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九章（三合一） 碰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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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三合一） 碰上她的唇
袁風言的手一頓, 呼吸幾乎在此刻凝滯，低頭看去。
廂房內光線晦暗，火光透過隨手掛在屏風上的赤袍, 打進暖光, 落在小沛白皙的臉上，影影綽綽，更添幾分俏色。
袁風言凝視著她的面容，莫名口幹舌燥，自知心頭貪念迸起，因此不敢多看一眼。
無人催促, 勸酒。
他鬼使神差接過小沛遞來的酒, 下意識想悶一口, 給自己找個酒醉的借口。
手腕翻轉, 不費吹灰之力，輕松掂量了下手中酒, 綻出一個略壞的笑來, “你就這麽想當我的新娘子嗎？”
他微微俯身, 壓上小沛的肩頭，字句如澎湃密雨，拍打她耳廓。
這話親密，故意而為之, 也並非抱著對方一定答覆的心思。
似是看見她被自己問得無措的模樣, 他撐起身子, 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嬌美的容顏，換了種說法：
“卿卿。”
“你這麽想同本世子做夫妻嗎？”
發燙的掌心閑不下一點，隨他話語, 由後腰虛懸，往上停在她的頸後，落下，一瞬肌膚相觸如受針紮，懷中人猛地一顫，軟在他懷裏。
小沛本能順他話語輕松點頭，亦或敷衍應一聲將此事揭過，但她誠心捉弄他，仰頭朝他挽起天真一笑，隨即搖了搖頭，坦白：“不想。”
覆在後頸的指尖明顯一頓。
隨即覆上她敏感的後頸，青年湊近過來，周身氣勢危險又低沈，冷冷一笑，忽然一把松手將她輕輕一推。
“唔……”小沛得了喘息的餘地，想著逃跑，一手捂住胸口平覆，另一手探墻摸索。
酒杯碎裂的聲音驟然響起，酒液無依落在地上，酒香彌漫，她腦子跟著遲鈍了些，下巴卻在此時被青年扳住，被迫上揚。
一杯酒烈酒抵上了她的唇。
他俯視著她，似是定定看了幾眼，看得她別扭地撇過頭，方才蹲下身與她視線齊平。
帶著薄繭的指腹，一寸寸摩挲過她光滑白皙的臉頰，笑得淡漠，道：“不與我成親，卿卿可是看上了別的郎君。”
青年的心幾乎是在不受控制的邊緣，叫他承認此話更是幾欲將他逼瘋。
可他仍壓著心中翻湧的情緒，卑劣的念頭，咬牙切齒地著念出一個又一個，令他嫉妒或隔應的名字。
“危月燕，賀蘭宵，還是……陳慕容？”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語氣溫柔得詭異，“不，是誰都不重要。”
小沛雲裏霧裏，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仰頭看著他。
她不明白袁風言怎麽了。
嘴唇卻猝然堵上一縷冰涼，凍得她朝後躲去，又被一只大掌扣著後頸壓了回來，酒杯傾倒溢出酒液碰上她柔軟的唇，她只能張口被迫承下這杯酒。
青年極壞，故意傾斜酒杯，甚至刻意壓過她吞咽的速度。
她迫切仰頭去接，這個姿勢不舒服得很，她一時不甚嗆了一口，咳嗽不停，無法支撐朝地上倒去，倉皇之間，掌心被磨得身疼。
小沛下意識縮了縮，蹙眉想從地上爬起，還未動作，整個人卻被騰空抱起。
她忙喊他：“袁風言，你怎麽了。”
掙紮間，有輕淺的笑落在她耳畔，叫她心裏生出惶恐不安來，抱著她的手忽地一緊，毫不留情將她丟到床上。
小沛驚叫一聲，委屈得想哭，身體卻沒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掌心所觸一片絨毯，是一貫鋪在榻上蓋肚子的。
還未回神，床榻另一側便凹陷了下去，青年坐了上來，不緊不慢朝她靠近。
小沛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無比後悔自己逗弄他時的得意。
手掌探到枕下，指腹一涼，摸到一柄堅硬的東西。
是她放在床底下防身的匕首。
她想也沒想，拿起便懟在身前。
“袁風言——”
小沛慌忙解釋。
“剛才那是玩笑話，我們是賜婚，除了嫁你，我還能……”
“哦——”青年倏然笑了，沒讓她把話說完。
床榻下陷的速度，戛然而止。
小沛正要松一口氣，手腕卻倏然一麻，匕首被迅速奪走，青年微笑著，慢條斯理地將匕首放到床頭。
木鐵相碰，輕脆作響。
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他的語調淡漠地問她：
“倘若沒有賜婚，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暧昧纏綿耳側，卻如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觸即可傷人。
小沛呆楞住。
從她見到袁風言的第一面起，對方就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遇見再生氣的事兒，不過是以各種各樣的笑帶過，或譏諷或不在乎，反而少有如現下這般冷漠的時候。
小沛腦中警鈴大作，心臟幾乎要破胸躍出。
手中緊攥的被子仿若成了她藏身躲避的龜殼，心中一瞬有了答案，再也不敢同上回一樣捉弄他，扯著床褥不松手，試圖和他談條件。
“我重新回答！你不要那麽對我了，好不好？”
委屈的語氣撒嬌般撓在青年的心口，他輕笑一聲壓下，明知故問：
“怎麽對你。”
“不顧我的意願，特別兇。”
小沛揪準機會就控訴他的行為，尤其說到這個“兇”字之時，哭腔再難抵擋，克制著淚意，道，“你剛剛灌我酒，還把我往床上丟。”
那人被罵了，卻不生氣，反而挽起一個溫潤的笑，受用得不行。
視線毫不克制，霍然落下，一縷煙霞攏住姑娘明艷的臉。
生氣時也非常可愛。
不像那些造作的鶯鶯燕燕般招人討厭，反而襯得一張小臉漂亮得不行，每一寸都仿若是合著他的喜好長得。
青年眸中陰雲翻湧不定。
她和他才是最般配的。
沒有人可以奪走她。
臉頰泛著緋紅，眼眸澄澈水潤，怒瞪著他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在張牙舞爪。
實則比貓兒撒嬌強不上幾分。
“這可不是我逼你喝的呀？”他笑得極痞，幫她回憶，“是你自己想和我喝合巹酒的呀。”
他故意湊近她的耳邊，一字一頓覆述。
“不如我們喝完合巹酒再睡如何？”
“很如何？”
自顧自答，將他的答案呈了過來。
此時，小沛想將他灌醉問話的念頭，已經被拋了十萬八千裏，心裏想的只是趕緊脫離他的掌控。
就他說話這會兒，一條腿已幾乎探到了床沿，再往下一步就能踩到地上了。
匕首的刀鋒卻還是直指著他，往前一點，便能刺中他的心臟。
這個想法讓她莫名發抖。
手顫了顫，連帶著腿腳也沒有力氣，動一步都能讓她艱難地眼角沁出淚來。
可她忘了，貓兒在拍死耗子之前，總愛會先玩它一陣。
直至……
精疲力盡，束手就擒。
青年靜靜看著自己的獵物，淡笑不改，凝視著對方妄想從他面前逃離的動作，眼瞳沈了幾分。
暴虐的心思如潮水一般湧了上來，她離開他一步，他便悄無聲息追去一步。
小沛沒想到逃跑竟如此輕松。
雖然還是遺憾今天沒從他口中撬出真相，但她秉承著這回不行就下次的心思，撫著胸口，心想找他問話的機會多得是，還是跑路重要。
足尖探出床緣。
一股猛烈的竊喜拔上了小沛的心頭，可還未來得及高興，便有一股力道扣住她足腕，將她整個人拉了過去。
脊背撞上堅硬的胸膛。
她抿住唇，強行壓下這聲羞恥的悶哼，卻陡然嗅到青年身上的檀香，這香味神聖又清冷，如清晨的露珠一般，細柔地纏綿著她。
還未反應之間，便將她整個人縛進了溫柔鄉。
“來，喝。”袁風言又倒了一杯酒。
小沛別過頭，抗拒不從，“不要。”
手裏被塞了酒杯。
青年笑得勾人，“不是想灌醉本世子嗎？你餵我，你餵我幾杯，我便喝幾杯。”
還有這等好事。
小沛握住杯子的手一緊，對方已經在她懵懂之間松開了手，原本逼近，幾乎附在她臉上的溫度，也在此時此刻移得遠了。
她有些挫敗自己的意圖，被對方輕易識破，因此猶豫。
糾結之時，耳旁響起青年淡淡的笑。
他道：“過了這村沒這店，機不可失，時不我待。”見她意志堅定，並未動搖，挑了眉梢，道出最後一條，“卿卿，你之前做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
話還未完，唇被酒杯堵住。
握住酒杯的手不住發抖，小沛顫著手第一次給人餵了酒，緊張得過分，手腕一個不穩，酒液順著青年嘴角滑落，淌過她的手背。
她一怔，腦中補出一副美人圖，動作不自覺慢了些。
但青年非但不生氣不惱怒，反而一把奪走她手裏的酒杯，拉住她的手，引導她覆上自己的唇，另一手拿過酒壺，塞進她手中。
“坦白而言，本世子只能喝八杯。醉與否，全然落在你的手上。”
他游刃有餘，小沛想著他既是明白了一切，便索性破罐子破摔，一鼓作氣拿過酒杯。
總之早知道晚知道，都是要知道的事情，現在不去做，又待何時呢？
小沛深吸一口氣，跪坐著撐起身子，摸索著將酒壺湊了過去，手背卻附上青年溫熱的大手，他帶著她，親自教她如何將這杯酒餵到了自己的口中。
他掌握了主動權，又將主動權交在了她的手上。
他笑著望她笨拙的樣子，乖順地喝著她餵的酒，面上浮現起一抹饜足。
手指倏然擡起，推落放在床邊小桌的瓷瓶。
只聽清脆一聲響，瓷瓶碎裂。
一枚較大的瓷片從地上彈起，蹦了半步高，被他一撈在手。
他臉上笑意不減，手指靈活翻轉，一頂這枚瓷片，冷冽寒光頃刻劃過，穿過船艙油紙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窗外卻“啪”地濺上了紅梅般刺眼的鮮血。
*
在門外偷聽的人往後踉蹌了幾步，捂住了自己的肩口。
血液順著他的指縫往外溢出，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盡是惶恐，腳步倉皇不敢停，急忙往外跑去，七繞八彎迅速穿過暗沈窄道，直至面前現出一張繁覆的玉屏風。
他正要伸手去推，面目卻陡然變猙獰，整個人猛地一縮，七竅皆蹦血跡，再也發不出一字，如泣血的鴛鴦般無力跪趴在地，掐著自己帶血的脖子，痛苦呢喃。
似是被屏風外的動靜驚動，屏風內響起一聲命令，隨即響起了笨重步聲，仔細一看，竟是白日鋪宴的馮老爺，此時他姿態謙卑，利落地拖著肥碩的身子，動作利落，彎腰迅速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額上滾落下一枚汗珠，
轉頭朝裏面的人道，“爺，已是沒了呼吸。”
“那便換一個人去吧。”屏風後的聲音冷漠又平靜，仿若生死是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情。
馮老爺看了眼屏風忍不住發抖，殷勤地點了下頭，朝外吩咐了幾句，腳步一轉，低下頭便往裏走，裏邊的男人相貌平平，卻自帶一股雍容氣度，食指帶一枚玉色扳指，指腹緩慢摩挲把玩，擡眼朝馮老爺看了過來。
馮老爺被他看的一抖，忙低下了頭。
男人笑容極淡，“真是沒想到，這次竟然會讓這小子來……皇兄，你又在想什麽呢？”
尾音含糊，被他吞沒，頃刻隱入風中。
卻有一只灰撲撲的海東青，與風同行，撲棱著翅膀落上船窗，腳腕掛著一個信筒，男人起身撕下宣紙，提筆落下幾字卷起，塞到了海東青足上竹筒。
片刻，海東青展翅高飛，不一會兒與天邊救救陰雲混為一體。
男人望去一眼，收回了手。
轉頭朝馮老爺道，“給那個女人遞一封信，告訴她，該按照計劃開場了。”
*
與此同時，一艘開往鄴城的船船只正在海上乘風破浪前行。由於船速過快濺起的潮水，打上船身上，一名白衣少年，歪歪斜斜地靠在船頭的旗桿上，手中捏著一只紙蝴蝶，看著發呆。
嘰——
天上現出一點如雲霧般縹緲的小灰影。
少年伸出手，看著那團灰影盤旋幾圈，最後落在了他的手上。
海東青輕叫一聲，又往他的手指外挪了一步，聞到他身上的蛇味，害怕極了他。
下一瞬，卻被危月燕掐住了兩個翅膀。
他冷笑著看著鳥兒，“怕我？再這樣一會兒就把你丟到蛇堆裏。”
海東青被他恐嚇得瞪大了眼睛，危月燕忽然覺得無趣，公事公辦解下海東青腳上的信條。
看了一眼，忽而勾唇一笑，心頭不悅一掃而空。
語氣頗有些玩味：
“小美人……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
小沛也不知道。怎麽自己為袁風言倒的酒竟然兜兜轉轉，又到了自己的口中。
迷迷糊糊中，在他的輕笑中。將自己喝的醉暈了頭。
好在她還記得自己原本想要問的東西，仍是執著地握住酒杯，試圖將袁風言努力灌醉。
臉頰被熱意熏得通紅，小沛熱的不行，與青年相貼的肌膚在此時現言得不行。
她數了數還差最後一杯，因此，一鼓作氣又端起了一杯酒，忍受這渾身的滾燙，餵到了對方的嘴裏。
小沛一飲而盡，轉頭聽到一聲清脆的咣當聲，酒杯砸在了地上。
她心下一驚，轉而卻浮上一絲喜悅，試探性的問，“袁子都，我是誰？”
“你。”對方似是楞了楞，眸中填滿繾綣纏綿。
她期盼等了半晌，對方卻倏地說不出話了。
本來以為袁風言會像之前那樣，言語上占她便宜，意料之外，竟好似陷入了什麽大難題。
小沛忽然有些悶悶的，轉過話題：“袁子都，你能不能和我講一講，你以前的事呀？”
她實在是太好奇了。
怕他拒絕，補了一句，“就是你小時候的事情。”
她真的很想知道。
白玉水莊也好，亦或是端王府。
到底是什麽樣的經歷讓他變成了如今的這般模樣？
他對她來說，秘密太多，她想知道，想了解他。
“小時候嘛。”袁風言的聲音忽然停頓住。掌心撫摸過小沛的頭發，“可那並不是什麽快樂的記憶。”
小沛害怕自己戳了對方的痛處，於是立馬接話，“不說也行。”言罷，打算曲線救國去問別的問題，清淺的笑聲去倏爾落到了她的的耳邊。
“你若真想聽，也是可以的。”
小沛來了精神，立馬點點頭，人卻忽然湊近她，在他耳邊咬著牙道，“可是，要聽本世子的往事，要付出點代價的。”
小沛懵懂地眨了眨眼，拿不準他所說的代價是什麽，但實在在好奇，小聲問道， “要不你先說，我考慮考慮。”
掌心便落下一片炙熱的吻，繼而又落在了她的臉頰，眼瞼，鼻子，最後一寸寸湊到了她的唇邊。
帶著著對方溫柔的力度與溫度，小沛莫名燥熱的不行，忽而鬼使神差地勾住對方的脖子，湊上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下一瞬，卻被扣住了腦袋，加重了這個濃烈的吻。
攻勢兇猛，堵得她無法呼吸。
就在她幾近窒息，想要拍拍對方的胸口讓他讓他起開之時，對方卻放過了她，幾乎是嘆息一般地嘆了口氣。
“我幼時的記憶並不美好。”
他的聲音小心翼翼，仿佛一觸便碎的瓷器一般，卻又在此時此刻毫無遮攔地擺在了女子的面前，就這樣將主動權轉到了她的手上。
小沛下意識覺得不對，但是又說不出來。認真捧住了他的臉，朝他盈盈一笑，保證，“找他保證不會的。”
“我的母親……”他張口說了半句，忽然想起上回墜崖之時，自己已經將這個故事講了一半了。
“父王母妃死後，我的皇叔本想將我帶進宮裏，與皇子一視同仁的教導，可我恨極了他，”思忖片刻，臉上綻出釋然的笑容，“好在，義父從白玉水莊趕至皇城，向陛下要走了我。”
陛下竟然與袁風言有這樣的一個淵源，小沛驚了。
盡管她早就聽聞過，可在對方的口中親自出來的時候，她是還是不太敢相信，
她更是無法相信，一個人這般輕描淡寫，乃至於自嘲，朝她剖開自己最痛，最不願回想的過往，只覺得心疼無比。
輕柔的手隨身子一顫，一寸寸抱住了他的腰，她整個人半倚在他懷裏，無聲做了安撫，聽著他繼續說。
“在去白玉水莊之前，我的手只被父親授以筆墨，我握刀的機會屈指可數，只是作為如皇家子弟一般，為了撐場面而做的花架子。”
“是義父帶我見了，武力為天的江湖，隨後他問我，想學刀還是想握筆……”
小沛無處安放的手就在此時觸到了他布滿薄繭的手，粗粒的指腹刮得她手生疼。
她仰頭問他，“你選了刀，對吧？”
片刻無言，便是無聲默認了。
小沛忽然難受的想哭，扯著他衣裳的手不自覺發緊，小聲問，“是不是很疼很苦呀？”
她也學過武藝，雖然跟真正的武學大家比起，只是三腳貓功夫，但在師父對她極好的情況下，仍是吃了不少苦頭。
她無法想象，眼前的青年到底遭受了如何艱難的過程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卻聽對方輕笑一聲，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旁調笑地道，“害怕的話，我便不講了。
“我不怕的，”小沛立馬反駁，沈默片刻，還是說了實話，“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
袁風言重覆念了一遍這個詞，轉而化作一抹笑，“可此後便是極其枯燥的，日覆一日的勤學苦練，也並非你想知道的一些有趣的事情，本世子的過去……無趣得很，因此後來陷進一團繁華裏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簡單帶過了——春閣那段更加不堪的往事。
他語調不正經，小沛知曉他又對自己半真半假的說話，有些賭氣，心頭卻澀得不行。
想了想，“所以，你扮成一個紈絝。”
“不錯。”袁風言沒有瞞她，直接應了下來。
話音一落，卻察覺到懷中的小姑娘心情低落得不行，又埋在他懷裏，極輕極輕地道，“所以你放不下，對嗎？”
“對。”袁風言又應了一聲，卻明顯感覺到懷中的人抱他抱得更緊了，觸碰到他的情緒。
回憶往事帶來的酸楚與痛恨轉而煙消雲散，被對方的在乎所抹平，他心中情緒不明，只知道有暖流流過心澗。
凝頓片刻，他笑著開了個玩笑：“因此二十年來，本世子日日做噩夢……只是，有你陪我的時候，便不會了。”
他沒有說假話，先前圍獵墜崖的時候，他抱著她，心都安坦了許多。
“真的嗎。”
小姑娘似是不信，又問了一句，聲音輕如蚊嗡，帶著一絲小小的糾結。
袁風言極為隨便地答道：“當然是真的。”
忽然沒了聲音，只餘下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他想了想，記起剛才小姑娘被他迷糊著，騙了幾杯酒。
憂心難不成是醉了，正要低下頭去看看，卻聽胸口傳來一聲，“那好吧……”
聲音極小，妥協，又仿若做出了極大的犧牲。
他不明就裏，“好什麽？”
左胸卻得了對方怒氣沖沖的一拳。
小姑娘重覆了一遍，“都說好了，不要得寸進尺了，袁風言！”
她忽然整個人往他身上壓了下來，他刻意卸了力道，便被她輕而易舉壓倒在床上，卻忽然一瞬間反應過來，她說的竟是——同意陪他睡。
埋在他的胸口的聲音嘀咕，“非得讓我說的那麽清楚嗎……你真是……”
話還沒說幾句，又不說了。
“等等。”
袁風言忽然開口。
小沛瞪他一眼，“等什麽呀，困了，睡。”
袁風言欲言又止，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坐起身將她拉了起來，好心提醒：“衣裳沒換就睡覺嗎。”
埋在他胸口的那只小腦袋頓時僵住。
小沛整個人如夢初醒，從他懷中跳了出來。
袁風言要伸手，卻被對方怒瞪一眼，“我自己來。”一瘸一拐地繞到了屏風後。
滴答之聲驟響，是被打翻的酒杯，酒液流淌出來勝過桌子落到地上，酒香彌漫。
袁風言的眼睛卻在一瞬間回歸了清明。嗤笑一聲，顧自拿過酒壺，又灌了一杯，枕著手臂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袁風言……你可真是，栽了呀……”
極輕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他心中有些期待，房門卻在此時被人扣響，他還未說話，便聽腳步聲一頓，小姑娘警惕地詢問他，“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袁風言的臉色沈了很多，聽著窗外急促的敲窗聲不減反增，只覺得暴躁到了極點，轉頭道，“我和隔壁倉的曹公子約了去練劍，他來找我，你先睡不用等我。”
這話說得他額角青筋輕狂跳，可是輪到屬下來找他，那定是急迫到不行的事情，不去不行。
就是被壞了好事的，有些生氣，連帶著往外的腳步都帶著幾分沈重。
窗外敲門的人忽然一顫，消失了。
他擡步就要走出門外，就忽然想起些什麽，又折返來道屏風前停下，小沛問，“你不是打算走了嗎？”
話還未發，便被被他攔腰抱起，他在她耳旁低低的笑，“你這不是看不見嘛，我擔心你。”
青年寬闊的胸膛讓她感到一陣安心，他動作小心將她抱到床上，蓋好了被子才往外走去。
將要踏出房門時，他突然起了壞心思，於是轉頭對床上悄悄聽著動靜的小姑娘道，“記得，留個位置給本世子。”
果然，小姑娘輕哼一聲，“咻”地縮到了被子裏，用後腦勺對著他，他有些好笑，步履不停，轉身關上房門。
門口便已經有人等在了那裏。
“出了什麽事？”
“稟告主子，已查明蹤跡。成王的確在這艘船上，此外，曹公子是鄴城人，且是當地的富商之子，此次南下，身旁的女子原是他的丫鬟，二人乃是私奔。”
“他還帶了一個傳家寶，名喚銅錢獸。”
似是從未想過小小的一艘船上竟有如此多的秘密，袁風言玩味一笑，問，“沒有了嗎？”
影衛點了點頭，轉而隱入一處暗處。
袁風言逐漸收起唇角的笑，轉身就要朝屋裏走去，眉頭皺起又松開，卻被乍然出現的醉鬼，猛地勾住了肩膀。
龐公子醉得不行，瞧見他風流倜儻的打扮，站在這裏，瞧了他一眼便移不開眼了我，扯開衣裳透風，拿過腰間扇子，搖著便走了過來。
觀望四下無人，他更加肆無忌憚。
“言公子。”龐公子說著，手便往下，自他肩順到了他的胸膛上，“你可真是，長得比女人還好看。”
這話對男子而言，無異於冒犯，可袁風言並沒有與他生氣，反而微微一笑，“龐公子這眼睛倒不瞎呀。”
聽他沒有直接拒絕，龐公子的臉上明顯閃過欣喜的神色，爪子往下欲要更加過分，卻被一把用力拽住了手腕。
龐公子大叫一聲，悻悻收回了手，眼睛卻仍是盯著他，毫不在乎地笑了，“言公子與夫人，似乎只是表面夫妻，可我很喜歡言公子，不知道言公子有沒有興趣與我去喝杯酒？”
“龐公子想說的，不止是這些吧？”袁風言笑道。
聞言，龐公子果然嘿嘿一笑，扇子一張往他眼前粗粗一揮，襲來一陣異香就刺。袁風言趕忙屏息，卻還是搭上了一縷煙灰，再次擡眸冷了許多。
那醉鬼卻並未發覺，繼續絮叨，“公子這般相貌，公子這般相貌便宜了女人，可太可惜了。”
聽他此話，袁風言已是明白這人怕是個男女通吃的貨色，體內騰起的燥熱，它臉色轉而一沈。
剛才扇子上的異香是什麽，呼之欲出。
袁風言眉頭微蹙。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手劈暈醉鬼，擡手召出名影衛。
“將它丟到河裏餵魚。”
袁風言低頭彈去指尖灰塵，只覺自己臟的很，偏偏體內還有一股翻湧著熱氣，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想到那個姑娘，他頓住腳步，轉頭對隨從說，“去打盆冷水來。”
*
小沛等了他一宿，到後來實在是困得不行，才放棄等他。
天光正好，一圈潮濕的海風，穿窗而過，吹在她的臉上，便如洗臉一般，叫她醒了過來。
小沛迷迷糊糊，想要伸個懶腰，床前卻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男聲，“醒了。”
不知為何，對方的嗓子格外沙啞，一晚上也不知道幹了什麽，更勾人了。
小沛忽而覺得屋內的光極其如何的刺眼，整個人悶進了被子裏，半晌，才露出一雙眼睛。
蘭太醫給的藥喝多了，她的狀況有所好轉，雖然還是看得不大清晰，但是能明顯感覺到光在哪裏。
那個人坐在她的床前，一身的色調偏淡偏白，是偏翩翩公子的打扮，手中像模像樣拿著一疊書卷，文人似的。
可小沛看了一眼，卻發現了一絲貓膩，那人的絲書卷竟然是倒著的。
“你在看什麽書呀？”小沛故意問。
袁風言翻書的手一頓，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書，從容不迫，迅速從自己腦子裏撈出一個過得去的名字。
“馮卻西行記。”
說完，他只覺得勝券在握，蒙混過關得極為成功。
不料，聽到他的答案小沛神情古怪。
半晌，只憋出了一個“挺好。”
袁風言很難得看見她這副模樣，想認真想了一圈，確定是這個書名出了問題。
他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還是覺得沒什麽問題。
——這聽著不就是一本游記嗎？
小沛摸索著起床，卻覺得今天有些奇怪。
於是擡頭問他，“藥呢？”
平時，她一起床，他便遣人端來的呀。
又因著藥方在他手上的緣故，她如今便像是被他拿出了命脈一般的無奈。
“今日路過重明城，聽說夜晚有隔岸煙花，我想著你一定喜歡，那便留著晚上再喝如何？”
一聽他解釋，小沛來了精神，立馬點了點頭好。
他帶著她出了門，沒走幾步，忽然響起一陣倉促步聲，夾雜著婢女驚慌的叫聲。
小沛被身邊的動靜嚇得一楞，不知道踩到什麽腳，往旁邊跌去，袁風言眼疾手快將她壓到懷裏。
“出什麽事了？”小沛望著他，一臉茫然。
袁風言微微愁眉，眸中劃過一絲玩味，隨手叫住一枚小廝，拋去一錠銀子，“說說，發生什麽事了？”
那下人收了銀子，交代得極為爽快，臉上的表情卻隨話語驚懼交加。
“昨天妻妾成群的龐公子。今早被人發現渾身赤.裸，用一條繩子吊在船尾，如今整個人都跟瘋了一樣的不斷重覆著什麽，像是得了癔癥一樣。”他說得上頭，就要將這胡編亂造的版本通通從頭到尾說一遍，卻聽面前的公子笑得極冷，冷不丁問了一句，“那死了嗎？”
小廝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沒…沒有有，又指了個方向道，“公子，若想看熱鬧，那邊……”
言罷，逃也似地跑了。
大清早就遇見了如此的事情，二人一時默言。
“我覺得這艘船非常的危險，那個人或許是龐公子的舊仇，也有可能是，純粹為了自己極端樂趣的變態。”
小沛悶悶道。
“想去看看嗎？”袁風言挽起一笑。
小沛還未回答，耳邊倏然炸起一聲鑼鼓，龐夫人的聲音不冷不淡，驅散眾人走開。
她聽了一耳朵，更加震驚。
那龐公子居然是被渾身赤|裸地羞辱！
“還去嗎？”
小沛想了想，這樣羞恥的方式倒不算是想要他的命，反而像是情殺舊仇。
人家的家中事，小沛也沒有上前摻和的意思，聽見龐夫人的聲音，心中猜測大概是有所隱情，於是轉頭堅定地對袁風言道，“不去了。”
又有些擔心，轉頭湊近袁風言耳旁說，“這船上或許有歹人，我們得小心一些。”
客船倏然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繼而響起了馮老爺的聲音，袁風言擡眼望去，就見那人被眾人擁簇著，踏上甲板，走下船，遙遙回頭與他對上一眼，笑得不明不白，招手道別後，大步走上來岸。
身後仆從抱著箱子，財物，人甫一走凈，整座船甚至都錯覺朝上浮了一些。
“他的目的地是重明城，再在往上流兩座城池，便到鄴城了。”袁風言耐心地給小沛介紹。
船只北上，氣候變冷，衣裳裝束也添了許多，一陣寒風倏然刮得小沛鼻頭發紅。
“冷不冷……”袁風言瞧見了，問她，“要不要換件衣裳？”
小沛有些別扭地轉過了頭，“才不要。”
他以為她不知道嗎？那箱衣裳裏，就屬冬裝的款式最多，她才不想和他穿一樣式樣的衣裳呢。
她忙著和袁風言生悶氣，迎面忽然走來兩個人。
“言公子。”
對方禮貌地打了個招呼，是曹公子和芙蕖。
“曹公子。”袁風言微微一笑。
二人一同出門在外。他人並不知曉小沛眼睛的問題，只將她當做正常人來看我，小沛害怕被人識破，因此緊緊攥著袁風言不松手。
甚至為了再緊些，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握住。
曹公子先打了招呼，芙蕖卻忽然挽住小沛的手，“江上飄了許久，我夫君沒吃到家常菜，我想去做幾道，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家鄉菜？”
小沛聽了覺得好奇，轉頭朝袁風言乖巧一笑，“我想和她去。”
“那就去。”他應道。
小沛嘿嘿一笑，提起裙子，就隨芙蕖往火艙走。
*
小沛只顧打著下手，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
芙蕖只讓她做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兩道糕點是她的家鄉菜，小沛一道都沒有嘗過，眸中滿是好奇。
她動作利索，只消一會兒便做好了，拿筷子加了一塊，水潤透明，像琉璃珠一般的糕點，聞起來有清淡草香。
小沛湊近嗅了一下，鼻尖卻敏銳察覺到了另一抹味道，思忖片刻，思緒落下了芙蕖做的另一盤糕點上，笑容微微凝滯，覆又綻開。
她眼巴巴擡頭，望著芙蕖：“姐姐，另一種可以讓我嘗一嘗嗎？”
芙蕖明顯一頓，溫柔笑著道：“這糕點難消以化，你方才吃了那種，再吃這個容易積食，這樣吧，你一會帶點走，等晚膳時再吃另外一個吧。”
被她拒絕，小沛也不氣餒，悄悄伸手用帕子包了一塊水晶糕，藏進袖子裏。
忽而出聲道：“要是我會做，該有多好！芙蕖姐姐，你可以教教我嗎……我夫君他喜歡這個口味，我想……”
話語未盡，意思卻達。
芙蕖彎唇一笑，柔聲道：“那我寫一張方子給夫人，回去若是自己學不會，便去尋……鄴城的廚子。”
“夫人是鄴城人？”
“算是吧。”
芙蕖微微頓住，好在小沛沒有再問，轉而伸手就要端過那碟糕點，趕忙阻攔住她，“聽你夫君說，你身體不太好，便不要麻煩你了吧？”
“小事而已嘛。”手背相觸間，小沛心一沈，朝她挽起一笑。
只是沒想到假扮了個身份，竟然麻煩到了如此地步，悄然嘆了口氣，在心裏忍不住痛罵了傳播她壞名聲的人一萬遍。
都怪袁子都，
她攥緊了拳頭。
*
“曹公子，你不是說要去重明城嗎……怎麽還不下船？”
兩位等人的公子站在船欄前，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身材較為魁梧的男人，聞言面上浮現些幸福，轉頭笑著道：“我夫人說想看漕城的繁花，我想著也不礙事，便帶她去看看。”
“公子可真聽夫人的話呀，”袁風言笑得意味不明。
對方明顯沒有領悟到他的意思，瞧他一眼，反而調侃道，“調侃。言公子，我見你和你夫人感情也挺好的呀。”
袁風言卻沒有回他的話，轉過頭，視線落在朝他走來的女子身上，擡步走上去接過她手裏的碟子，順勢牽住了她的手。
“學會了嗎？”他低聲問。
“學什麽呀！”小沛沒好氣道，眼睛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放輕聲音，“我這樣怎麽學呀。”
二人說著，身旁忽然想起女子劇烈的咳嗽聲。
“抱歉。”曹公子看見芙蕖穿得單薄，脫了外袍披到她身上，拿過她手中的糕點，朝袁風言道。
“我夫人凍著了，我先帶她回去添件衣裳。”
袁風言挑眉一笑，似是了然。
小沛站在他身旁，仔細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芙蕖給了我方子，要不你試試？”記起上回他的手藝，小沛提議。
“可。”袁風言認真想了想。
他覺得人不可能事事失敗，確實願意一試。
二人正說著話，耳旁的腳步聲卻徹底消失殆盡，小沛止住腳步，仰頭對上袁風言，面上的笑容陡然消失，道：
“芙蕖必有古怪。”
做糕點時，縈繞在鼻尖的草藥香，她認出來了。
生怕袁風言不明白，小沛低頭打開糕點盒子，遞給他兩塊，道：“這兩種糕點的用料，是不能一起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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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猜《馮卻西行記》是什麽書，嘿嘿^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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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風言的手一頓, 呼吸幾乎在此刻凝滯，低頭看去。
廂房內光線晦暗，火光透過隨手掛在屏風上的赤袍, 打進暖光, 落在小沛白皙的臉上，影影綽綽，更添幾分俏色。
袁風言凝視著她的面容，莫名口幹舌燥，自知心頭貪念迸起，因此不敢多看一眼。
無人催促, 勸酒。
他鬼使神差接過小沛遞來的酒, 下意識想悶一口, 給自己找個酒醉的借口。
手腕翻轉, 不費吹灰之力，輕松掂量了下手中酒, 綻出一個略壞的笑來, “你就這麽想當我的新娘子嗎？”
他微微俯身, 壓上小沛的肩頭，字句如澎湃密雨，拍打她耳廓。
這話親密，故意而為之, 也並非抱著對方一定答覆的心思。
似是看見她被自己問得無措的模樣, 他撐起身子, 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嬌美的容顏，換了種說法：
“卿卿。”
“你這麽想同本世子做夫妻嗎？”
發燙的掌心閑不下一點，隨他話語, 由後腰虛懸，往上停在她的頸後，落下，一瞬肌膚相觸如受針紮，懷中人猛地一顫，軟在他懷裏。
小沛本能順他話語輕松點頭，亦或敷衍應一聲將此事揭過，但她誠心捉弄他，仰頭朝他挽起天真一笑，隨即搖了搖頭，坦白：“不想。”
覆在後頸的指尖明顯一頓。
隨即覆上她敏感的後頸，青年湊近過來，周身氣勢危險又低沈，冷冷一笑，忽然一把松手將她輕輕一推。
“唔……”小沛得了喘息的餘地，想著逃跑，一手捂住胸口平覆，另一手探墻摸索。
酒杯碎裂的聲音驟然響起，酒液無依落在地上，酒香彌漫，她腦子跟著遲鈍了些，下巴卻在此時被青年扳住，被迫上揚。
一杯酒烈酒抵上了她的唇。
他俯視著她，似是定定看了幾眼，看得她別扭地撇過頭，方才蹲下身與她視線齊平。
帶著薄繭的指腹，一寸寸摩挲過她光滑白皙的臉頰，笑得淡漠，道：“不與我成親，卿卿可是看上了別的郎君。”
青年的心幾乎是在不受控制的邊緣，叫他承認此話更是幾欲將他逼瘋。
可他仍壓著心中翻湧的情緒，卑劣的念頭，咬牙切齒地著念出一個又一個，令他嫉妒或隔應的名字。
“危月燕，賀蘭宵，還是……陳慕容？”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語氣溫柔得詭異，“不，是誰都不重要。”
小沛雲裏霧裏，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仰頭看著他。
她不明白袁風言怎麽了。
嘴唇卻猝然堵上一縷冰涼，凍得她朝後躲去，又被一只大掌扣著後頸壓了回來，酒杯傾倒溢出酒液碰上她柔軟的唇，她只能張口被迫承下這杯酒。
青年極壞，故意傾斜酒杯，甚至刻意壓過她吞咽的速度。
她迫切仰頭去接，這個姿勢不舒服得很，她一時不甚嗆了一口，咳嗽不停，無法支撐朝地上倒去，倉皇之間，掌心被磨得身疼。
小沛下意識縮了縮，蹙眉想從地上爬起，還未動作，整個人卻被騰空抱起。
她忙喊他：“袁風言，你怎麽了。”
掙紮間，有輕淺的笑落在她耳畔，叫她心裏生出惶恐不安來，抱著她的手忽地一緊，毫不留情將她丟到床上。
小沛驚叫一聲，委屈得想哭，身體卻沒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掌心所觸一片絨毯，是一貫鋪在榻上蓋肚子的。
還未回神，床榻另一側便凹陷了下去，青年坐了上來，不緊不慢朝她靠近。
小沛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無比後悔自己逗弄他時的得意。
手掌探到枕下，指腹一涼，摸到一柄堅硬的東西。
是她放在床底下防身的匕首。
她想也沒想，拿起便懟在身前。
“袁風言——”
小沛慌忙解釋。
“剛才那是玩笑話，我們是賜婚，除了嫁你，我還能……”
“哦——”青年倏然笑了，沒讓她把話說完。
床榻下陷的速度，戛然而止。
小沛正要松一口氣，手腕卻倏然一麻，匕首被迅速奪走，青年微笑著，慢條斯理地將匕首放到床頭。
木鐵相碰，輕脆作響。
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他的語調淡漠地問她：
“倘若沒有賜婚，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暧昧纏綿耳側，卻如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觸即可傷人。
小沛呆楞住。
從她見到袁風言的第一面起，對方就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遇見再生氣的事兒，不過是以各種各樣的笑帶過，或譏諷或不在乎，反而少有如現下這般冷漠的時候。
小沛腦中警鈴大作，心臟幾乎要破胸躍出。
手中緊攥的被子仿若成了她藏身躲避的龜殼，心中一瞬有了答案，再也不敢同上回一樣捉弄他，扯著床褥不松手，試圖和他談條件。
“我重新回答！你不要那麽對我了，好不好？”
委屈的語氣撒嬌般撓在青年的心口，他輕笑一聲壓下，明知故問：
“怎麽對你。”
“不顧我的意願，特別兇。”
小沛揪準機會就控訴他的行為，尤其說到這個“兇”字之時，哭腔再難抵擋，克制著淚意，道，“你剛剛灌我酒，還把我往床上丟。”
那人被罵了，卻不生氣，反而挽起一個溫潤的笑，受用得不行。
視線毫不克制，霍然落下，一縷煙霞攏住姑娘明艷的臉。
生氣時也非常可愛。
不像那些造作的鶯鶯燕燕般招人討厭，反而襯得一張小臉漂亮得不行，每一寸都仿若是合著他的喜好長得。
青年眸中陰雲翻湧不定。
她和他才是最般配的。
沒有人可以奪走她。
臉頰泛著緋紅，眼眸澄澈水潤，怒瞪著他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在張牙舞爪。
實則比貓兒撒嬌強不上幾分。
“這可不是我逼你喝的呀？”他笑得極痞，幫她回憶，“是你自己想和我喝合巹酒的呀。”
他故意湊近她的耳邊，一字一頓覆述。
“不如我們喝完合巹酒再睡如何？”
“很如何？”
自顧自答，將他的答案呈了過來。
此時，小沛想將他灌醉問話的念頭，已經被拋了十萬八千裏，心裏想的只是趕緊脫離他的掌控。
就他說話這會兒，一條腿已幾乎探到了床沿，再往下一步就能踩到地上了。
匕首的刀鋒卻還是直指著他，往前一點，便能刺中他的心臟。
這個想法讓她莫名發抖。
手顫了顫，連帶著腿腳也沒有力氣，動一步都能讓她艱難地眼角沁出淚來。
可她忘了，貓兒在拍死耗子之前，總愛會先玩它一陣。
直至……
精疲力盡，束手就擒。
青年靜靜看著自己的獵物，淡笑不改，凝視著對方妄想從他面前逃離的動作，眼瞳沈了幾分。
暴虐的心思如潮水一般湧了上來，她離開他一步，他便悄無聲息追去一步。
小沛沒想到逃跑竟如此輕松。
雖然還是遺憾今天沒從他口中撬出真相，但她秉承著這回不行就下次的心思，撫著胸口，心想找他問話的機會多得是，還是跑路重要。
足尖探出床緣。
一股猛烈的竊喜拔上了小沛的心頭，可還未來得及高興，便有一股力道扣住她足腕，將她整個人拉了過去。
脊背撞上堅硬的胸膛。
她抿住唇，強行壓下這聲羞恥的悶哼，卻陡然嗅到青年身上的檀香，這香味神聖又清冷，如清晨的露珠一般，細柔地纏綿著她。
還未反應之間，便將她整個人縛進了溫柔鄉。
“來，喝。”袁風言又倒了一杯酒。
小沛別過頭，抗拒不從，“不要。”
手裏被塞了酒杯。
青年笑得勾人，“不是想灌醉本世子嗎？你餵我，你餵我幾杯，我便喝幾杯。”
還有這等好事。
小沛握住杯子的手一緊，對方已經在她懵懂之間松開了手，原本逼近，幾乎附在她臉上的溫度，也在此時此刻移得遠了。
她有些挫敗自己的意圖，被對方輕易識破，因此猶豫。
糾結之時，耳旁響起青年淡淡的笑。
他道：“過了這村沒這店，機不可失，時不我待。”見她意志堅定，並未動搖，挑了眉梢，道出最後一條，“卿卿，你之前做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
話還未完，唇被酒杯堵住。
握住酒杯的手不住發抖，小沛顫著手第一次給人餵了酒，緊張得過分，手腕一個不穩，酒液順著青年嘴角滑落，淌過她的手背。
她一怔，腦中補出一副美人圖，動作不自覺慢了些。
但青年非但不生氣不惱怒，反而一把奪走她手裏的酒杯，拉住她的手，引導她覆上自己的唇，另一手拿過酒壺，塞進她手中。
“坦白而言，本世子只能喝八杯。醉與否，全然落在你的手上。”
他游刃有餘，小沛想著他既是明白了一切，便索性破罐子破摔，一鼓作氣拿過酒杯。
總之早知道晚知道，都是要知道的事情，現在不去做，又待何時呢？
小沛深吸一口氣，跪坐著撐起身子，摸索著將酒壺湊了過去，手背卻附上青年溫熱的大手，他帶著她，親自教她如何將這杯酒餵到了自己的口中。
他掌握了主動權，又將主動權交在了她的手上。
他笑著望她笨拙的樣子，乖順地喝著她餵的酒，面上浮現起一抹饜足。
手指倏然擡起，推落放在床邊小桌的瓷瓶。
只聽清脆一聲響，瓷瓶碎裂。
一枚較大的瓷片從地上彈起，蹦了半步高，被他一撈在手。
他臉上笑意不減，手指靈活翻轉，一頂這枚瓷片，冷冽寒光頃刻劃過，穿過船艙油紙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窗外卻“啪”地濺上了紅梅般刺眼的鮮血。
*
在門外偷聽的人往後踉蹌了幾步，捂住了自己的肩口。
血液順著他的指縫往外溢出，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盡是惶恐，腳步倉皇不敢停，急忙往外跑去，七繞八彎迅速穿過暗沈窄道，直至面前現出一張繁覆的玉屏風。
他正要伸手去推，面目卻陡然變猙獰，整個人猛地一縮，七竅皆蹦血跡，再也發不出一字，如泣血的鴛鴦般無力跪趴在地，掐著自己帶血的脖子，痛苦呢喃。
似是被屏風外的動靜驚動，屏風內響起一聲命令，隨即響起了笨重步聲，仔細一看，竟是白日鋪宴的馮老爺，此時他姿態謙卑，利落地拖著肥碩的身子，動作利落，彎腰迅速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額上滾落下一枚汗珠，
轉頭朝裏面的人道，“爺，已是沒了呼吸。”
“那便換一個人去吧。”屏風後的聲音冷漠又平靜，仿若生死是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情。
馮老爺看了眼屏風忍不住發抖，殷勤地點了下頭，朝外吩咐了幾句，腳步一轉，低下頭便往裏走，裏邊的男人相貌平平，卻自帶一股雍容氣度，食指帶一枚玉色扳指，指腹緩慢摩挲把玩，擡眼朝馮老爺看了過來。
馮老爺被他看的一抖，忙低下了頭。
男人笑容極淡，“真是沒想到，這次竟然會讓這小子來……皇兄，你又在想什麽呢？”
尾音含糊，被他吞沒，頃刻隱入風中。
卻有一只灰撲撲的海東青，與風同行，撲棱著翅膀落上船窗，腳腕掛著一個信筒，男人起身撕下宣紙，提筆落下幾字卷起，塞到了海東青足上竹筒。
片刻，海東青展翅高飛，不一會兒與天邊救救陰雲混為一體。
男人望去一眼，收回了手。
轉頭朝馮老爺道，“給那個女人遞一封信，告訴她，該按照計劃開場了。”
*
與此同時，一艘開往鄴城的船船只正在海上乘風破浪前行。由於船速過快濺起的潮水，打上船身上，一名白衣少年，歪歪斜斜地靠在船頭的旗桿上，手中捏著一只紙蝴蝶，看著發呆。
嘰——
天上現出一點如雲霧般縹緲的小灰影。
少年伸出手，看著那團灰影盤旋幾圈，最後落在了他的手上。
海東青輕叫一聲，又往他的手指外挪了一步，聞到他身上的蛇味，害怕極了他。
下一瞬，卻被危月燕掐住了兩個翅膀。
他冷笑著看著鳥兒，“怕我？再這樣一會兒就把你丟到蛇堆裏。”
海東青被他恐嚇得瞪大了眼睛，危月燕忽然覺得無趣，公事公辦解下海東青腳上的信條。
看了一眼，忽而勾唇一笑，心頭不悅一掃而空。
語氣頗有些玩味：
“小美人……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
小沛也不知道。怎麽自己為袁風言倒的酒竟然兜兜轉轉，又到了自己的口中。
迷迷糊糊中，在他的輕笑中。將自己喝的醉暈了頭。
好在她還記得自己原本想要問的東西，仍是執著地握住酒杯，試圖將袁風言努力灌醉。
臉頰被熱意熏得通紅，小沛熱的不行，與青年相貼的肌膚在此時現言得不行。
她數了數還差最後一杯，因此，一鼓作氣又端起了一杯酒，忍受這渾身的滾燙，餵到了對方的嘴裏。
小沛一飲而盡，轉頭聽到一聲清脆的咣當聲，酒杯砸在了地上。
她心下一驚，轉而卻浮上一絲喜悅，試探性的問，“袁子都，我是誰？”
“你。”對方似是楞了楞，眸中填滿繾綣纏綿。
她期盼等了半晌，對方卻倏地說不出話了。
本來以為袁風言會像之前那樣，言語上占她便宜，意料之外，竟好似陷入了什麽大難題。
小沛忽然有些悶悶的，轉過話題：“袁子都，你能不能和我講一講，你以前的事呀？”
她實在是太好奇了。
怕他拒絕，補了一句，“就是你小時候的事情。”
她真的很想知道。
白玉水莊也好，亦或是端王府。
到底是什麽樣的經歷讓他變成了如今的這般模樣？
他對她來說，秘密太多，她想知道，想了解他。
“小時候嘛。”袁風言的聲音忽然停頓住。掌心撫摸過小沛的頭發，“可那並不是什麽快樂的記憶。”
小沛害怕自己戳了對方的痛處，於是立馬接話，“不說也行。”言罷，打算曲線救國去問別的問題，清淺的笑聲去倏爾落到了她的的耳邊。
“你若真想聽，也是可以的。”
小沛來了精神，立馬點點頭，人卻忽然湊近她，在他耳邊咬著牙道，“可是，要聽本世子的往事，要付出點代價的。”
小沛懵懂地眨了眨眼，拿不準他所說的代價是什麽，但實在在好奇，小聲問道， “要不你先說，我考慮考慮。”
掌心便落下一片炙熱的吻，繼而又落在了她的臉頰，眼瞼，鼻子，最後一寸寸湊到了她的唇邊。
帶著著對方溫柔的力度與溫度，小沛莫名燥熱的不行，忽而鬼使神差地勾住對方的脖子，湊上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下一瞬，卻被扣住了腦袋，加重了這個濃烈的吻。
攻勢兇猛，堵得她無法呼吸。
就在她幾近窒息，想要拍拍對方的胸口讓他讓他起開之時，對方卻放過了她，幾乎是嘆息一般地嘆了口氣。
“我幼時的記憶並不美好。”
他的聲音小心翼翼，仿佛一觸便碎的瓷器一般，卻又在此時此刻毫無遮攔地擺在了女子的面前，就這樣將主動權轉到了她的手上。
小沛下意識覺得不對，但是又說不出來。認真捧住了他的臉，朝他盈盈一笑，保證，“找他保證不會的。”
“我的母親……”他張口說了半句，忽然想起上回墜崖之時，自己已經將這個故事講了一半了。
“父王母妃死後，我的皇叔本想將我帶進宮裏，與皇子一視同仁的教導，可我恨極了他，”思忖片刻，臉上綻出釋然的笑容，“好在，義父從白玉水莊趕至皇城，向陛下要走了我。”
陛下竟然與袁風言有這樣的一個淵源，小沛驚了。
盡管她早就聽聞過，可在對方的口中親自出來的時候，她是還是不太敢相信，
她更是無法相信，一個人這般輕描淡寫，乃至於自嘲，朝她剖開自己最痛，最不願回想的過往，只覺得心疼無比。
輕柔的手隨身子一顫，一寸寸抱住了他的腰，她整個人半倚在他懷裏，無聲做了安撫，聽著他繼續說。
“在去白玉水莊之前，我的手只被父親授以筆墨，我握刀的機會屈指可數，只是作為如皇家子弟一般，為了撐場面而做的花架子。”
“是義父帶我見了，武力為天的江湖，隨後他問我，想學刀還是想握筆……”
小沛無處安放的手就在此時觸到了他布滿薄繭的手，粗粒的指腹刮得她手生疼。
她仰頭問他，“你選了刀，對吧？”
片刻無言，便是無聲默認了。
小沛忽然難受的想哭，扯著他衣裳的手不自覺發緊，小聲問，“是不是很疼很苦呀？”
她也學過武藝，雖然跟真正的武學大家比起，只是三腳貓功夫，但在師父對她極好的情況下，仍是吃了不少苦頭。
她無法想象，眼前的青年到底遭受了如何艱難的過程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卻聽對方輕笑一聲，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旁調笑地道，“害怕的話，我便不講了。
“我不怕的，”小沛立馬反駁，沈默片刻，還是說了實話，“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
袁風言重覆念了一遍這個詞，轉而化作一抹笑，“可此後便是極其枯燥的，日覆一日的勤學苦練，也並非你想知道的一些有趣的事情，本世子的過去……無趣得很，因此後來陷進一團繁華裏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簡單帶過了——春閣那段更加不堪的往事。
他語調不正經，小沛知曉他又對自己半真半假的說話，有些賭氣，心頭卻澀得不行。
想了想，“所以，你扮成一個紈絝。”
“不錯。”袁風言沒有瞞她，直接應了下來。
話音一落，卻察覺到懷中的小姑娘心情低落得不行，又埋在他懷裏，極輕極輕地道，“所以你放不下，對嗎？”
“對。”袁風言又應了一聲，卻明顯感覺到懷中的人抱他抱得更緊了，觸碰到他的情緒。
回憶往事帶來的酸楚與痛恨轉而煙消雲散，被對方的在乎所抹平，他心中情緒不明，只知道有暖流流過心澗。
凝頓片刻，他笑著開了個玩笑：“因此二十年來，本世子日日做噩夢……只是，有你陪我的時候，便不會了。”
他沒有說假話，先前圍獵墜崖的時候，他抱著她，心都安坦了許多。
“真的嗎。”
小姑娘似是不信，又問了一句，聲音輕如蚊嗡，帶著一絲小小的糾結。
袁風言極為隨便地答道：“當然是真的。”
忽然沒了聲音，只餘下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他想了想，記起剛才小姑娘被他迷糊著，騙了幾杯酒。
憂心難不成是醉了，正要低下頭去看看，卻聽胸口傳來一聲，“那好吧……”
聲音極小，妥協，又仿若做出了極大的犧牲。
他不明就裏，“好什麽？”
左胸卻得了對方怒氣沖沖的一拳。
小姑娘重覆了一遍，“都說好了，不要得寸進尺了，袁風言！”
她忽然整個人往他身上壓了下來，他刻意卸了力道，便被她輕而易舉壓倒在床上，卻忽然一瞬間反應過來，她說的竟是——同意陪他睡。
埋在他的胸口的聲音嘀咕，“非得讓我說的那麽清楚嗎……你真是……”
話還沒說幾句，又不說了。
“等等。”
袁風言忽然開口。
小沛瞪他一眼，“等什麽呀，困了，睡。”
袁風言欲言又止，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坐起身將她拉了起來，好心提醒：“衣裳沒換就睡覺嗎。”
埋在他胸口的那只小腦袋頓時僵住。
小沛整個人如夢初醒，從他懷中跳了出來。
袁風言要伸手，卻被對方怒瞪一眼，“我自己來。”一瘸一拐地繞到了屏風後。
滴答之聲驟響，是被打翻的酒杯，酒液流淌出來勝過桌子落到地上，酒香彌漫。
袁風言的眼睛卻在一瞬間回歸了清明。嗤笑一聲，顧自拿過酒壺，又灌了一杯，枕著手臂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袁風言……你可真是，栽了呀……”
極輕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他心中有些期待，房門卻在此時被人扣響，他還未說話，便聽腳步聲一頓，小姑娘警惕地詢問他，“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袁風言的臉色沈了很多，聽著窗外急促的敲窗聲不減反增，只覺得暴躁到了極點，轉頭道，“我和隔壁倉的曹公子約了去練劍，他來找我，你先睡不用等我。”
這話說得他額角青筋輕狂跳，可是輪到屬下來找他，那定是急迫到不行的事情，不去不行。
就是被壞了好事的，有些生氣，連帶著往外的腳步都帶著幾分沈重。
窗外敲門的人忽然一顫，消失了。
他擡步就要走出門外，就忽然想起些什麽，又折返來道屏風前停下，小沛問，“你不是打算走了嗎？”
話還未發，便被被他攔腰抱起，他在她耳旁低低的笑，“你這不是看不見嘛，我擔心你。”
青年寬闊的胸膛讓她感到一陣安心，他動作小心將她抱到床上，蓋好了被子才往外走去。
將要踏出房門時，他突然起了壞心思，於是轉頭對床上悄悄聽著動靜的小姑娘道，“記得，留個位置給本世子。”
果然，小姑娘輕哼一聲，“咻”地縮到了被子裏，用後腦勺對著他，他有些好笑，步履不停，轉身關上房門。
門口便已經有人等在了那裏。
“出了什麽事？”
“稟告主子，已查明蹤跡。成王的確在這艘船上，此外，曹公子是鄴城人，且是當地的富商之子，此次南下，身旁的女子原是他的丫鬟，二人乃是私奔。”
“他還帶了一個傳家寶，名喚銅錢獸。”
似是從未想過小小的一艘船上竟有如此多的秘密，袁風言玩味一笑，問，“沒有了嗎？”
影衛點了點頭，轉而隱入一處暗處。
袁風言逐漸收起唇角的笑，轉身就要朝屋裏走去，眉頭皺起又松開，卻被乍然出現的醉鬼，猛地勾住了肩膀。
龐公子醉得不行，瞧見他風流倜儻的打扮，站在這裏，瞧了他一眼便移不開眼了我，扯開衣裳透風，拿過腰間扇子，搖著便走了過來。
觀望四下無人，他更加肆無忌憚。
“言公子。”龐公子說著，手便往下，自他肩順到了他的胸膛上，“你可真是，長得比女人還好看。”
這話對男子而言，無異於冒犯，可袁風言並沒有與他生氣，反而微微一笑，“龐公子這眼睛倒不瞎呀。”
聽他沒有直接拒絕，龐公子的臉上明顯閃過欣喜的神色，爪子往下欲要更加過分，卻被一把用力拽住了手腕。
龐公子大叫一聲，悻悻收回了手，眼睛卻仍是盯著他，毫不在乎地笑了，“言公子與夫人，似乎只是表面夫妻，可我很喜歡言公子，不知道言公子有沒有興趣與我去喝杯酒？”
“龐公子想說的，不止是這些吧？”袁風言笑道。
聞言，龐公子果然嘿嘿一笑，扇子一張往他眼前粗粗一揮，襲來一陣異香就刺。袁風言趕忙屏息，卻還是搭上了一縷煙灰，再次擡眸冷了許多。
那醉鬼卻並未發覺，繼續絮叨，“公子這般相貌，公子這般相貌便宜了女人，可太可惜了。”
聽他此話，袁風言已是明白這人怕是個男女通吃的貨色，體內騰起的燥熱，它臉色轉而一沈。
剛才扇子上的異香是什麽，呼之欲出。
袁風言眉頭微蹙。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手劈暈醉鬼，擡手召出名影衛。
“將它丟到河裏餵魚。”
袁風言低頭彈去指尖灰塵，只覺自己臟的很，偏偏體內還有一股翻湧著熱氣，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想到那個姑娘，他頓住腳步，轉頭對隨從說，“去打盆冷水來。”
*
小沛等了他一宿，到後來實在是困得不行，才放棄等他。
天光正好，一圈潮濕的海風，穿窗而過，吹在她的臉上，便如洗臉一般，叫她醒了過來。
小沛迷迷糊糊，想要伸個懶腰，床前卻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男聲，“醒了。”
不知為何，對方的嗓子格外沙啞，一晚上也不知道幹了什麽，更勾人了。
小沛忽而覺得屋內的光極其如何的刺眼，整個人悶進了被子裏，半晌，才露出一雙眼睛。
蘭太醫給的藥喝多了，她的狀況有所好轉，雖然還是看得不大清晰，但是能明顯感覺到光在哪裏。
那個人坐在她的床前，一身的色調偏淡偏白，是偏翩翩公子的打扮，手中像模像樣拿著一疊書卷，文人似的。
可小沛看了一眼，卻發現了一絲貓膩，那人的絲書卷竟然是倒著的。
“你在看什麽書呀？”小沛故意問。
袁風言翻書的手一頓，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書，從容不迫，迅速從自己腦子裏撈出一個過得去的名字。
“馮卻西行記。”
說完，他只覺得勝券在握，蒙混過關得極為成功。
不料，聽到他的答案小沛神情古怪。
半晌，只憋出了一個“挺好。”
袁風言很難得看見她這副模樣，想認真想了一圈，確定是這個書名出了問題。
他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還是覺得沒什麽問題。
——這聽著不就是一本游記嗎？
小沛摸索著起床，卻覺得今天有些奇怪。
於是擡頭問他，“藥呢？”
平時，她一起床，他便遣人端來的呀。
又因著藥方在他手上的緣故，她如今便像是被他拿出了命脈一般的無奈。
“今日路過重明城，聽說夜晚有隔岸煙花，我想著你一定喜歡，那便留著晚上再喝如何？”
一聽他解釋，小沛來了精神，立馬點了點頭好。
他帶著她出了門，沒走幾步，忽然響起一陣倉促步聲，夾雜著婢女驚慌的叫聲。
小沛被身邊的動靜嚇得一楞，不知道踩到什麽腳，往旁邊跌去，袁風言眼疾手快將她壓到懷裏。
“出什麽事了？”小沛望著他，一臉茫然。
袁風言微微愁眉，眸中劃過一絲玩味，隨手叫住一枚小廝，拋去一錠銀子，“說說，發生什麽事了？”
那下人收了銀子，交代得極為爽快，臉上的表情卻隨話語驚懼交加。
“昨天妻妾成群的龐公子。今早被人發現渾身赤.裸，用一條繩子吊在船尾，如今整個人都跟瘋了一樣的不斷重覆著什麽，像是得了癔癥一樣。”他說得上頭，就要將這胡編亂造的版本通通從頭到尾說一遍，卻聽面前的公子笑得極冷，冷不丁問了一句，“那死了嗎？”
小廝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沒…沒有有，又指了個方向道，“公子，若想看熱鬧，那邊……”
言罷，逃也似地跑了。
大清早就遇見了如此的事情，二人一時默言。
“我覺得這艘船非常的危險，那個人或許是龐公子的舊仇，也有可能是，純粹為了自己極端樂趣的變態。”
小沛悶悶道。
“想去看看嗎？”袁風言挽起一笑。
小沛還未回答，耳邊倏然炸起一聲鑼鼓，龐夫人的聲音不冷不淡，驅散眾人走開。
她聽了一耳朵，更加震驚。
那龐公子居然是被渾身赤|裸地羞辱！
“還去嗎？”
小沛想了想，這樣羞恥的方式倒不算是想要他的命，反而像是情殺舊仇。
人家的家中事，小沛也沒有上前摻和的意思，聽見龐夫人的聲音，心中猜測大概是有所隱情，於是轉頭堅定地對袁風言道，“不去了。”
又有些擔心，轉頭湊近袁風言耳旁說，“這船上或許有歹人，我們得小心一些。”
客船倏然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繼而響起了馮老爺的聲音，袁風言擡眼望去，就見那人被眾人擁簇著，踏上甲板，走下船，遙遙回頭與他對上一眼，笑得不明不白，招手道別後，大步走上來岸。
身後仆從抱著箱子，財物，人甫一走凈，整座船甚至都錯覺朝上浮了一些。
“他的目的地是重明城，再在往上流兩座城池，便到鄴城了。”袁風言耐心地給小沛介紹。
船只北上，氣候變冷，衣裳裝束也添了許多，一陣寒風倏然刮得小沛鼻頭發紅。
“冷不冷……”袁風言瞧見了，問她，“要不要換件衣裳？”
小沛有些別扭地轉過了頭，“才不要。”
他以為她不知道嗎？那箱衣裳裏，就屬冬裝的款式最多，她才不想和他穿一樣式樣的衣裳呢。
她忙著和袁風言生悶氣，迎面忽然走來兩個人。
“言公子。”
對方禮貌地打了個招呼，是曹公子和芙蕖。
“曹公子。”袁風言微微一笑。
二人一同出門在外。他人並不知曉小沛眼睛的問題，只將她當做正常人來看我，小沛害怕被人識破，因此緊緊攥著袁風言不松手。
甚至為了再緊些，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握住。
曹公子先打了招呼，芙蕖卻忽然挽住小沛的手，“江上飄了許久，我夫君沒吃到家常菜，我想去做幾道，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家鄉菜？”
小沛聽了覺得好奇，轉頭朝袁風言乖巧一笑，“我想和她去。”
“那就去。”他應道。
小沛嘿嘿一笑，提起裙子，就隨芙蕖往火艙走。
*
小沛只顧打著下手，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
芙蕖只讓她做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兩道糕點是她的家鄉菜，小沛一道都沒有嘗過，眸中滿是好奇。
她動作利索，只消一會兒便做好了，拿筷子加了一塊，水潤透明，像琉璃珠一般的糕點，聞起來有清淡草香。
小沛湊近嗅了一下，鼻尖卻敏銳察覺到了另一抹味道，思忖片刻，思緒落下了芙蕖做的另一盤糕點上，笑容微微凝滯，覆又綻開。
她眼巴巴擡頭，望著芙蕖：“姐姐，另一種可以讓我嘗一嘗嗎？”
芙蕖明顯一頓，溫柔笑著道：“這糕點難消以化，你方才吃了那種，再吃這個容易積食，這樣吧，你一會帶點走，等晚膳時再吃另外一個吧。”
被她拒絕，小沛也不氣餒，悄悄伸手用帕子包了一塊水晶糕，藏進袖子裏。
忽而出聲道：“要是我會做，該有多好！芙蕖姐姐，你可以教教我嗎……我夫君他喜歡這個口味，我想……”
話語未盡，意思卻達。
芙蕖彎唇一笑，柔聲道：“那我寫一張方子給夫人，回去若是自己學不會，便去尋……鄴城的廚子。”
“夫人是鄴城人？”
“算是吧。”
芙蕖微微頓住，好在小沛沒有再問，轉而伸手就要端過那碟糕點，趕忙阻攔住她，“聽你夫君說，你身體不太好，便不要麻煩你了吧？”
“小事而已嘛。”手背相觸間，小沛心一沈，朝她挽起一笑。
只是沒想到假扮了個身份，竟然麻煩到了如此地步，悄然嘆了口氣，在心裏忍不住痛罵了傳播她壞名聲的人一萬遍。
都怪袁子都，
她攥緊了拳頭。
*
“曹公子，你不是說要去重明城嗎……怎麽還不下船？”
兩位等人的公子站在船欄前，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身材較為魁梧的男人，聞言面上浮現些幸福，轉頭笑著道：“我夫人說想看漕城的繁花，我想著也不礙事，便帶她去看看。”
“公子可真聽夫人的話呀，”袁風言笑得意味不明。
對方明顯沒有領悟到他的意思，瞧他一眼，反而調侃道，“調侃。言公子，我見你和你夫人感情也挺好的呀。”
袁風言卻沒有回他的話，轉過頭，視線落在朝他走來的女子身上，擡步走上去接過她手裏的碟子，順勢牽住了她的手。
“學會了嗎？”他低聲問。
“學什麽呀！”小沛沒好氣道，眼睛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放輕聲音，“我這樣怎麽學呀。”
二人說著，身旁忽然想起女子劇烈的咳嗽聲。
“抱歉。”曹公子看見芙蕖穿得單薄，脫了外袍披到她身上，拿過她手中的糕點，朝袁風言道。
“我夫人凍著了，我先帶她回去添件衣裳。”
袁風言挑眉一笑，似是了然。
小沛站在他身旁，仔細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芙蕖給了我方子，要不你試試？”記起上回他的手藝，小沛提議。
“可。”袁風言認真想了想。
他覺得人不可能事事失敗，確實願意一試。
二人正說著話，耳旁的腳步聲卻徹底消失殆盡，小沛止住腳步，仰頭對上袁風言，面上的笑容陡然消失，道：
“芙蕖必有古怪。”
做糕點時，縈繞在鼻尖的草藥香，她認出來了。
生怕袁風言不明白，小沛低頭打開糕點盒子，遞給他兩塊，道：“這兩種糕點的用料，是不能一起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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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猜《馮卻西行記》是什麽書，嘿嘿^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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