能取用的東西太多，我們大人覺得您還有利用的價值吧。”
月泉淮怎麽以前沒發現這姑娘這麽會把自己摘的幹凈？這話一出來可是把責任全都甩給了鬼市主人，倒是把自己說的好像職責所在不敢不從。
男人依舊不顯驚慌，和九老洞那一戰相比，只是看一個曾經派來協助他的方士，一個曾經與自己合作還要依靠自己武功的家夥。
“謝會首這是想證明自己可以成為駕馭這把弓的主人？”月泉淮語氣輕蔑，帶著不曾掩飾的嘲弄，他勉強站起來，身體像根即將斷掉的線搖搖欲墜，卻微微仰著頭俯視謝采。
謝采回譏：“月泉宗主已是強弩之末，還是少說兩句留些體力、以備之後好配合鬼市的安排吧。”
“……”
怎的又不說話了？謝采正想著月泉淮還打著什麽主意，卻聽得腳下一陣異動，波光粼粼的水面水花四濺，沾濕了袍角。
他猛一轉過頭看著月泉淮：“你早就猜到了？”
只見男人狀似輕松地抱著雙臂，反問他：“你怎麽敢假定自己有本事殺了她？”
當一個身影從水下探出頭時，氧氣便從四面八方湧入肺腑，充盈的感覺讓先前缺氧造成的短暫窒息在此刻消散，這個動靜引得餘下三人紛紛看去。
小羲一出來就卯足了勁要給謝采來個大的，她一躍而出當即鎖定上這家夥，飛身一腳就踹在了謝采腰眼上，她同時不忘大聲道：“就你剛剛陰我是吧！”
她擡腿勾住弓身，本想趁機將弓奪來，謝采反應過來後反手一抓，二人卻又較上了勁。
“你手上燒焦的味我都聞見了，還不松手，這麽倔啊？”
“不勞小羲姑娘掛心，既然回來了，就將命和琉璃心一並留下吧！”
他揮出一掌，小羲忙不疊腿上發力，牽著弓和謝采的手往前一擋，他整個人向前趔趄，只好收掌再發力，甩開了小羲。
小羲退到月泉淮身邊，看著站得穩穩當當的月泉淮問他：“你還沒好？”
“內力還沒恢覆，這種情況下一對二要比較好吧？”月泉淮聽完好笑道，“總不會你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激將法，這純純的激將法。
小羲實際上不太吃這套，但眼前說這話的可是月泉淮，想起方才在琉璃心（心象世界）裏答應過少年的話，她多少也有些上頭，怎麽都不會說個“不”字出來。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漬，朝著月泉淮道：“那你就看好了吧，我肯定要把謝采打哭的。”
○
小羲要遠比想象中還能打，月泉淮也不知道她這是突然開悟了還是怎的，可一想起九老洞中最先找到自己的小羲也一直撐到純陽六子過來，似乎也沒顯得那麽意外了。
刀光弓影，謝采屢次想要拉弓都被小羲一刀劈下打斷了動作，二人的距離始終保持在兩米之內，小羲對上神弓也沒有憐惜，每一刀幾乎都用盡全力般砍下，只是弓身上連道劃痕都沒留下。
“還挺耐砍，哥哥到底留了個什麽玩意啊？”小羲沒忍住嘀咕兩句，謝采趁機踢腿借力退開，她又笑著問起對方，“餵，謝采！怎麽不試試這把弓啊？”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謝采聽得出來小羲在嘲笑他拿到東西卻不被認可。
這期間他幾次試著拉開弓弦，卻總有股電流自弓弦湧上，刺痛著他的手指，加之小羲從旁添亂，他自是沒機會。
小羲力氣大的很，下一刀直接讓謝采持弓的手偏開。
怎麽回事？難道是因為那顆琉璃心？
謝采不禁睜大了眼睛，小羲如同解開了琉璃心的秘密般的表現很難不讓人多想，她掉進水裏的空檔難道也看見了嗎？看見了琉璃心中那片永無止境的屍山血海和空洞的心象。
忙活了這麽久，難道他的成果反要添他人嫁衣？
為什麽？
他看著小羲，身形向後一頓。
為什麽？
他又看向月泉淮，迦樓羅正抱臂上觀。
為什麽？
“你這樣幫月泉淮有什麽好處可得？”這讓謝采心生疑慮更甚，索性直言問道，“不，小羲姑娘，我知道你幫人做事不需要什麽回報。可月泉淮與你之間只說得上是敵人，作為敵人你完全沒有理由要幫他，而鬼市會瓜分他的所有，你幫他的意義又在哪裏？”
“……你很想知道？”
她對上那雙眼睛，看得出來謝采確實很困惑。
小羲慢慢停下步伐，見謝采這麽問似乎真想知道真相，她攤開手掌變戲法似的露出那顆琉璃心，琉璃心通透依舊，只是現在放在她掌心竟隱隱發熱。
“因為我和月泉淮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她慢慢地說，語氣緩慢、字句停頓得比平時更長一些。她想象過許多種情況下將秘密告訴任何人，卻沒想到會在今天如此輕松平常地將秘密告知給謝采，“我和他認識的時間要比你們任何人都早。”
她像是在欣賞著謝采臉上變幻莫測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更大方地將藏起來的想法道出：“回頭告訴那個鬼市的老板，月泉淮不會跟你們回去了！”
二人臉色俱是不善，倒是宗師聞言詫異地擡起頭，探究地看向小羲單手叉著腰的背影，想著她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我這次幫了他這麽大的忙，他這不得算欠我個人情啊？所以呢——從現在起他肯定是我的人了。”說到這兒，小羲突然想起在冷龍峰和鷹眼客交手時他說話的語氣，又沒忍住試著用那種調調繼續道，“月泉淮呢我不許他死他就不準死，之後的時間呢也都被我給預定了，他還要跟我去崆峒山和昆侖仙山找我哥，你們還是盡早死了這條心吧。”
鬼籌頗為震撼於小羲這番豪言，她的目光忍不住悄悄停在了月泉淮的身上。
那位宗師聽後只是無所謂地挑了挑眉，輕描淡寫地說了聲：“確實。”
可是——謝采想的卻是：那算什麽？
這就像是在說，眼前的人疑點重重，以往的經歷不過是一層掩蓋真實一面的薄紗。
這就是琉璃心沒有拒絕她的理由？
這就是她一副有義務要把神弓搶回來的理由？
他不顧手上傳來的痛感執意拉開弓弦，以一桿斷棍為劍，在煙塵彌漫中目光盯在了小羲手裏那塊琉璃心上。
灼痛感依舊，時而熾熱時而冰冷。
射出的一箭如果不是有《劍意八變》的加持，那和普通的弓箭手的一箭也沒什麽區別，只是謝采的固執同樣反傷到了自己，違背神弓意願強行開弓引來的後坐力使氣流變成一團實質的巨石撞在身上。
筋骨像是斷開又重組般，痛苦難以言喻地蔓延在每一寸皮肉。
小羲這塊也沒好到哪去，她還沒有什麽能有效規避《劍意八變》的手段，就被突如其來的山崩之勢頃刻壓倒，骨肉同樣在被外放而龐大的威力撕扯，琉璃心登時從手中飛出，懸在頭頂的數米遠的高空上。
她剛要動身就被什麽束縛了腿腳，小羲低頭一看不知何時鬼籌念下咒術，腳下閃爍的紫色微光延伸的東西纏在了腿上：“什麽！？”
“看來所謂命運無常便是如此啊。”謝采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他將琉璃心收入掌中，他同樣忍著傷、還是那副總掛在臉上不進眼底的笑意，似乎方才的意外算不得什麽，“小羲姑娘，你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劍意八變》的餘威震得滿山都是飛揚的煙塵，小羲掙開束縛，見鬼籌也在不遠處，她直接翻身踩著鬼籌的肩，用力躍起，踩得她人向後險些摔下。
“把他還給我。”現下小羲也沒了說再多話的打算，二人視線幾乎持平的那一瞬掌與掌便迎面對上，強勁的掌風掀起發簾，“謝采，鬼市敢利用月泉淮到這種境地，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同樣的套路用在你身上？”
“月泉宗主胸懷大志，不甚在意這些無趣的瑣事……謝某自然比不得他有絕世武功傍身，不敢不註意這些事啊。”
小羲一聽就懂了，言下之意不就是說他仗著武功高結果還是玩脫了唄。
可她哪還有空說點什麽，她抓住謝采對掌的手，翻身跳到她背上，另只手幾乎同時釋放出月銃，造出了與之相當的大動靜。
貼面而來的月銃即便險險擦身亦有餘威，謝采直接被打回了地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沒落下的灰塵便混著著第二波掀起更大的塵沙飛揚，連同山頂的池水也震動著飛起一層摻入其中，像淅瀝的雨滴落下來。
四下卻因二人這一通折騰變得昏天黑地的，鬼籌剛要施展術法，卻感到肩上一沈，回頭一看，卻看見月泉淮悄無聲息站在他身後，左手分明輕放在她肩上又無比沈重。
不應該已經失去內力才對嗎……？她眼底少見浮出一絲驚恐，可月泉淮連看也沒多看她一眼，他目視著前方，透過層層塵霧，似乎想透過這些看見什麽。
“老夫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最好安分些。”
“看不出月泉宗主倒是挺關心她的？”
“哼……多嘴。”月泉淮瞇起眼睛，鬼籌有些後悔說出這句話，她也摸不準月泉淮現在還留有幾分力，或許殺了她還是輕而易舉的。
可他只是平淡地在說：“乖乖站在這兒看著就夠了。”
謝采從地上爬起來，大腦像剛開蒙般等候神智回籠，他低著頭，單手撐著，溫熱的血從額角滴下來，落到地上濺出血花，他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紅，喉間翻湧著腥氣，他忍不住將那口血又吐出來。
右腿隱隱發脹、腳踝處傳來扭曲的作痛。
不需懷疑，謝采甚至以為月泉淮要把小羲打造成下一個他。
是死後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一身武學需要有個繼任者嗎？
還是說……
隨風而動的聲音在身後襲來，謝采猛轉過身，從風煙中探出身的人已緊隨至眼前。
謝采下意識要當下小羲的刀，可他這才發現她手裏沒拿著那對彎刀。
刀竟然不在手？謝采一驚。
沒有劈砍、沒有刀身的銀光。
她伸手內力化在掌中，越過他的格擋打在他的下頜，謝采被打得仰起頭，手中微微松了力道，小羲趁機抓住弓身，擡腳對準了謝采小腹。
被這一通出其不意下來謝采徹底松開了握弓的手。
現在二者又逆轉了。
此刻拿起琉璃心的是被拒絕的謝采。
左手握著那把神弓的是小羲。
依舊沒有回應，謝采的內力就像投進海中的一粒石子，起初還有綴起的漣漪，而後便再無回應。
那琉璃心中的心臟依舊堅硬如冰。
小羲沒去想那麽多，她拿著弓的第一反應反而是：好輕啊。
她忍不住感慨著，這把弓從外形來看倒是大巧不工那類風格，沒想到拿起來時卻相當輕盈。
這就是神弓嗎……？
這就是■■弓嗎？
沒有想象中會突然間充滿力量，也沒有內力充盈的感覺，拿在手裏沒什麽重量，她閃過一絲遲疑，這過程反而很簡單，小羲想的也是任何一個拿到弓的人最先會想的一件事：我得到認可了嗎？
哥哥（賀知朝），我能拉起這把弓嗎？
到了現在小羲還是不知道那位胞兄經歷了什麽，但也沒關系，她本就把這些安排在了之後。現在她只是順手撿起腳邊的斷棍，想不到這東西居然撐了這麽久，眼下也要當成自己臨時的‘箭’了。
“不管了，死馬當活馬醫，你也來幫幫我吧。”
她像平時那般摒棄多餘的思考，雜冗的憂慮只會影響她的判斷，幹脆再次將那些東西一並打包丟掉，小羲側著身，擡起了拿弓的手臂，右手拿著斷棍搭在弓弦上緩緩拉起。
正如她每次看那個人練習時的姿勢，邁出的腳步間距，肩膀擡起的高度，手指翹起的弧度，拉弦時所用的力度，賀知朝在她眼前做過無數次的姿勢、她已經看過無數次，覆現並不是難事。
而此刻那些沈澱的記憶變得清晰明確。
謝采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了——
好像誰也不知道這把弓認可一個人的標準在哪裏，可謝采看見的就是小羲拉開了那把弓。
塵煙掀起又散去，濃濃煙霧中，水滴裏夾雜著濕潤的土粒落在她的手指上。
就像是在說方才更像是個笑話。
比任何人都更早認識月泉淮的小羲……她所藏著的是怎樣的秘密？才能讓她看著如此輕松地運用起那把弓。
她好像是變了一個人。
濃霧像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碧色的眼眸像觸手可及的月亮。
從她蓄力起腳下便盤旋著有序的氣流。
沒有浪漫。沒有宣言。
有的只是無言中二者再度交換位置後被某樣東西認可的她，還有那蓄勢待發的一箭。
如果碰到的話他就死定了。月泉淮篤定地想，沒有片刻猶豫就判斷了謝采會死。
他放下鬼籌，不能說放下，而是她從眼前憑空消失了。
他忽略掉謝采，因為他同樣失去了威脅。
此刻在山頂，此刻在他看來，這裏無非就只有他和小羲。
他的眼睛、金色的目光停駐在那道腰背挺直的身影上，塵埃飛舞，鬢邊的劉海微微吹起，隱約露出她下頷的輪廓。
月泉淮不知道小羲抱著怎樣的想法射出的那一箭，只聽到破空聲自她松開的手釋放，筆直的直線裹挾著燃燒空氣的火焰刺穿了煙幕，火光將塵土染成灰燼、瞬息蒸騰了散落的雨水。
那支箭應當是射中了謝采。
月泉淮都沒有看見。他根本不在意這個結果。
只有地動山搖的餘威昭示著這把弓的恐怖威力——以及讓他在意的、能夠驅使這股力量的人。
——小羲。
微弱的力量恰在此刻反湧上他的體內。
靈肉合一，那股因為失去內力帶來的沈重感也隨之淡去，月泉淮意識到是琉璃心的作用，他一眼望過去，只看見了在眼前還未完全消散的煙幕後佇立著兩道人影。
小羲維持著姿勢沒有變，劇烈的震動和火灼的氣味也沒讓她動彈分毫，她雙目圓睜，完全是震撼於這一箭的威力之大竟差點削去半個山頭。
謝采這回肯定是死定了。小羲不禁咂舌。
煙幕中閃出一道青色的光，她伸手接住，赫然是那顆純青琉璃心。
“……月泉淮。”
小羲這次緊緊攥住了沒能涅槃的骸骨，她的頭低下來，眼瞼微微垂下，掌心裏的那顆石頭似是回應她的聲音再度閃爍了一瞬光澤。
一陣腳步聲慢慢靠近，她擡頭看見的是那年十六歲的少年劍客從煙塵裏出現。如今他也從那片作繭自縛的無間地獄中走出來，與小羲之間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時停下。
“你果然救下我了，小羲。”
少年理所當然地笑了笑，帶著難以言說的雀躍，他道：“我知道，你如約幫了我這個忙，這次甚至救下了我（們），你履行了和我的約定，找到了我（琉璃心）。”
她沈默一瞬，恍然開口：“你果然是……”
純青琉璃心。
“嗯，現在還有一個約定到履行的時候了。”少年頓了頓，補充道， “你答應過我，這次之後你會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
名字。
小羲的真名。
她來到這個時代第一次道出的不是名字而是稱呼後就沒有用過的，同樣被冠以賀這個姓氏的名字。
那實際上很普通，說不上朗朗上口，但也不至於難聽。
記憶恢覆後不說出來只是沒打算留下更多關於自己的信息。
可眼下的情況不同。
小羲的雙手一左一右被少年劍客捧起來，手心貼著手心，一股暖流相互傳遞著。
萬籟俱寂，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兩雙眼睛彼此相看，從另一雙眼中他看見了一份期待。
迎著十分純粹的眸子，她將一直擋住自己過往的紗幔展開，呼出一口濁氣，鼓起勇氣開口：
“——賀常羲，這就是我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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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白天才剛過半，卻總以為要日落月升了。
內力耗空後身體就變成了一種負擔、魂魄輕飄飄的、隨時要從這具軀殼中脫離，時間感覺流逝得很慢，月泉淮看著毫無變化的水面以及朝他這裏走過來的謝采，目光不禁落在那把他這才得空看清的弓。
他現在勉強能動身，躲開幾招或許能辦到、可要他反擊是辦不到了，月泉淮見謝采遲遲沒有下一步舉動反而讓他又尋思似乎不那麽急了。
眼下有這麽好的機會，謝采還在等什麽？
若說起感想，謝采怕是有了那麽一絲悔意。
此間茲事甚大，因著是鬼市主人想要的東西，又希望來的人越少越好，他才沒讓手下跟上來。
可現在他才清楚自己走了步錯棋，沒想到小羲和月泉淮竟逼他到這般境地，這比他預期損失的太多精力，一不留神搞不好性命都要折在這兒了。
謝采低下頭，他看著手裏的弓。
或許是凡人對這種稀世之物天生帶有好奇和向往，謝采看到神弓露出水面的第一眼，便是想要得到它。
他沒想到小羲似乎也抱著某種目的想要拿到弓，索性她沈在水底，現在估計還在灌水呢。
人慣來如此，會去肖想許多人認為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謝采把握過太多機會，即便樹立眾敵，他卻是把想要的東西都給牢牢攥在了手中。
正如這把弓現在正被他拿著一樣。
可是又出了點意外。
他借著前人的骸骨一步一步踩上來，謝采脫離那些繁瑣桎梏，他與狼牙合作、招兵買馬多次布局、又接下鬼市主人的邀請，謝采總能在幕後悄然取走他需要的東西，物品也好、權利也罷，可那些都是些不會說話、沒有意識的死物。
它們不會反抗，不會指著謝采說：你不該取走我們。
可來到伊麗川他先後被拒絕了兩次。
一次是有著某種意識的純青琉璃心，這顆石頭裏殘存的意識抗拒於他的接觸，主動封閉了擁有財富的內心。
琉璃心幾乎就差將拒絕的話擺出來，叫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破解其中的奧妙，一直到那塊石頭現在和小羲沈入水底。
一次是現在——這把鬼籌口中，鬼市主人認為的神弓。
人死後不過一捧土，只是月泉淮的經歷特殊，骸骨凝聚成一顆通透的琉璃心，不僅在江湖上讓那些人趨之若鶩，更像是以這個結果來證明月泉淮此身早已脫離肉體凡胎這個層面了。
——而這把弓意識更甚。
謝采只是拿在手裏就感覺裏面具備著磅礴的力量，可力量沒有為他解放，他不知道這裏面是不是也寄托著誰的魂靈，還是神弓自己產生了與人一般的意識。
他只知道自己在被神弓拒絕。
抓住弓的右手乃至手臂都在輕輕打顫，弓身在他手裏正作掙紮，掌心的表面傳來毫不留情的灼痛、隱隱他還能聽見似乎還有電流聲在這之間跳躍。
謝采知道——是這把弓在拒絕他。
謝采隱約能想到這把弓怕是要認主才能完全控制住，可要如何才能讓它認主？
這可真是太任性了。
謝采擡眸對上月泉淮的眼睛，他主動將手舉起，像是要將弓遞出去，只聽他笑著問道：“月泉宗主莫非也想要這把弓？”
好在月泉淮敏銳的直覺尚存。
他微微屈起僵硬的手指，此刻也不太擔心謝采會拉弓射向他了，他換了個更顯輕松的姿勢坐好，手放在翹起的膝蓋上，突然沒由來地笑出了聲。
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倒是挺有他的風格。謝采眉一挑，只聽他道：“看來月泉宗主已經做好再度赴死的準備了。”
月泉淮聽了他這話雖是蹙眉盯著他看半晌，卻也不惱，而是反問起他：“謝會首與其擔心老夫，不如擔心擔心自己那只手還能不能要吧？被這種……神兵？姑且說它是把神弓，看得出來它可一點都不喜歡你，你還要這般強求嗎？”
“現在不喜歡，不代表以後不能為我所用。倒是月泉宗主……臨終前也這般話多，倒是很平常人看來也沒什麽區別。”
“謝會首。”鬼籌適時叫住了他，“鬼市這邊還需要月泉宗主的魂魄歸位，他的生死現在不該由謝會首發落。”
左右兩番話聽起來都讓月泉淮不順心，只是二人免去了爭吵的環節，謝采暫時不會解除與鬼市的合作，自然也不能阻止他們的謀劃。
他又是低頭一笑，道：“倒是謝某僭越了，那便由鬼籌姑娘來處置月泉宗主吧。”
鬼籌更是走上前來，她擡起手裏的燈，似乎是想把眼前淡薄的魂魄收入其中，她又道：“等稍後便讓人在水裏找一找琉璃心吧，那東西也不能丟。”
言下之意就算謝采不要了，鬼市也是要的。
要麽說還是鬼市會做生意，全天底下尋常不得見的寶物都能在三年一開的鬼市尋到，謝采想這怕不是想用在下次開市來當拍賣的藏品之一……就不知月泉宗主這顆舍利子（琉璃心）到時候能值多少銀兩了。
“月泉宗主……得罪了。”鬼籌離他還很遠就停了下來，語氣冷冷道，“要怪、就怪您能取用的東西太多，我們大人覺得您還有利用的價值吧。”
月泉淮怎麽以前沒發現這姑娘這麽會把自己摘的幹凈？這話一出來可是把責任全都甩給了鬼市主人，倒是把自己說的好像職責所在不敢不從。
男人依舊不顯驚慌，和九老洞那一戰相比，只是看一個曾經派來協助他的方士，一個曾經與自己合作還要依靠自己武功的家夥。
“謝會首這是想證明自己可以成為駕馭這把弓的主人？”月泉淮語氣輕蔑，帶著不曾掩飾的嘲弄，他勉強站起來，身體像根即將斷掉的線搖搖欲墜，卻微微仰著頭俯視謝采。
謝采回譏：“月泉宗主已是強弩之末，還是少說兩句留些體力、以備之後好配合鬼市的安排吧。”
“……”
怎的又不說話了？謝采正想著月泉淮還打著什麽主意，卻聽得腳下一陣異動，波光粼粼的水面水花四濺，沾濕了袍角。
他猛一轉過頭看著月泉淮：“你早就猜到了？”
只見男人狀似輕松地抱著雙臂，反問他：“你怎麽敢假定自己有本事殺了她？”
當一個身影從水下探出頭時，氧氣便從四面八方湧入肺腑，充盈的感覺讓先前缺氧造成的短暫窒息在此刻消散，這個動靜引得餘下三人紛紛看去。
小羲一出來就卯足了勁要給謝采來個大的，她一躍而出當即鎖定上這家夥，飛身一腳就踹在了謝采腰眼上，她同時不忘大聲道：“就你剛剛陰我是吧！”
她擡腿勾住弓身，本想趁機將弓奪來，謝采反應過來後反手一抓，二人卻又較上了勁。
“你手上燒焦的味我都聞見了，還不松手，這麽倔啊？”
“不勞小羲姑娘掛心，既然回來了，就將命和琉璃心一並留下吧！”
他揮出一掌，小羲忙不疊腿上發力，牽著弓和謝采的手往前一擋，他整個人向前趔趄，只好收掌再發力，甩開了小羲。
小羲退到月泉淮身邊，看著站得穩穩當當的月泉淮問他：“你還沒好？”
“內力還沒恢覆，這種情況下一對二要比較好吧？”月泉淮聽完好笑道，“總不會你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激將法，這純純的激將法。
小羲實際上不太吃這套，但眼前說這話的可是月泉淮，想起方才在琉璃心（心象世界）裏答應過少年的話，她多少也有些上頭，怎麽都不會說個“不”字出來。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漬，朝著月泉淮道：“那你就看好了吧，我肯定要把謝采打哭的。”
○
小羲要遠比想象中還能打，月泉淮也不知道她這是突然開悟了還是怎的，可一想起九老洞中最先找到自己的小羲也一直撐到純陽六子過來，似乎也沒顯得那麽意外了。
刀光弓影，謝采屢次想要拉弓都被小羲一刀劈下打斷了動作，二人的距離始終保持在兩米之內，小羲對上神弓也沒有憐惜，每一刀幾乎都用盡全力般砍下，只是弓身上連道劃痕都沒留下。
“還挺耐砍，哥哥到底留了個什麽玩意啊？”小羲沒忍住嘀咕兩句，謝采趁機踢腿借力退開，她又笑著問起對方，“餵，謝采！怎麽不試試這把弓啊？”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謝采聽得出來小羲在嘲笑他拿到東西卻不被認可。
這期間他幾次試著拉開弓弦，卻總有股電流自弓弦湧上，刺痛著他的手指，加之小羲從旁添亂，他自是沒機會。
小羲力氣大的很，下一刀直接讓謝采持弓的手偏開。
怎麽回事？難道是因為那顆琉璃心？
謝采不禁睜大了眼睛，小羲如同解開了琉璃心的秘密般的表現很難不讓人多想，她掉進水裏的空檔難道也看見了嗎？看見了琉璃心中那片永無止境的屍山血海和空洞的心象。
忙活了這麽久，難道他的成果反要添他人嫁衣？
為什麽？
他看著小羲，身形向後一頓。
為什麽？
他又看向月泉淮，迦樓羅正抱臂上觀。
為什麽？
“你這樣幫月泉淮有什麽好處可得？”這讓謝采心生疑慮更甚，索性直言問道，“不，小羲姑娘，我知道你幫人做事不需要什麽回報。可月泉淮與你之間只說得上是敵人，作為敵人你完全沒有理由要幫他，而鬼市會瓜分他的所有，你幫他的意義又在哪裏？”
“……你很想知道？”
她對上那雙眼睛，看得出來謝采確實很困惑。
小羲慢慢停下步伐，見謝采這麽問似乎真想知道真相，她攤開手掌變戲法似的露出那顆琉璃心，琉璃心通透依舊，只是現在放在她掌心竟隱隱發熱。
“因為我和月泉淮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她慢慢地說，語氣緩慢、字句停頓得比平時更長一些。她想象過許多種情況下將秘密告訴任何人，卻沒想到會在今天如此輕松平常地將秘密告知給謝采，“我和他認識的時間要比你們任何人都早。”
她像是在欣賞著謝采臉上變幻莫測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更大方地將藏起來的想法道出：“回頭告訴那個鬼市的老板，月泉淮不會跟你們回去了！”
二人臉色俱是不善，倒是宗師聞言詫異地擡起頭，探究地看向小羲單手叉著腰的背影，想著她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我這次幫了他這麽大的忙，他這不得算欠我個人情啊？所以呢——從現在起他肯定是我的人了。”說到這兒，小羲突然想起在冷龍峰和鷹眼客交手時他說話的語氣，又沒忍住試著用那種調調繼續道，“月泉淮呢我不許他死他就不準死，之後的時間呢也都被我給預定了，他還要跟我去崆峒山和昆侖仙山找我哥，你們還是盡早死了這條心吧。”
鬼籌頗為震撼於小羲這番豪言，她的目光忍不住悄悄停在了月泉淮的身上。
那位宗師聽後只是無所謂地挑了挑眉，輕描淡寫地說了聲：“確實。”
可是——謝采想的卻是：那算什麽？
這就像是在說，眼前的人疑點重重，以往的經歷不過是一層掩蓋真實一面的薄紗。
這就是琉璃心沒有拒絕她的理由？
這就是她一副有義務要把神弓搶回來的理由？
他不顧手上傳來的痛感執意拉開弓弦，以一桿斷棍為劍，在煙塵彌漫中目光盯在了小羲手裏那塊琉璃心上。
灼痛感依舊，時而熾熱時而冰冷。
射出的一箭如果不是有《劍意八變》的加持，那和普通的弓箭手的一箭也沒什麽區別，只是謝采的固執同樣反傷到了自己，違背神弓意願強行開弓引來的後坐力使氣流變成一團實質的巨石撞在身上。
筋骨像是斷開又重組般，痛苦難以言喻地蔓延在每一寸皮肉。
小羲這塊也沒好到哪去，她還沒有什麽能有效規避《劍意八變》的手段，就被突如其來的山崩之勢頃刻壓倒，骨肉同樣在被外放而龐大的威力撕扯，琉璃心登時從手中飛出，懸在頭頂的數米遠的高空上。
她剛要動身就被什麽束縛了腿腳，小羲低頭一看不知何時鬼籌念下咒術，腳下閃爍的紫色微光延伸的東西纏在了腿上：“什麽！？”
“看來所謂命運無常便是如此啊。”謝采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他將琉璃心收入掌中，他同樣忍著傷、還是那副總掛在臉上不進眼底的笑意，似乎方才的意外算不得什麽，“小羲姑娘，你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劍意八變》的餘威震得滿山都是飛揚的煙塵，小羲掙開束縛，見鬼籌也在不遠處，她直接翻身踩著鬼籌的肩，用力躍起，踩得她人向後險些摔下。
“把他還給我。”現下小羲也沒了說再多話的打算，二人視線幾乎持平的那一瞬掌與掌便迎面對上，強勁的掌風掀起發簾，“謝采，鬼市敢利用月泉淮到這種境地，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同樣的套路用在你身上？”
“月泉宗主胸懷大志，不甚在意這些無趣的瑣事……謝某自然比不得他有絕世武功傍身，不敢不註意這些事啊。”
小羲一聽就懂了，言下之意不就是說他仗著武功高結果還是玩脫了唄。
可她哪還有空說點什麽，她抓住謝采對掌的手，翻身跳到她背上，另只手幾乎同時釋放出月銃，造出了與之相當的大動靜。
貼面而來的月銃即便險險擦身亦有餘威，謝采直接被打回了地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沒落下的灰塵便混著著第二波掀起更大的塵沙飛揚，連同山頂的池水也震動著飛起一層摻入其中，像淅瀝的雨滴落下來。
四下卻因二人這一通折騰變得昏天黑地的，鬼籌剛要施展術法，卻感到肩上一沈，回頭一看，卻看見月泉淮悄無聲息站在他身後，左手分明輕放在她肩上又無比沈重。
不應該已經失去內力才對嗎……？她眼底少見浮出一絲驚恐，可月泉淮連看也沒多看她一眼，他目視著前方，透過層層塵霧，似乎想透過這些看見什麽。
“老夫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最好安分些。”
“看不出月泉宗主倒是挺關心她的？”
“哼……多嘴。”月泉淮瞇起眼睛，鬼籌有些後悔說出這句話，她也摸不準月泉淮現在還留有幾分力，或許殺了她還是輕而易舉的。
可他只是平淡地在說：“乖乖站在這兒看著就夠了。”
謝采從地上爬起來，大腦像剛開蒙般等候神智回籠，他低著頭，單手撐著，溫熱的血從額角滴下來，落到地上濺出血花，他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紅，喉間翻湧著腥氣，他忍不住將那口血又吐出來。
右腿隱隱發脹、腳踝處傳來扭曲的作痛。
不需懷疑，謝采甚至以為月泉淮要把小羲打造成下一個他。
是死後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一身武學需要有個繼任者嗎？
還是說……
隨風而動的聲音在身後襲來，謝采猛轉過身，從風煙中探出身的人已緊隨至眼前。
謝采下意識要當下小羲的刀，可他這才發現她手裏沒拿著那對彎刀。
刀竟然不在手？謝采一驚。
沒有劈砍、沒有刀身的銀光。
她伸手內力化在掌中，越過他的格擋打在他的下頜，謝采被打得仰起頭，手中微微松了力道，小羲趁機抓住弓身，擡腳對準了謝采小腹。
被這一通出其不意下來謝采徹底松開了握弓的手。
現在二者又逆轉了。
此刻拿起琉璃心的是被拒絕的謝采。
左手握著那把神弓的是小羲。
依舊沒有回應，謝采的內力就像投進海中的一粒石子，起初還有綴起的漣漪，而後便再無回應。
那琉璃心中的心臟依舊堅硬如冰。
小羲沒去想那麽多，她拿著弓的第一反應反而是：好輕啊。
她忍不住感慨著，這把弓從外形來看倒是大巧不工那類風格，沒想到拿起來時卻相當輕盈。
這就是神弓嗎……？
這就是■■弓嗎？
沒有想象中會突然間充滿力量，也沒有內力充盈的感覺，拿在手裏沒什麽重量，她閃過一絲遲疑，這過程反而很簡單，小羲想的也是任何一個拿到弓的人最先會想的一件事：我得到認可了嗎？
哥哥（賀知朝），我能拉起這把弓嗎？
到了現在小羲還是不知道那位胞兄經歷了什麽，但也沒關系，她本就把這些安排在了之後。現在她只是順手撿起腳邊的斷棍，想不到這東西居然撐了這麽久，眼下也要當成自己臨時的‘箭’了。
“不管了，死馬當活馬醫，你也來幫幫我吧。”
她像平時那般摒棄多餘的思考，雜冗的憂慮只會影響她的判斷，幹脆再次將那些東西一並打包丟掉，小羲側著身，擡起了拿弓的手臂，右手拿著斷棍搭在弓弦上緩緩拉起。
正如她每次看那個人練習時的姿勢，邁出的腳步間距，肩膀擡起的高度，手指翹起的弧度，拉弦時所用的力度，賀知朝在她眼前做過無數次的姿勢、她已經看過無數次，覆現並不是難事。
而此刻那些沈澱的記憶變得清晰明確。
謝采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了——
好像誰也不知道這把弓認可一個人的標準在哪裏，可謝采看見的就是小羲拉開了那把弓。
塵煙掀起又散去，濃濃煙霧中，水滴裏夾雜著濕潤的土粒落在她的手指上。
就像是在說方才更像是個笑話。
比任何人都更早認識月泉淮的小羲……她所藏著的是怎樣的秘密？才能讓她看著如此輕松地運用起那把弓。
她好像是變了一個人。
濃霧像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碧色的眼眸像觸手可及的月亮。
從她蓄力起腳下便盤旋著有序的氣流。
沒有浪漫。沒有宣言。
有的只是無言中二者再度交換位置後被某樣東西認可的她，還有那蓄勢待發的一箭。
如果碰到的話他就死定了。月泉淮篤定地想，沒有片刻猶豫就判斷了謝采會死。
他放下鬼籌，不能說放下，而是她從眼前憑空消失了。
他忽略掉謝采，因為他同樣失去了威脅。
此刻在山頂，此刻在他看來，這裏無非就只有他和小羲。
他的眼睛、金色的目光停駐在那道腰背挺直的身影上，塵埃飛舞，鬢邊的劉海微微吹起，隱約露出她下頷的輪廓。
月泉淮不知道小羲抱著怎樣的想法射出的那一箭，只聽到破空聲自她松開的手釋放，筆直的直線裹挾著燃燒空氣的火焰刺穿了煙幕，火光將塵土染成灰燼、瞬息蒸騰了散落的雨水。
那支箭應當是射中了謝采。
月泉淮都沒有看見。他根本不在意這個結果。
只有地動山搖的餘威昭示著這把弓的恐怖威力——以及讓他在意的、能夠驅使這股力量的人。
——小羲。
微弱的力量恰在此刻反湧上他的體內。
靈肉合一，那股因為失去內力帶來的沈重感也隨之淡去，月泉淮意識到是琉璃心的作用，他一眼望過去，只看見了在眼前還未完全消散的煙幕後佇立著兩道人影。
小羲維持著姿勢沒有變，劇烈的震動和火灼的氣味也沒讓她動彈分毫，她雙目圓睜，完全是震撼於這一箭的威力之大竟差點削去半個山頭。
謝采這回肯定是死定了。小羲不禁咂舌。
煙幕中閃出一道青色的光，她伸手接住，赫然是那顆純青琉璃心。
“……月泉淮。”
小羲這次緊緊攥住了沒能涅槃的骸骨，她的頭低下來，眼瞼微微垂下，掌心裏的那顆石頭似是回應她的聲音再度閃爍了一瞬光澤。
一陣腳步聲慢慢靠近，她擡頭看見的是那年十六歲的少年劍客從煙塵裏出現。如今他也從那片作繭自縛的無間地獄中走出來，與小羲之間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時停下。
“你果然救下我了，小羲。”
少年理所當然地笑了笑，帶著難以言說的雀躍，他道：“我知道，你如約幫了我這個忙，這次甚至救下了我（們），你履行了和我的約定，找到了我（琉璃心）。”
她沈默一瞬，恍然開口：“你果然是……”
純青琉璃心。
“嗯，現在還有一個約定到履行的時候了。”少年頓了頓，補充道， “你答應過我，這次之後你會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
名字。
小羲的真名。
她來到這個時代第一次道出的不是名字而是稱呼後就沒有用過的，同樣被冠以賀這個姓氏的名字。
那實際上很普通，說不上朗朗上口，但也不至於難聽。
記憶恢覆後不說出來只是沒打算留下更多關於自己的信息。
可眼下的情況不同。
小羲的雙手一左一右被少年劍客捧起來，手心貼著手心，一股暖流相互傳遞著。
萬籟俱寂，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兩雙眼睛彼此相看，從另一雙眼中他看見了一份期待。
迎著十分純粹的眸子，她將一直擋住自己過往的紗幔展開，呼出一口濁氣，鼓起勇氣開口：
“——賀常羲，這就是我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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