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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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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



血色是一片從四面八方匯聚起來的河,男人倒在這片水面上,身下是流動的水聲與死去之人臨終前含恨的聲音。

紛亂、嘈雜、尖銳。

——一一歸於安寧。

一些人他有印象,一些人他認識,一些人曾與他是同僚,一些人他連面孔都不記得。

有死在他手裏的,也有死在那顆琉璃心原本主人手裏的。東海三島的血債、範陽越燒越旺的大火、七秀、藏劍、少林乃至隱世卻開谷的萬花,昔日未被波及的寧靜被撕開傷口,接下來便是一直填不盡堵不完的窟窿。

那些手撕拽著他,還有「他」。

「那些又怎值得他去在乎」。

他的眼睛看著水面幾乎失焦,視野裏紅色與黑色模糊成一團,他知道水面下的另一處是另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個有著微弱意識的舍利子(琉璃心)。

承載力量的容器又在拒絕他(謝采)。

抗拒他(謝采)的觸碰,抗拒他(謝采)的越界。

他(琉璃心)同樣在死寂中聆聽那些曾被他毫無憐憫與在意而忽視掉的哀嚎,那些聲音將要刺穿耳膜、讓他的聽覺連同表皮一起脫落,那些手撕扯著他的血肉、大小不一的肉塊被劃分成他生前所造的殺孽。

年輕模樣的少年意識朦朧,他早在焚化後凝聚的琉璃心「骸骨」中重覆了無數次相同的遭遇。

劍客手裏是一把尋常不過的鐵劍,如過百年光陰、卻只是面上生了銹。他的眼前被一群長相不同的人占滿每一處,少年劍客沒有絲毫猶豫,即便沒有那些真切(未來)的記憶,憑著對危險警覺的本能,他也做不到只是站在原地幹巴巴地等那些沒有生機的人掐住他的脖子。

剛醒來時面對此情此景,不具備記憶的他只知道很多人飽含憎恨,看起來要叫他永遠困在這裏、永遠不許出去。

他手中劍起劍落,默默斬下湊到眼前的第一個人。

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當他以為結束時,等來的又是下一輪。

左右不過是再殺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到他力竭為止、抑或是他從無邊地獄的屍山血海裏清醒過來。

「你說對嗎?月泉宗主。」

繼承宗門,成為國師。

水鏡外的男人是這麽稱呼自己的。

可惜藏匿在琉璃心中片面的意識只具備他離開海島前的記憶。那些神功大成、天下莫敵的事情他雖然知道、又總覺得離他有些遠——說白了還是沒有那部分記憶,聽著總不像是自己親歷的事。

先是那個白發女,然後是她背後的人,現在又是這個人(謝采)。琉璃心輾轉三人手中,少年劍客太清楚他們的目的了。

從少年的意識在琉璃心中蘇醒之後,他便知道這個人(謝采)想要攫取石頭裏封存的心法內力。

男人敲打著手指,像是旋律的節奏有些吵鬧地鉆入少年劍客的耳中。他的內力依照著石碑上的圖案走勢運轉,覆蓋在琉璃心外形成一個薄膜,游走在外壁尋找因遺留的殺業被業力(惡業)纏繞造成的裂隙。

孽力早晚是要回饋的,佛家的因果輪回講究的不就是善惡有報嗎?

謝采試圖幹預琉璃心,不成想他與黑眸的少年在冥想境裏目光交錯後便是斬破血浪的一劍迎面而來。顯然少年是把他視若那些孽力了,琉璃心具備靈智、抗拒讓他解明的機會。

僅一炷香的功夫,謝采好不容易以《劍意八變》武□□轉內力有了撬開秘密的機會。

他聽見了手下人斷斷續續的聲音,想來聖女已經處置掉他們了,在周圍還有人隨時攻來的可能下,謝采不得不先放棄這個機會,只道這次鬼籌沒白來,在琉璃心這裏他不得不退讓兩步,有著「月泉淮」戰鬥意識的少年只會是難纏的對手。

又被拒絕了。

他被抗拒在外。堅厚的心之壁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看來小宗主還是不肯放手。”

“若謝某此時執意要解明琉璃心,反倒是謝某的不是了。”

反倒會被反噬,那就得不償失了。

意識變得模糊。

謝采再一擡眸已然站在水面,仰頭的天空倒映著伊麗川的每處角落,解明琉璃心的計劃看來只有等鬼籌蔔算再推進,而此刻的他全神貫註於聖碑上的符文,參悟著傳說中的《劍意八變》。

“在這個地方做了這麽多,你圖什麽?”

無視掉少年的發問,夕陽的殘紅染在這片草原上,謝采低下頭合起扇子,心法初至小成之境,此刻心下已有了答案。

“月泉小宗主,覺得將來的自己做了那麽多,所圖謀的是什麽?”

破空聲刺向耳邊,紅衣的男人從冥想境中意識回籠,單手握住了刺向他腦袋的箭矢,勁風從側面席卷而來,讓他的視線不禁側向數米之遙的弓月聖女。

他未曾說話,好像還沈醉在其中。手中的箭矢打了個圈,被他隨手擲在地上,當啷一聲讓小羲和圖依古都將註意力全貫註到謝采身上。

“膽敢覬覦聖碑玄機,這便是後果!”圖依古拔出石壁上那人身上的箭,她箭指向謝采,手中弦月已滿,“下一個,該你了。”

扇面展開,他擡手雙指挑了挑:“來。”

“——狂妄。”

二度飛出的箭矢朝面門襲來。

下一秒便見白光一現,三只箭矢被謝采以扇從中間劈半,半支殘箭插入地面。

“嗯,與扇適配甚佳。”他回頭又看向石碑上碑文的走勢,手中扇子輕輕轉了兩圈被收入袖中,謝采沒在意圖依古和小羲臉上又是何種神情,他繼續道,“謝某方才參悟這功法,正陷迷津時,忽然靈機有動。”

他一點點偏過頭,目光落在圖依古身上。

聖女警覺地擡頭取出弓箭,同樣死死盯著隨時會有下一個動作的謝采。

“想來天意是指謝某能從姑娘這裏……得些啟發!”

拉開的距離縮短將近一半,碎石被氣流卷起,圖依古抽出箭矢便連射七支,卻被謝采一一避開。他騰空一躍掃向聖女趁機間隙落地又抄起旁邊的長棍,二人的距離再被拉近,弓和棍撞擊在一起,圖依古踩下圓棍,抽箭射出,反被謝采抓在手中旋身向她劈下。

眼見形勢不妙,圖依古反成被追擊的一方,小羲也顧不上別的,提刀以幻光步法到了二人之間攔住了謝采要將圖依古逼至石碑前的舉動。

手上分明是刀卻用起劍法,謝采退來方才那危險的位置,對小羲用起的劍招有幾分熟悉:“原是小羲姑娘,能在這裏再見,倒是你我有緣。”

“可我為什麽又要摻和進來攪亂你的打算呢?對吧。”

小羲與圖依古並肩而立。

“謝某若未看錯,姑娘用的可是泉映千山……”

謝采眼睛瞇了瞇,情報上曾提過月泉淮在武獄黑牢吸食了小羲的內力後神功大成,那時也只當這或許是冥冥中的巧合、或許是天意如此要月泉淮赴向唯一的結局。

如今一看,似乎還有什麽更隱秘的可能藏在這二人身後。

小羲拍了拍手上的灰:“總不能只許你練《劍意八變》,我不能學學月泉宗的泉映千山吧?你這樣我可要說你雙標了,謝采。”

“你們認識?”圖依古問道。

“嗯認識,要說的話我和他也只能算敵人吧——小心!”

二人向旁閃開,謝采手中的圓棍發力從下至上地挑起,一端刺進石碑中,內力覆蓋在上只見白光閃過向上迸發,石柱竟然被他以一擊之力劈碎兩半。頭頂的亂石也受此影響失去支點,搖晃地墜落,給二人原本停留的位置砸下一個大坑。

這番驚人的表現,就連謝采也不禁訝異:“竟力可劈山?”

“呵……”他盯著圖依古,在這座石陣中,心裏有了打算。



小羲這才意識到自己很可能錯估了謝采的實力。以往他都是派手下上陣,別說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在此之前她都沒見過謝采出手過。範陽那次也是月泉淮攔了他們,下手的也是月泉淮,謝采反倒是那個制止了某人下死手的。

說到某人——

月泉淮人呢?!

又去幹什麽了?!

“小羲姑娘,與對手生死相搏時分神可是大忌。”

謝采騰空倒掛在眼前,同時對上圖依古和小羲還一副游刃有餘的姿態,等她聽到聲音,視線裏多出這個人影時,圓棍已經朝她太陽穴突進。

——什麽鬼玩意?!

小羲側身加之圖依古放箭讓棍子偏開才免於被一棍爆頭,她極快地幾步拉開距離,見謝采沒有趁機攻進,她才得多喘幾口氣。

“這還是人嗎?謝采現在怎麽變得這麽厲害?”小羲後怕地摸了摸右側的太陽穴,方才給她整得現在眼皮還直跳,“這可不好對付啊……小雨和毛毛怎麽還沒來?”

“你既然認識他,卻不知他的實力?”圖依古側目問道。

小羲見狀也一時汗顏:“以前沒和他親自對上過、都是他手下和我打起來,很難說現在的表現到底是之前隱藏了實力,還是他真的……”

“是無盡聖律……”圖依古面色不佳,意識到這很可能是石碑給他帶來的極大提升,心下更是不能讓謝采活著離開聖地。

有這般天賦,卻意圖引起紛爭,出於各方考量圖依古也不能放任他。

謝采的反應速度實在是快,昏黑的石洞中三人於石碑間穿梭,他觀察到圖依古有意保護石碑,將交手中可能會給石碑帶來磨損的石塊一一打落。

既然如此……

他心下已有了打算,就借這信仰虔誠的聖女之手,來為他找到最後的答案。

小羲強壓下心底的驚恐,心說那燕之煌估計是沒想到他的《劍意八變》過了這麽些年竟成了量產貨,在場的幾個人除了那個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裏的鬼魂外,練過的功法中多少與《劍意八變》沾親帶故的。

他先是讓小羲與圖依古之間分開,本以為是沖著自己來的小羲用出的刀法和劍法竟有近半數被他拆招,心下更覺得駭人,反被謝采一掌打退撞在石壁上。

可意想不到的是他卻沒再對自己動手,轉身去對上了圖依古。

“謝采……打的什麽主意?”

“沈住氣息。”

月泉淮從後伸手壓在她肩上:“方才與謝采交手,你心急了,才讓他有機會拆了那麽多劍招,這種錯誤會要了你的命。”

他同樣輾轉於石碑之間,手指輕輕敲擊在凹凸不平的碑面上,聽著有規律的節拍眼睛掃向那些仿佛會動的符文——以及運轉內力的謝采。

小羲一見這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場就容易炸毛,壓著聲音問道:“月泉淮你!你……你剛剛幹嘛去了你?”

他道:“看石碑。”

小羲也是臉色不虞,她對著男人道:“幹嘛啊,你也想學劍意八變?”

回回需要他的時候他人都不在身邊,剛剛才被謝采毒打了一頓現在她是一點好臉色都不想給。

“老夫學它有什麽用?”月泉淮像完全沒察覺出小羲的不開心,故意道,“方才老夫觀那些石碑上的走勢,已大體尋出順序,謝會首要在你二人的幹擾中找出最後的石碑有些麻煩……”

“什麽意思?”

月泉淮也真不知道她是被謝采打懵了沒轉過彎,還是真就這麽笨。叩手敲了下她腦門,輕嗤道:“那聖女在和謝采交手時還不忘保護聖碑,這不就是暴露了弱點嗎?”

“不會吧……你是說他現在這樣還沒看完完整的劍意八變?”

局勢瞬息萬變。

先前看似勢均力敵的局面,在謝采有意引導下,二人回到了聖碑附近,他眼見著頭頂的巨巖塌落,如謝采預料那般,聖女因為她那虛無縹緲的信仰不會放任聖碑被埋沒損毀,果真是幾步跨越到碑頂,白色的箭矢在二者間不間斷地彈反,以緩沖巖石墜落的速度。

單臂的力量不夠便用上雙臂,圖依古擡腳壓在弓上,雙手將弓弦向後撐起,箭指著將要落在身上的巖石。

空曠的聖地中,圖依古厲聲道:“給我離聖碑遠點!”

弦驚箭飛,巖石在眼前被迫改變了軌跡,重響沈沈地砸在地面上,塵土揚溢,被月泉淮按在原地不得擅動的小羲見到那白色箭飛箭追起了謝采。

“你看那姑娘的手勢。”

小羲在震驚中聞言擡頭,就見圖依古依舊保持著持弓的姿勢,右手腕卻反拉著弓弦,只伸出的食指和中指以內力遙遙控制住飛箭的走勢,便是謝采抓住了其中一支也根本無法叫停。

“禦箭?”謝采恍然,“……禦劍!原來如此。”

意識到這依舊是《劍意八變》(無盡聖律)帶來的效果,謝采借力飛身到圖依古身前,二人走在石碑上近身相搏,圓棍掃過聖女腳下讓圖依古失去重心,謝采將圓棍穿進弓身的鏤空處又插進石碑上。

他踩在上面,俯視著單手抓弓還負隅頑抗的圖依古。

“謝采這是要……”

“你一看便知。”

“我要光看著肯定不行啊!”小羲掙開月泉淮的手,“再不上去要出事了!”

“以此心法馭扇、棍、箭……皆如所期。”

二人已至石碑上,謝采將棍劈斷,又抄起了圖依古的弓:“借弓一用。”

飛箭反傷了圖依古抓弓的手,她吃痛地松了力,被趕來的小羲先一步接住。

剛用了次幻光步,她倒是想再帶著圖依古離謝采遠點,可架不住謝采手中以棍代箭,對準地面上的她二人射出來。

“毛——”

危急關頭就見到騰空而起的藍衫青年抓住了飛出的圓棍(箭),穆玄英勾腿將謝采手裏的弓搶了回來。

小羲抱著圖依古趁這空檔躍出會被波及到的範圍,可即便穆玄英出手讓圓棍方向偏移,墜地後的餘威仍是卷起氣浪向三人襲來。

“嗯,弓法亦威視不俗。”

二人以內力相護才免遭波及,卻聽見謝采得到試驗結果的滿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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