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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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負責
天光猙獰, 霹靂一閃。
暴雨傾盆，吹撥殘花綠枝，亭外半步, 雨水似珠簾墜成一線, 劈啪墜地。
丞相府內庭心小亭，幾個年紀不大的婢女，正趁著躲雨功夫偷懶閑談。
雨水作墨，幹石為紙，濕漉裙裾自雨中來。
青竹傘抖縮靠上亭柱，一丫鬟抱著一籠傘, 招呼：“快拿傘！搭夥撐撐, 別誤了主子洗漱的時辰！誒……青黛！二小姐正找你呢！”
發髻攢動, 銀釵晃眼, 人圈裏聊得熱火朝天，卻無一人扭頭應答。
丫鬟眉心微凝, 撥開柔軟光滑的綢緞擠了進去。
“大夫人的身子真是愈發差了, 今日她屋裏的大丫鬟端了一盆血水出來, 我瞅了一眼，見水面飄著帕子。我猜……大概是大夫人又咯血嘍！人道風光輪流轉，見到大夫人這副足不出戶的模樣，誰能想到咱家老爺當年還曾做過忠義將軍府的上門女婿？又能想到老爺能平步青雲, 官拜丞相萬人之上呢？！”
“你可別說了, 給二夫人知道可是要掌嘴的, 她那個大丫鬟芳蕊兇得很！手下一點不留情……但話說回來，虞將軍犯的可是通敵叛國的死罪！要換了別家，早就將夫人休做下堂妻，哪裏還會和老爺這樣糊塗, 都淌上這種罪名還要替岳丈奔走京中，為虞府開脫減罪？哪怕最後虞將軍逃不了斬首示眾的下場，但老爺仁至義盡！虞將軍死得大快人心，咎由自取！！大夫人也是真是命好，嫁了這般的貴婿！”
“不不不——”
“依我看……倘若虞夫人並未下嫁，門當戶對的貴胄夫家依舊能護她錦衣玉食……”
“但世家子弟大多以利為先，這可是通敵叛國的罪，還不得一封休妻書撇的個一幹二凈！況且上頭還有長輩壓制，就算是有情郎又如何？能抵擋得過世道嗎？！”
“誰準你們妄議主子的——”
淩厲的女聲帶著訓斥，一個手捧熱湯，身著棕襖裙的中年女人走進小亭，身後跟著一個打傘的小丫鬟。
正是二夫人林氏的心腹，芳蕊。
“芳蕊姑姑！”離得最近的丫鬟被嚇了一跳，見芳蕊手裏端了一碗湯，哆嗦著轉過話題，“姑姑是要送去二夫人那裏嗎？”
“這是送給大夫人的藥。”芳蕊皺了眉，警告：“不要再叫我撞見你們詆毀大夫人，否則……”
視線落在丫鬟白裏透紅的臉蛋上，沒有半分憐惜。
“說一個字，便掌一個嘴！”
“奴婢知錯了！求姑姑饒命！”小丫鬟忙認錯，往庭外瞅見一名要好的丫鬟將將撐好傘，連忙提起裙擺，火急火燎冒雨沖躲到她傘裏。
傘檐一轉擋住那恐怖的註視。
小丫鬟：“倒黴死了，都在這種犄角旮旯的地，居然還能遇上芳蕊姑姑，”轉頭看向撐傘的小丫鬟，問：“阿福，我要去服侍二小姐洗漱了，你和我一道回去嗎？”
“不了，青黛……”
“……”
耳旁的腳步聲逐漸模糊，直至被淅瀝雨聲徹底掩蓋，阿福望著少女離去的方向，欲哭無淚：“好青黛，不是我不想和你一道回去，只是……”
她家小姐丟了啊！
*
窗外大雨磅礴，屋內一片靜好，桌上放著一個裝滿五彩繡線的針箜籃，一名眉眼柔美的女人正端著一個繡棚，隨著一針一線，白絲面上不一會現出一對栩栩如生的鴛鴦。
房門打開，林氏頭也不擡地問：“姐姐可將藥喝完了。”
“回夫人，喝完了，只是……”
“說罷。”
“方才遇到幾個小丫鬟，在議論大夫人……是奴婢失職。”
林氏指尖微頓，拿過剪子剪斷繡線，湊近燭火仔細收尾，“罷了，覆水難收，歲月難逆，若是能回到江南水鄉的日子該有多好，那時候虞姐姐……”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鳥叫。
“夫人。”芳蕊遲疑。
“開窗罷。”林氏道。
窗門打開，隨雨珠斜飛進一個黑衣人，腳步沈穩，走到林氏面前單膝跪地。
“夫人，端王世子翻了西墻。”
聞言，林氏睨去一眼，“他一個人來的？”
“並非一個人，他懷裏抱著大小姐，”影衛踟躕一瞬，“屬下瞧了一眼，小姐面色酡紅……好似是醉了。”
“我知曉了，退下吧。”林氏語氣平平，待影衛離開，才放下手中繡棚。
芳蕊候在一旁觀色，試問：“夫人不是一直想找端王世子……可要去瞧瞧？”
“自然要去，”林氏道，“不過……等一會再去。”
*
喵——！！
清亮的貓叫刺破雨夜，阿福猛地驚醒，小跑過去拉開房門，一團白球在地上打了個滾，竄起抖了抖毛。
赫然是一只被雨淋得小了一圈的貓崽。
“誰家的小貓，怎麽瞧著這般眼熟……”
話音頓住，只見貓兒橘黃色的耳朵忽然抖動幾下，扭頭朝身後親昵地叫了一聲。
燈火葳蕤間現出一道身影。
來人一身水汽，似是為了護住懷裏的人，半邊衣裳濕透。
清澈的雨滴落到地上，男子走得不疾不徐，抽出空子散漫訓斥白團子，“笨貓，下雨天了還不會自己躲雨。”
氣炸的貓兒撲上去，拍了一爪子的水。
可聽到這個聲音……
“世子殿下！”阿福驚喜道。
……
女子閨房內熱氣撲騰，白霧氤氳，夾雜著淡雅花香。
花梨木桌上放了一個裝有熱水的木盆，不喜水的貓兒鬧騰著不斷抖毛，將水甩飛，將主人俊俏的臉龐被濺得又是水花，又是貓毛，狼狽不堪，卻被一把壓回水裏繼續搓洗。
主人眸中笑意輕淺，手中動作不停，心思卻已是神游。
輕輕揉了兩下小貓的下巴，將它順了順，不想卻被再次濺了一身的水。
“不洗了。”
袁風言忍無可忍。
將貓兒抱出水面，放到早已備好的幹毯子裏裹住擦毛，半濕半幹的模樣狼狽極了，袁風言被憨態逗得發笑，驀地擡頭，視線猝不及防對上屏風上女子更衣的俏影。
呼吸一滯，腦中胡思愈發香艷，插入狐朋狗友的調笑開腔，竟和思春一般微紅了頰，手中不自覺松了力道，被小橘尋到機會掙脫，尾巴勾著毯子一下躍到地上。
袁風言懶得去管那貓兒，拿帕子擦凈手，脫下外袍往貴妃榻上就是一靠，動作熟練愜意。
心潮蕩漾難以平息。
往腰間探扇子，卻落了個空。
忽而記起自己將扇子落在了賀逢英那處，笑了笑半闔上眼，卻被驟然繞上鼻尖的女子馨香撥動了心弦，逆了平靜的本意，只能擡起手臂將視線擋了個嚴實。
萬籟俱寂。
臨窗的貴妃榻上，唯能聽見雨聲，一滴一嗒，恰恰落在他的心臟上，無人窺探的隱秘想法在此刻滋生蔓延。
或許，卿卿也枕過這張榻。
*
小沛按住太陽穴，由丫鬟拿熱巾擦了臉，極費力地讓自己勉強清醒，一些片段和風刮似的爭先恐後塞進腦子。
好大的雨，自己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裏，細密的吻溫柔落下，一寸寸印上脖頸，臉頰，額心。
影影綽綽間，郎君面如冠玉，眉眼似丹青，噙著的溫柔笑意似汪洋，幾乎要叫她溺死其中，唔……就是面容好生熟悉。
袁……子都？
小沛猛然驚醒，竟還是自己先吻了他了。
這可怎麽辦——
東梁註重禮數。
她輕薄了他。
豈不是要對他負責！
赤霞“唰”地撲上臉頰。
喵～
小沛低下頭，一只小貓真仰著頭朝她歡快地喵喵叫，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小橘，彎腰將小橘抱到懷裏，愜意地摸了摸，手指忽然僵住。
貓都來了，主人豈不是也在。
於是轉過頭小聲問：“阿福，世子可回去了？”
卻見小丫鬟面色難堪，道出雪上加霜的兩個字。
——沒，有。
晴天霹靂啊。
小沛手忙腳亂招退丫鬟，才自屏風後悄悄探出腦袋，恰好瞧房中的貴妃榻上，憑空冒出個躺著個美男，屋外冷光寒爍，勾勒出他俊美緋艷的側臉，濃密的眼睫低垂下來，朱唇微啟，安安靜靜，似已入寐。
“袁風言……”
喚了幾聲，極輕極細。
沒有回應，順了小沛的本意——他睡著了才好。
躡手躡腳靠近貴妃榻，歪著腦袋看了兩眼。
袁風言雙手交疊著枕著腦後，金冠藍鍛順過寬闊肩膀，圓領袍紋繡繁覆精細，翻領錯扣著，不勝風流，哪怕睡著也不忘唇角帶笑，真不知曉在做什麽香甜美夢。
小沛眸光水亮，俯身湊近，望著他的眉眼，越想越覺得這樁姻緣賺大了，忽而鬼使神差在他唇上飛快蓋下一個戳，托著腮保證：“我會對你負責的。”
美人眼睫顫巍。
小沛占了便宜滿足得不行，剛要抽身，後腰掌心力道倏然收緊，勁風席卷，一個旋身將她壓到榻上，長發如瀑掃過臉頰，她還未反應過來，唇上便壓下一片炙熱。
一觸即離，袁風言撐著身子笑著看她，唇紅如血，眼眸清明含情。
“卿卿說的……”
“不準始亂終棄。”
尾音飄飄然，高興極了。
但很明顯，他聽到了她的話。
小沛大腦一片空白，有些呼吸不上來，推他肩，“才不是那種人呢。”
鼻尖貼了一下，呼吸隨即噴.灑在頸側，旖旎氣氛將起，小沛看了一眼他的衣裳，忽然道：“你的衣裳真好看。”
袁風言動作猛地頓住。
撐在她身上，眉眼一彎又噙起一個笑，眸色沈了些許，“還有呢，除了這件衣裳你還喜歡什麽？”
幾乎是咬著牙說出。
心裏卻有些得意，這可是姑祖母送來的衣裳裏最好看的一件……
不枉他挑了整整一個時辰！
小沛打破了氣氛，得逞般地轉過眸子眨了眨，悄悄看他，抿唇笑著，就是不說話。
他的目光絲緞般順著自己的眉眼，滑落在緋艷的唇，掌心不由自主，一寸寸攀上她的後頸，托住後腦勺，湊了下來。
情難自禁。
冷風吹過二人中間，將小沛凍得一哆嗦，陰差陽錯磕上他的唇，迷糊一瞬，便被他堵了回來。
小沛望著袁風言溫柔的眸子，推拒在他胸口的手失了力道，稍偏過頭。
袁風言並不著急，勢在必得般地，淺淺笑了笑，輕柔的吻如綿綿春雨，落在她臉頰，一寸寸啄尋她的唇，很快，壓上唇角。
大夢驟醒。
小沛伸手去擋，掌心卻落下癢癢的一個吻。
袁風言擡起頭，自手掌後一點點露出一張俊俏的臉。
先是一雙笑意宛若一汪春水，眼波漾漾的眸子，只因被心上人躲了吻，略帶幾分落寞。
小沛擡手想撫他臉，卻被他鉆到空子握住手腕，五指相扣輕蹭，壓著後腦勺迎了上去。
門聲驟響，丫鬟的聲音傳來。
“小姐，二夫人來了。”
“二夫人……”
小沛扳開袁風言的頭，轉頭就對上阿福驚愕的目光，她懷裏擦得茸茸的小橘，亦是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怎麽了，”耳畔傳來袁風言的聲音，“怎麽？本世子可不怕偷情——”
小沛立馬捂住他的嘴，不讓他繼續說。
害怕他再次口出狂言，就以半摟的姿勢，抱著他掃過屋裏一切，能藏下一個男人的地方。
本來打算叫袁風言從窗戶飛出去，但瞧見窗外不住往裏狂甩的雨珠，終歸沒舍得叫袁風言淋暴雨。
視線往上，看到房梁可以站人，但林夫人要是想擡頭看看月色，那可就完了。
至於床榻，放下簾子好似能擋住，小沛眸色一凝，就要拉著袁風言，將他塞進床榻。
袁風言由著她折騰，看到小沛掀起窗簾的時候，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二話不說，就開始乖巧地解扣子。
“世子殿下，這可使不得！”
阿福旁觀在側，被袁風言的動作嚇得不行，她知道端王世子名聲極差，但也不能輕薄到她家小姐的頭上，這還未成親，便想著動手動腳，成婚後沾花惹草豈不是指日可待。
袁風言手指頓住，看了過去，同時，小沛也茫然地看了過去。
猝然被兩道視線看個正著，阿福緊張地說不出話，手背被小橘舔了舔，褪去懼意。
為了自家小姐的名聲與幸福，她可以的！
當即目光堅毅看著二人：“世子殿下，淋雨後不沐浴上床，民間有說法不利於夫妻感情和睦。”
阿福看見握住袁風言手腕的小手，立馬盯向袁風言，生怕這個登徒子要對自家小姐做什麽，隨時準備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去搶人。
隨著袁風言輕笑一聲，阿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瞬，卻見他離開床榻，一步步退至窗前，問她：“這麽遠，可夠和睦了？”
本就是胡扯，阿福硬著頭皮道：“夠了。”
可那人不依不饒還在問：“……順著窗子退出屋子，會不會更好些？”
“叩——叩——”
“阿鳶可歇下了？”
是林氏的聲音。
小沛自知大禍臨頭，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張望一圈，目光忽然定在了衣櫃上，想也不想就將袁風言推了進去。
“小姐，貓兒怎麽辦？”阿福抱著貓兒跑了過來。
小沛接過小橘，視死如歸，再次打開衣櫃，迅速把貓塞到袁風言懷裏。
掌心溫度未褪，
心跳亦未平息。
她靠上櫃門喘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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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過了，劇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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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傾盆，吹撥殘花綠枝，亭外半步, 雨水似珠簾墜成一線, 劈啪墜地。
丞相府內庭心小亭，幾個年紀不大的婢女，正趁著躲雨功夫偷懶閑談。
雨水作墨，幹石為紙，濕漉裙裾自雨中來。
青竹傘抖縮靠上亭柱，一丫鬟抱著一籠傘, 招呼：“快拿傘！搭夥撐撐, 別誤了主子洗漱的時辰！誒……青黛！二小姐正找你呢！”
發髻攢動, 銀釵晃眼, 人圈裏聊得熱火朝天，卻無一人扭頭應答。
丫鬟眉心微凝, 撥開柔軟光滑的綢緞擠了進去。
“大夫人的身子真是愈發差了, 今日她屋裏的大丫鬟端了一盆血水出來, 我瞅了一眼，見水面飄著帕子。我猜……大概是大夫人又咯血嘍！人道風光輪流轉，見到大夫人這副足不出戶的模樣，誰能想到咱家老爺當年還曾做過忠義將軍府的上門女婿？又能想到老爺能平步青雲, 官拜丞相萬人之上呢？！”
“你可別說了, 給二夫人知道可是要掌嘴的, 她那個大丫鬟芳蕊兇得很！手下一點不留情……但話說回來，虞將軍犯的可是通敵叛國的死罪！要換了別家，早就將夫人休做下堂妻，哪裏還會和老爺這樣糊塗, 都淌上這種罪名還要替岳丈奔走京中，為虞府開脫減罪？哪怕最後虞將軍逃不了斬首示眾的下場，但老爺仁至義盡！虞將軍死得大快人心，咎由自取！！大夫人也是真是命好，嫁了這般的貴婿！”
“不不不——”
“依我看……倘若虞夫人並未下嫁，門當戶對的貴胄夫家依舊能護她錦衣玉食……”
“但世家子弟大多以利為先，這可是通敵叛國的罪，還不得一封休妻書撇的個一幹二凈！況且上頭還有長輩壓制，就算是有情郎又如何？能抵擋得過世道嗎？！”
“誰準你們妄議主子的——”
淩厲的女聲帶著訓斥，一個手捧熱湯，身著棕襖裙的中年女人走進小亭，身後跟著一個打傘的小丫鬟。
正是二夫人林氏的心腹，芳蕊。
“芳蕊姑姑！”離得最近的丫鬟被嚇了一跳，見芳蕊手裏端了一碗湯，哆嗦著轉過話題，“姑姑是要送去二夫人那裏嗎？”
“這是送給大夫人的藥。”芳蕊皺了眉，警告：“不要再叫我撞見你們詆毀大夫人，否則……”
視線落在丫鬟白裏透紅的臉蛋上，沒有半分憐惜。
“說一個字，便掌一個嘴！”
“奴婢知錯了！求姑姑饒命！”小丫鬟忙認錯，往庭外瞅見一名要好的丫鬟將將撐好傘，連忙提起裙擺，火急火燎冒雨沖躲到她傘裏。
傘檐一轉擋住那恐怖的註視。
小丫鬟：“倒黴死了，都在這種犄角旮旯的地，居然還能遇上芳蕊姑姑，”轉頭看向撐傘的小丫鬟，問：“阿福，我要去服侍二小姐洗漱了，你和我一道回去嗎？”
“不了，青黛……”
“……”
耳旁的腳步聲逐漸模糊，直至被淅瀝雨聲徹底掩蓋，阿福望著少女離去的方向，欲哭無淚：“好青黛，不是我不想和你一道回去，只是……”
她家小姐丟了啊！
*
窗外大雨磅礴，屋內一片靜好，桌上放著一個裝滿五彩繡線的針箜籃，一名眉眼柔美的女人正端著一個繡棚，隨著一針一線，白絲面上不一會現出一對栩栩如生的鴛鴦。
房門打開，林氏頭也不擡地問：“姐姐可將藥喝完了。”
“回夫人，喝完了，只是……”
“說罷。”
“方才遇到幾個小丫鬟，在議論大夫人……是奴婢失職。”
林氏指尖微頓，拿過剪子剪斷繡線，湊近燭火仔細收尾，“罷了，覆水難收，歲月難逆，若是能回到江南水鄉的日子該有多好，那時候虞姐姐……”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鳥叫。
“夫人。”芳蕊遲疑。
“開窗罷。”林氏道。
窗門打開，隨雨珠斜飛進一個黑衣人，腳步沈穩，走到林氏面前單膝跪地。
“夫人，端王世子翻了西墻。”
聞言，林氏睨去一眼，“他一個人來的？”
“並非一個人，他懷裏抱著大小姐，”影衛踟躕一瞬，“屬下瞧了一眼，小姐面色酡紅……好似是醉了。”
“我知曉了，退下吧。”林氏語氣平平，待影衛離開，才放下手中繡棚。
芳蕊候在一旁觀色，試問：“夫人不是一直想找端王世子……可要去瞧瞧？”
“自然要去，”林氏道，“不過……等一會再去。”
*
喵——！！
清亮的貓叫刺破雨夜，阿福猛地驚醒，小跑過去拉開房門，一團白球在地上打了個滾，竄起抖了抖毛。
赫然是一只被雨淋得小了一圈的貓崽。
“誰家的小貓，怎麽瞧著這般眼熟……”
話音頓住，只見貓兒橘黃色的耳朵忽然抖動幾下，扭頭朝身後親昵地叫了一聲。
燈火葳蕤間現出一道身影。
來人一身水汽，似是為了護住懷裏的人，半邊衣裳濕透。
清澈的雨滴落到地上，男子走得不疾不徐，抽出空子散漫訓斥白團子，“笨貓，下雨天了還不會自己躲雨。”
氣炸的貓兒撲上去，拍了一爪子的水。
可聽到這個聲音……
“世子殿下！”阿福驚喜道。
……
女子閨房內熱氣撲騰，白霧氤氳，夾雜著淡雅花香。
花梨木桌上放了一個裝有熱水的木盆，不喜水的貓兒鬧騰著不斷抖毛，將水甩飛，將主人俊俏的臉龐被濺得又是水花，又是貓毛，狼狽不堪，卻被一把壓回水裏繼續搓洗。
主人眸中笑意輕淺，手中動作不停，心思卻已是神游。
輕輕揉了兩下小貓的下巴，將它順了順，不想卻被再次濺了一身的水。
“不洗了。”
袁風言忍無可忍。
將貓兒抱出水面，放到早已備好的幹毯子裏裹住擦毛，半濕半幹的模樣狼狽極了，袁風言被憨態逗得發笑，驀地擡頭，視線猝不及防對上屏風上女子更衣的俏影。
呼吸一滯，腦中胡思愈發香艷，插入狐朋狗友的調笑開腔，竟和思春一般微紅了頰，手中不自覺松了力道，被小橘尋到機會掙脫，尾巴勾著毯子一下躍到地上。
袁風言懶得去管那貓兒，拿帕子擦凈手，脫下外袍往貴妃榻上就是一靠，動作熟練愜意。
心潮蕩漾難以平息。
往腰間探扇子，卻落了個空。
忽而記起自己將扇子落在了賀逢英那處，笑了笑半闔上眼，卻被驟然繞上鼻尖的女子馨香撥動了心弦，逆了平靜的本意，只能擡起手臂將視線擋了個嚴實。
萬籟俱寂。
臨窗的貴妃榻上，唯能聽見雨聲，一滴一嗒，恰恰落在他的心臟上，無人窺探的隱秘想法在此刻滋生蔓延。
或許，卿卿也枕過這張榻。
*
小沛按住太陽穴，由丫鬟拿熱巾擦了臉，極費力地讓自己勉強清醒，一些片段和風刮似的爭先恐後塞進腦子。
好大的雨，自己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裏，細密的吻溫柔落下，一寸寸印上脖頸，臉頰，額心。
影影綽綽間，郎君面如冠玉，眉眼似丹青，噙著的溫柔笑意似汪洋，幾乎要叫她溺死其中，唔……就是面容好生熟悉。
袁……子都？
小沛猛然驚醒，竟還是自己先吻了他了。
這可怎麽辦——
東梁註重禮數。
她輕薄了他。
豈不是要對他負責！
赤霞“唰”地撲上臉頰。
喵～
小沛低下頭，一只小貓真仰著頭朝她歡快地喵喵叫，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小橘，彎腰將小橘抱到懷裏，愜意地摸了摸，手指忽然僵住。
貓都來了，主人豈不是也在。
於是轉過頭小聲問：“阿福，世子可回去了？”
卻見小丫鬟面色難堪，道出雪上加霜的兩個字。
——沒，有。
晴天霹靂啊。
小沛手忙腳亂招退丫鬟，才自屏風後悄悄探出腦袋，恰好瞧房中的貴妃榻上，憑空冒出個躺著個美男，屋外冷光寒爍，勾勒出他俊美緋艷的側臉，濃密的眼睫低垂下來，朱唇微啟，安安靜靜，似已入寐。
“袁風言……”
喚了幾聲，極輕極細。
沒有回應，順了小沛的本意——他睡著了才好。
躡手躡腳靠近貴妃榻，歪著腦袋看了兩眼。
袁風言雙手交疊著枕著腦後，金冠藍鍛順過寬闊肩膀，圓領袍紋繡繁覆精細，翻領錯扣著，不勝風流，哪怕睡著也不忘唇角帶笑，真不知曉在做什麽香甜美夢。
小沛眸光水亮，俯身湊近，望著他的眉眼，越想越覺得這樁姻緣賺大了，忽而鬼使神差在他唇上飛快蓋下一個戳，托著腮保證：“我會對你負責的。”
美人眼睫顫巍。
小沛占了便宜滿足得不行，剛要抽身，後腰掌心力道倏然收緊，勁風席卷，一個旋身將她壓到榻上，長發如瀑掃過臉頰，她還未反應過來，唇上便壓下一片炙熱。
一觸即離，袁風言撐著身子笑著看她，唇紅如血，眼眸清明含情。
“卿卿說的……”
“不準始亂終棄。”
尾音飄飄然，高興極了。
但很明顯，他聽到了她的話。
小沛大腦一片空白，有些呼吸不上來，推他肩，“才不是那種人呢。”
鼻尖貼了一下，呼吸隨即噴.灑在頸側，旖旎氣氛將起，小沛看了一眼他的衣裳，忽然道：“你的衣裳真好看。”
袁風言動作猛地頓住。
撐在她身上，眉眼一彎又噙起一個笑，眸色沈了些許，“還有呢，除了這件衣裳你還喜歡什麽？”
幾乎是咬著牙說出。
心裏卻有些得意，這可是姑祖母送來的衣裳裏最好看的一件……
不枉他挑了整整一個時辰！
小沛打破了氣氛，得逞般地轉過眸子眨了眨，悄悄看他，抿唇笑著，就是不說話。
他的目光絲緞般順著自己的眉眼，滑落在緋艷的唇，掌心不由自主，一寸寸攀上她的後頸，托住後腦勺，湊了下來。
情難自禁。
冷風吹過二人中間，將小沛凍得一哆嗦，陰差陽錯磕上他的唇，迷糊一瞬，便被他堵了回來。
小沛望著袁風言溫柔的眸子，推拒在他胸口的手失了力道，稍偏過頭。
袁風言並不著急，勢在必得般地，淺淺笑了笑，輕柔的吻如綿綿春雨，落在她臉頰，一寸寸啄尋她的唇，很快，壓上唇角。
大夢驟醒。
小沛伸手去擋，掌心卻落下癢癢的一個吻。
袁風言擡起頭，自手掌後一點點露出一張俊俏的臉。
先是一雙笑意宛若一汪春水，眼波漾漾的眸子，只因被心上人躲了吻，略帶幾分落寞。
小沛擡手想撫他臉，卻被他鉆到空子握住手腕，五指相扣輕蹭，壓著後腦勺迎了上去。
門聲驟響，丫鬟的聲音傳來。
“小姐，二夫人來了。”
“二夫人……”
小沛扳開袁風言的頭，轉頭就對上阿福驚愕的目光，她懷裏擦得茸茸的小橘，亦是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怎麽了，”耳畔傳來袁風言的聲音，“怎麽？本世子可不怕偷情——”
小沛立馬捂住他的嘴，不讓他繼續說。
害怕他再次口出狂言，就以半摟的姿勢，抱著他掃過屋裏一切，能藏下一個男人的地方。
本來打算叫袁風言從窗戶飛出去，但瞧見窗外不住往裏狂甩的雨珠，終歸沒舍得叫袁風言淋暴雨。
視線往上，看到房梁可以站人，但林夫人要是想擡頭看看月色，那可就完了。
至於床榻，放下簾子好似能擋住，小沛眸色一凝，就要拉著袁風言，將他塞進床榻。
袁風言由著她折騰，看到小沛掀起窗簾的時候，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二話不說，就開始乖巧地解扣子。
“世子殿下，這可使不得！”
阿福旁觀在側，被袁風言的動作嚇得不行，她知道端王世子名聲極差，但也不能輕薄到她家小姐的頭上，這還未成親，便想著動手動腳，成婚後沾花惹草豈不是指日可待。
袁風言手指頓住，看了過去，同時，小沛也茫然地看了過去。
猝然被兩道視線看個正著，阿福緊張地說不出話，手背被小橘舔了舔，褪去懼意。
為了自家小姐的名聲與幸福，她可以的！
當即目光堅毅看著二人：“世子殿下，淋雨後不沐浴上床，民間有說法不利於夫妻感情和睦。”
阿福看見握住袁風言手腕的小手，立馬盯向袁風言，生怕這個登徒子要對自家小姐做什麽，隨時準備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去搶人。
隨著袁風言輕笑一聲，阿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瞬，卻見他離開床榻，一步步退至窗前，問她：“這麽遠，可夠和睦了？”
本就是胡扯，阿福硬著頭皮道：“夠了。”
可那人不依不饒還在問：“……順著窗子退出屋子，會不會更好些？”
“叩——叩——”
“阿鳶可歇下了？”
是林氏的聲音。
小沛自知大禍臨頭，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張望一圈，目光忽然定在了衣櫃上，想也不想就將袁風言推了進去。
“小姐，貓兒怎麽辦？”阿福抱著貓兒跑了過來。
小沛接過小橘，視死如歸，再次打開衣櫃，迅速把貓塞到袁風言懷裏。
掌心溫度未褪，
心跳亦未平息。
她靠上櫃門喘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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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過了，劇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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