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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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骸



可惡。

可惡。

火大。

他到底在幹什麽?

雖然知道他總是在旁觀,旁觀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剛才都遭遇這麽危險的情況了,居然連動都沒動一下。

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習慣的小羲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習慣。

沒由來的惱火壓在心口,尤其是在仰視著謝采的那一刻,那些郁悶轉為了前所未有的火氣,她死死捏著拳頭,想著自己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可怎麽都忍不住、怎麽都壓不下去。

小羲很清楚自己有些生氣,或者說不只是有些。她很久沒這麽生過氣了,情緒堵在喉嚨裏想要發洩,她還找不出一個發洩點。她甚至能極快速地想自己應該生謝采的氣才對、是他給自己添了這麽多事端,又覺得或許該氣黑市主人、畢竟他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可思來想去,有個人在關系上離自己非常非常近。

都已經那麽近了,卻能做到一次也不插手的旁觀。

袖手旁觀到這個地步,現在才剛走過來,她還想著某人這會兒開口的話該不會又是數落自己哪裏做的不好吧?

旁邊圖依古和穆玄英說了什麽?她一個字也沒聽清。

耳邊嗡嗡的聲音吵鬧得很,叫她意識也跟著四處亂竄。

小羲一擡眸倒是對上了展開扇子游刃有餘的謝采,他縱身退入濃霧中。也不知道對方哪來這麽高的天賦一學就會、一點就通,甚至有那麽個瞬間她要賴到燕之煌身上、他為什麽要遠走西域?

她慢慢站起身,男人的身影走入視野。

熟悉的深灰色衣袍和小臂上的金色護腕,胸口上很幹凈、一點疤痕都沒有。

小羲的視線一點點向上。

黑發、摻著紅絲和白絲。

他張口,小羲淡淡地看著他。

“劍意八變、無盡聖律……謝采可真是打了個好算盤啊,借了你們的手,可算找到了石碑最後的部分。”

“什麽……?”

剛跟圖依古猜完一個月卻得到兩年答案的穆玄英扭頭就見到小羲又在對空氣說話,他有些遲疑地歪了歪頭:“羲姐……在跟誰說話?”

“老夫說的很清楚了,他現在應該看完全部的石碑了。那武功確實有趣,能以氣禦劍,劍隨心變,看來那青蓮劍和唐門門主也是這般……”

不。

“……你們反派學習能力都這麽變態嗎?”

小羲卻全然沒聽月泉淮說了什麽,只自己輕聲碎碎念,語氣裏帶著十足的質疑。一個武功蓋世獨步天下、一個憑一炷香摸清了聖碑的規律學會無盡聖律。

這還是人嗎?

“你說什麽?”

沒等月泉淮再問小羲,從圖依古護住的聖碑後走出來的謝采便打斷了他們。

“成日抱著你那虛無縹緲的信仰苦修,縱是再給你兩年,也練不出什麽名堂。”

“你躲在石碑後面鬼鬼祟祟的幹什麽?!”穆玄英上前擋在了圖依古身前。

謝采越過穆玄英,卻看向圖依古:“姑娘應當知道謝某做了什麽。”

他沒做解釋,只把問題拋給了另一人來作答。

可圖依古一言不發,她看著從聖碑後走出來的謝采,心底悠然浮現一種難以置信的可能。

“還得多謝姑娘方才的舍身護碑。”謝采看擡頭看向身旁這座聖碑,“否則謝某要在這麽多石碑裏找著這最末真章,得花不少功夫。”

“……你該不會是說,你現在已經把無盡聖律全學會了吧?”

一直在旁沈默著,也壓根沒有去看謝采的小羲突然開口,她眼睛盯著月泉淮,眉毛蹙起,少見地讓與她面對面的某人產生了被盯得有些不適的感覺。

“正是如此……”

謝采話到嘴邊總覺得小羲現在的狀態似乎不太對。她既沒有面對他,也沒有面對圖依古或穆玄英。從謝采的角度看不清她臉色有多難看,只看得見她突然雙手抱臂,右腿微微屈起,呼吸起伏變得厚重,這個狀態看起來可不像是放松的樣子,反而有點像……

小羲呢?

她大腦裏的空白轉瞬即逝,理智在這一瞬一概拋下。小羲沒有那麽厲害,天賦有限,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來,有時她會這麽安慰自己。

但現在不同。

她生氣的不是自己。

也不是那讓人艷羨的天賦。

她對崇高的武學沒那麽大的執念,恢覆記憶後她想的是自己該怎麽才能回現代,該怎麽擺脫給九天繼續打白工。

讓她現在無端惱火的是眼前這個幾乎成自己跟隨掛件的家夥「月泉淮」。

“找琉璃心這麽久你找不到,現在人都在眼前了你還幹看著。”

小羲開口了,只是聽起來這話不像是說給在場三個人聽的。穆玄英聽著感覺有哪裏怪怪的,提起琉璃心還有些耳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圖依古聞言也不禁側目以為她瘋了。

只有謝采——他輕搖扇子,聽小羲說出琉璃心時心裏便有了底。

“老夫說過所剩內力不多吧——”

“那你不會用你無敵的幻惑化生想想辦法啊!”小羲聲音都高了不少,手指戳著月泉淮的胸口,在旁人看來完全是戳空氣,“他都要騎我頭上拉矢了你還不管嗎?!”

“腦子長他頭上,老夫管什麽……”月泉淮沒想到小羲突然有這麽大反應,也顧不上她剛才有問題的措辭,被她這架勢戳得退了半步。

“呵。”

她冷笑一聲。

此刻小羲已經完全不管旁邊還有三人在場,也不在乎有個鬼魂跟在身邊這事會暴露了。她只想著為什麽月泉淮不過來幫自己,要是剛才他也出手了不至於讓謝采把最後的石碑也看完,更不至於打得這麽狼狽。

明明都已經……

她湊前兩步讓二人距離更近了些,手上的力道和話音又重了幾分:“終於承認自己腦子不如人家了吧,你個笨蛋!人家一炷香能學會劍意八變,你一炷香記得住上面的壁畫嗎?”

少時人稱小神仙,當國師後被尊為擁月仙人的月泉淮:……

月泉淮眉頭一挑,被她這麽一說也心情不悅,他握住小羲的手腕阻止她繼續戳胸口的行為,耐著心同她解釋:“老夫碰不到謝采,他周身有什麽東西環繞,一靠近就會受傷。”

“什麽意思?”她一時楞了下,“什麽叫一靠近就會受傷?”

“果然你也看不見。”說到這月泉淮還有什麽不懂的,那個像罩子一樣的東西顯然就是防他用的,幻惑化生也好月銃也罷,以他現在的內力應當是打不破的,“簡單點說,應該是黑市主人給他的防身之物,估計是用來防老夫的。”

“啊?所以把你ban了是嗎?可惡、那老登怎麽什麽都算得到。”小羲抽回手叉著腰,仍是語氣不滿地抱怨,“你也是,看著挺機靈的怎麽總被坑啊?!”

“羲姐……”穆玄英斟酌著開口,“你剛剛到底是、在跟誰說話?”

到這個地步,小羲也知道瞞不過去了,她本來是做好了要說自己有精神分裂,實際上在和自己臆想的路人A吵起來了。

謝采卻突然替她作了答:“想來——是那位月泉宗主吧。”

她惡狠狠地看過去,只覺得謝采這家夥話太多了,該說的不該說的這時候知道搶答了:“又是你,你話怎麽這麽多?我是沒長嘴了還是顯著你了?一天天的就你會搶答是吧。”

本來小羲剛被打的抱頭亂竄就一肚子火,現在看謝采是越看越不順眼越看越不爽,原本對月泉淮的火十分順滑地轉向了他。

被噎了一下的謝采:……好大的火氣。

月泉宗主——?穆玄英瞪大了眼睛,他若是沒想錯,這月泉宗主只有月泉淮吧?可他不是死在九老洞了嗎?

“羲姐,謝采說的是月泉……淮?你前陣子也都是和他說話?”

穆玄英要說有多難以置信呢,不亞於突然宣布九天原地解散了或者他一覺醒來回到小時候的稻香村。

“謝采既然已經說出來了,再避著你們也不太好……唉,這事一言難盡,毛毛,等從這兒出去了我再和你跟小雨解釋。”事已至此小羲也沒有裝下去的必要了,她小聲喊著讓月泉淮松手,可對方卻沒照辦,小羲又納悶道,“大國師你又想幹啥?”

穆玄英雖然看不見月泉淮的身影,總覺得羲姐和他相處得還挺自然——分明之前還是敵人,這種變化堪稱恐怖了。

“鬼籌姑娘此前說會見到故人,不成想還有月泉宗主。可惜謝某並無通曉陰陽的本領,雖是故人,卻不得親眼再見,實在可惜。”謝采意有所指地看向小羲的身畔,合起的扇子輕抵在身側的石碑,“不如便以這座石陣為禮,獻給月泉宗主吧。”

“石碑……”

“等等!”

“不、不——”

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那不過一息間的變化。

一把扇子無足輕重,展開的扇面卻能承載石陣的重量。

圖依古根本趕不上那個速度,不知是否天賦成為了不可跨越的天塹,當她意識到謝采要做的事一切為時已晚。

劍意八變可隨習武之人心性而變,謝采有著怎樣的心境月泉淮不得而知。細細想來他對此人的了解算不上多,他的野心、他的目的,月泉淮一概省略。

他沒放開小羲的理由很簡單。

畢竟那番話出口,謝采的心思昭然若揭。

謝采要試試這功法,既然要試手,總要有被拿來開刀的倒黴蛋。

很顯然這三個人和這座石陣他一個都不想放過。

那跟小羲一個村子出來的青年(穆玄英)攔住要奔向謝采和石碑的聖女,撤出範圍時倒是勉強跟上了他的速度。

月泉淮帶著小羲輕盈落在高處,石陣哀鳴的巨響刺透耳膜,仿若天崩地裂的架勢便連聖地的頭頂都劈開了一個缺口。

他手擋在小羲背上,以免她真在這裏再被卷出去。

這樣一來,謝采倒是能看清月泉淮確實存在著了。小羲的狀態根本不是自己運氣輕身,而是被他所看不見的亡魂拉扯著離開、以免被方才那陣仗傷到,剛才更像是若非有人扶著她,她險些要在氣浪中跌在地上。

這反倒更讓謝采有了一分好奇:月泉淮和小羲——究竟有著怎樣的關系?

他從袖口拿出那顆純情琉璃心,兩指捏著靜靜地看著它:“月泉小宗主莫非是想……等著小羲姑娘來救你嗎?”

沒有回應。

琉璃心中的意識沒有作答的必要。

謝采搖頭笑笑,心算著日子迫近,這琉璃心要說什麽已然不重要。

雖在石陣折了幾人,可此行他亦有所獲,如今已沒有多留在這裏的必要了。

他轉身便要離開,朗聲同那遠處的人道:“你的命還有用,姑且留著,好生養傷,你我來日再——”

他只是說話時習慣地側過頭,卻有一陣微小的風刺向他的眼睛。

那是一支箭。

何時飛來的?

他沒有察覺。

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偏頭躲閃,箭矢擦過他臉上的傷口飛馳向身後,可他目光再向前去看,圖依古像是預判到了他舉動,握著弓已經到了他身前,她左手松開弓弦,飛箭直沖面門。

那已經來不及躲開了,謝采最後能做的是展開扇面,卻連人帶扇被堪稱恐怖的沖擊擊飛出去。

石壁被打穿、謝采被打進了裏面。

圖依古卻不管不顧,手裏的箭飛出一支便再取來一支,所有箭矢被白光包裹,在無盡聖律的引導下飛來她身側。

穆玄英看著散落一地的箭矢回應著圖依古,也訝然於這驚奇的一幕。

“這……”

“這簡直是透支生命的決定。”小羲也走了過來,聖女的舉措太過突然,看著那個越鑿越深的坑,估計謝采也不好受,“你想這麽說對吧?”

“嗯、但我們沒有替她做決定的權利。”

“那就不要阻止她,也不要打擾她……不等等。”小羲嘴抿成一條線,她突然覺得似乎不該這麽說,“要不還是阻止一下吧,這麽打下去只會是兩敗俱傷,我們到時候人走了,弓月城可還需要她。”

“羲姐……來不及了。”

穆玄英示意小羲看去。

空曠的巖洞中只餘下圖依古的聲音。

“祆神垂鑒,此人之罪以絕轉圜,圖依古將以密特拉之名,奉血為引,誅其於此。願蒙……”

弓與箭被拋向半空,圖依古手點在腕上引血覆在弓箭身外。

穆玄英手放在她的肩上扶住她,內力便源源不斷輸送到圖依古身上。

“願蒙祆神恩佑……以護伊麗川重歸安寧。”

紅色的碑文驟然閃爍,金色的流沙灌註到她手中的箭身。

“能與聖碑同歸天地,圖依古無憾。”

趁著攻勢淡去的間隙謝采才從亂石中走出,在看到以黑發變華發的圖依古時心底大驚,或許是他這回出錯了一步棋,誤判了聖女對她虛無的信仰包含的熱忱。

又或許只是誤判了她的怒火。

不計代價、不惜一切。

那一箭絕不能接下。謝采只一眼就生出結論。

他這次徹底沒了其他想法,一切計劃都要以命還在為前提進行下去,他又不是月泉淮那種只知道個比試武功高低的莽夫。

他從洞中跳出遠離那支向他飛來的箭。

——啪。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臉上,將他送回了處刑的深坑。

謝采看清了那來人,既不是小羲、也不是穆玄英、更不是他連看都看不見的月泉淮。

而是姍姍來遲的莫雨。

劇烈的響動讓人以為禁地的地塊都要塌陷。硝煙彌漫散盡後滿臉是血的謝采從裏面走出來,圖依古雖未將其誅滅,小羲怎麽看他的狀態也說不上好。

“敢傷我至是……該死的,是你們!”

小羲沒理他這番威脅,她看了眼月泉淮,眼神詢問著對方。在他默許地閉上眼背過身去,莫雨也站上前與謝采對峙,小羲雙掌合並,從指尖飛出的內力化作一道白線,不偏不倚打在了謝采腳邊的石頭上。

穆玄英見到這功法倒不意外,反倒是莫雨有些詫異地挑了眉:“羲姐?”

耳鳴得厲害,似乎影響到了他正常的聽覺,謝采捂著還在流血的左耳,嘲弄道:“你們口口聲聲叫她姐姐,卻不知道小羲姑娘練的可是月泉宗主的《月銃》秘籍。”

“練就練了,有緣由羲姐又不是不會說,你說出來是為了挑釁我?”

謝采反被噎了一嘴,莫雨也不吃他這套。

“呵呵……哈哈哈哈哈……行,謝某今朝便先讓一步。”

“本想給這伊麗川多留一月生機,現在?”

謝采斜睨了眼他們。

“三日後,便讓你們親眼看這草原重燃戰火。”

謝采走了。

莫雨先是看了穆玄英一眼:“毛毛,怎麽樣?”

“我沒事。”穆玄英擔憂地看向圖依古,“只是她……”

站在那裏,或者是圖依古維持著射箭的姿勢佇立在那裏。微風徐徐,只剩下無可挽回的石陣和如尊雕像的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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