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020 “嗯，我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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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020 “嗯，我不要臉……
文/暖雪春深
chapter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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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安靜得過分, 能聽見空調運作噴出冷氣的聲音。
寂燎長身立在那，穿著林中的校服，歷代學生都在吐槽的顏色和校褲放在他身上沒一點問題, 墨綠變得襯膚色, 過分肥大的版型多了分休閑味道。
領帶松松垮垮掛在脖子上, 紐扣解了兩顆, 露出修長脖頸，衣領子掃著突出的喉結，往下看，一小截弧度明顯的鎖骨。
天生多情桃花眸，一貫使然微彎著, 臉上沒什麽明顯表情，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 一手插在褲兜，一手捏著蘇雨手腕。
燈光下顯得冷白，能看見淡淡的青色血管。
整個人透著一股散漫又不羈的感覺。
寂燎看都沒看蘇雨，目光掃向雲芽。
小姑娘看他一眼, 眸底閃過一分驚慌，很快低下頭，眉眼也低垂, 手指拽著衣擺, 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任誰也不會想到, 這個看起來可憐無害的小姑娘剛剛輕松一挑四。
寂燎勾了一下唇, 收回視線，居高臨下地看向蘇雨，松開她手腕，抽出糖球, 語調不緊不慢似含著笑意：“吃飯嗎？”
嗓音低沈帶著啞，沒什麽情緒，像朋友之間的詢問。
蘇雨眨了眨眼，一時分不清男人的態度，張嘴，正要回答。
寂燎似笑非笑：“不吃，就給我騰位置。”
蘇雨臉色一變：“……”
寂燎不再看她，掀了掀眼皮，掃店裏的人一圈，最後看著以雲芽為中心的一地狼藉，扯了一下唇：“大家慢慢吃，今晚我買單。”
稍微有點眼力見的人都明白，寂燎這是為小個子妹妹出頭，只是礙於找事那一撥也是女生，不好太過分。
至於買單什麽的，不過是給那幾個被掀了晚飯的人的補償。
雖然一份炒飯也就幾十來塊，但是這一屋子人，一人一份，算下來起碼也得小一千。
不過對於寂燎，那都不算錢。
店裏的人楞了下，很快反應過來，有兩個男生嚎了幾嗓子。
蘇雨怔在原地，瞪大了眼，面露不可置信。
雲芽事先沒有料到這種走向，也反應了下，看著寂燎，有點著急。
寂燎沒有看她，沒什麽情緒瞥了一眼蘇雨，聲音冷淡：“還不走？”
蘇雨此刻粘了一身飯粒和酸梅汁，頭發被抓得亂糟糟，還摔了一身灰，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最重要的是，被自己喜歡追求多年的人當眾羞辱，一張臉連著脖子通紅似血，眼裏也含滿淚。
那兩個女生比蘇雨清醒得多，看出寂燎站在敵方陣營，還自掏腰包處理後續麻煩，可見心底分量有多重。
她們這些人只能在學生堆耀武揚威，還不能碰上硬茬，怎麽可能鬥得過寂燎，連忙上前，拉著蘇雨想走。
韓柔也上前，推著蘇雨離開。
蘇雨緊咬著下唇，不甘地看著寂燎，但男人不為所動，看都沒看她一眼。
滿身狼藉毫無尊嚴走出炒飯店的時候，看了一眼雲芽，眸底滿是憤與恨。
******
店裏勉強恢覆了之前的熱鬧，寂燎看了一眼元瑋辰。
他立刻會意，走向神色難看的老板，露出一個大咧陽光的笑臉，手臂很熱絡地搭在老板肩頭，“你就是老板吧，一看你就面善，是大好人……”
邊說笑，邊把老板拉到後臺。
服務員手腳利索處理被撞得東倒西歪的桌子和椅子，還有一個正在清理地面的炒飯，卓昕菡覺得過意不去，便上前幫忙。
雲芽現在有點懵，無論寂燎的出現，還是他的再再再一次幫忙，都令她很手足無措。
尤其寂燎那句——今晚我買單。
腦袋空了一瞬，下意識去看店裏多少客人，一看，坐得滿當當，四人的桌，左右各擺了六張。
也就是可以坐四十八近五十人。
剛剛被韓柔那一撥人挑釁找茬，雲芽一點感覺都沒有，但是此時慌得不行。
這得多少錢啊？
她看向寂燎，咽了咽唾液，想說什麽，但實在沒好意思說出口。
寂燎正直勾勾盯著她，哢嚓一聲，咬碎嘴裏的棒棒糖，隨手把白色棍子丟在旁邊的垃圾桶，咽下嘴裏的糖，語調不鹹不淡：“要我請你？”
說完，不等雲芽回應，轉身往隔壁店面走去。
看出他有點不高興，雲芽不想觸黴頭，又心裏念著錢的事，頓了下，沒多想地跟上。
寂燎走到冷櫃前，拿了兩個框子，沒有回頭，隨意往後面一遞。
雲芽此刻的大腦無疑是極為混亂，但也知道，此時此景不適合多說，強力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接過了框子，走到旁邊，仰起頭，小心翼翼地瞅他。
寂燎沈吟了一會，直接拉開冷櫃，拿了雞蛋、香菇、火腿腸和鵪鶉蛋，每樣各兩份，全部丟進了雲芽的框子。
雲芽很快回過神，看著框裏的菜，眨了眨眼，面露了幾分意外。
因為這些菜正是自己剛剛那份炒飯裏的……
寂燎拿了兩串茄子，問她：“能接受嗎？”
雲芽點頭，嗯了聲。
放進她的框子，寂燎拿了三串丟進自己框裏。
雲芽頓時明白，他非常喜歡茄子。
寂燎正在挑菜，雲芽瞅了他幾眼，偷偷把菜還了份回去。
放到最後一份茄子，松了一口氣，她一扭頭，迎上寂燎的眼神，驚了一跳，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寂燎舉著兩串牛肉，看一眼框子，挑了下眉，沒有說話。
雲芽磕磕絆絆解釋：“我吃不完……”
寂燎輕擰了下眉，似有點不滿意，“小貓兒。”
雲芽抿著唇，也有點不滿意，但沒多說什麽。
******
接下來，寂燎在旁邊挑，雲芽摟著框子跟著。
每次遇見他，不是他或自己坐著，就是離得遠，要不就是光線不好。
現在站一塊，她才發現，他真的很高，比立式冷櫃還要高出一大截。
而且比例好、身形瘦削卻不幹癟，看起來更高。
明明飽受大家吐槽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不顯黑，也不顯腿短，要不是襯衣下擺掉著兩個小線頭，她都要懷疑這是不是定制。
寂燎挑了小半框菜，不算多，正常飯量，帶雲芽去窗口。
他排進隊裏，嘴裏含著糖渣，說話聲音有點含糊不清，稍側身，問她：“去坐著？”
言下之意，我幫你排隊。
男人說話總是帶著三分笑意，漫不經心，又桀驁不馴。
雲芽搖頭，“不用。”
寂燎沒強求，瞥小姑娘一眼。
雲芽埋著腦袋，濃密長睫覆蓋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圈扇形的陰影，懷裏抱著框子，白嫩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輕扣。
寂燎盯著她看了一會，忍不住問道：“打算怎麽辦？”
雲芽怔了下，“船到……橋頭……自然直。”
她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麽情緒，好像剛剛無事發生，未來也不會有。
她從來沒想過，只是吃個炒飯，會鬧出這麽大的事。
但她不覺得自己錯了，如果再來一次，還會這麽做。
小姑娘安靜下來，總有種柔弱的恬淡。
寂燎心一下軟了，“她們經常這樣嗎？”
雲芽搖頭，“沒。”
寂燎輕嗤了一聲，咬碎嘴裏剩下的糖渣，咽下去，冷聲：“那還挺巧，次次都被我撞見。”
雲芽擡眸，瞄他一眼，“湊巧。”
雖然聽起來很假，但事實如此。
寂燎沒深究，問：“你告訴雲箏了沒有？”
“沒……必要，哥哥……高三。”雲芽說話磕絆，埋著腦袋，手指扣著框子上的小洞洞。
寂燎微低頭，看著她撲閃的長睫，耐心聽她說著。
“不能……打擾。”
雲箏現在高三，主要任務是學習，沒必要讓他分神。韓柔那幫人基本都是富二代，就算雲箏來了，也不一定有用。即便能警告個一兩次，雲箏遠在狀元樓，雲芽跟韓柔同班，如果想找她麻煩，有的是時間和機會。
明的不能來了，就怕暗地小動作。
“而且，我能忍……也能……打。”雲芽認真道。
一挑三毫無壓力，一挑四也挺輕松，確實很能打。寂燎不知道說什麽。
******
很快輪到兩人，寂燎拿過她的框子，遞給服務員，回頭問她：“不吃什麽？”
“蒜，香菜。”雲芽頓了下，瞥了一眼框裏，“娃娃菜。”
娃娃菜是寂燎拿的，看她一眼，低笑：“挑食會長不高。”
雲芽已經習慣男人的調侃，沒有搭理，而且自己確實挑食，也確實長不高。
想著，瞥一眼男人的身高，有點郁悶，也不知道吃的什麽，竟然長這麽高。
寂燎把娃娃菜放進自己框子，把雲芽剛剛說的告訴服務員，服務員記下來，和號碼牌一起夾在框子上，把另一個號碼牌遞給寂燎。
寂燎接過，反手遞給雲芽，而後對服務員說。
“不要蒜、蔥、香菜、小米辣，還有花生碎。”
雲芽一聽，楞了，你也挑食啊，而且比我多，怎麽好意思指責我挑食的啊。
下一刻，寂燎問：“你們家的姜是絲還是丁？”
服務員楞了下：“……啊，丁。”
寂燎哦了聲：“那還有姜。”
雲芽：“……”
這個意思是，切成丁的姜不吃，但切成絲的……就可以？
到底什麽怪癖？
******
領了號碼牌，兩個人回到座位。
桌子椅子已經歸位，狼藉處理幹凈。
卓昕菡正在吃炒飯，動作有點拘謹。元瑋辰坐她在對面，正在玩手機。
寂燎坐在雲芽對面，掃了一眼桌面，扯了兩張紙巾擦著。
元瑋辰收起手機，起身從寂燎身後走過，拍了拍他肩膀，“都處理好了，我去挑菜。”
寂燎動作不停，嗯了聲。
雲芽心臟一顫，小聲問：“怎麽……處理的？”
該不會又是鈔能力吧？！
寂燎掀了掀眼皮，睨著她，似笑非笑：“小朋友，乖乖吃飯就行。”
雲芽：“……”
雖然接觸時間不算長，但還算了解男人某些作風，既然一開始打定主意不會說，應該就沒後續了。
雲芽沒有再多問，摸出手機，點開微信錢包，看了一眼。
671.18元。
這是她全部存款，包括之前在老家存的幾百塊，還有哥哥給她的生活費零花錢。
原本有更多的，但是早上剛剛充了三百塊飯卡，買了一百多塊的資料。
雲芽抿了抿唇，放下手機，摸出兜裏的小零錢包，藏在桌底下數了數。
37元，還有一枚五毛硬幣。
雲芽記憶很好，剛剛看了一眼，就記住了寂燎給她拿的這些菜的價格。
她在心底默算，一共是32元。
又想了想寂燎那一份，拿了很多葷類，如果沒記錯，應該是……47元。
雲芽哽了下，掃了一眼店裏，在場少說也有四十人，每份就算三十元。
也得1200元。
雲芽頓時呆在了原地。
緩了好一會神，默默收起小零錢包，起身到自動飲料機前，接了兩杯酸梅汁，一杯放在元瑋辰座位上，另一杯雙手遞給寂燎。
寂燎正在給手機開超級省電模式，免得待會付錢沒電，那樂子就大了。
眼前突然出現兩只白嫩小手，端著一杯褐色的酸梅汁。
一擡頭，迎上小姑娘清淩淩的小鹿眼，此刻耷著眼尾，眸底閃著粼粼碎光，宛如星辰大海。
聲音又軟又糯，聽得人耳朵發麻，“給你。”
事出反常必有妖，寂燎挑了下眉，頓了下，還是接過酸梅汁。
原本沒有打算喝，看著小姑娘期待的眼神，抿了一口才放下。
雲芽舔了舔唇，琢磨著怎麽開口。
寂燎耐心等著她的話。
沒等雲芽組織好語言，元瑋辰挑完菜回來，大聲嚷嚷：“這幾冷櫃菜，要不是肚子不夠大，我肯定每樣都來一份，雨露均沾。”
雲芽看他一眼，默默閉上嘴，低下頭，心裏想著，找個合適機會再說吧。
等了一會，見小姑娘沒有開口的意思，寂燎偏頭看元瑋辰，不鹹不淡問：“你能安靜點嗎？”
元瑋辰懵：“……啊？”
寂燎笑著，卻沒有什麽笑意，“吃堵不上你的嘴？”
元瑋辰一頭霧水：“……”
不是，他招誰惹誰了？
******
一直到炒飯上桌，小姑娘都沒有開口。
寂燎知道她不會再說，也就收了心思。
雲芽低垂著眉眼，小口小口吃著炒飯，眼尾耷拉，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看起來就像一個被家長訓了的小朋友。
叫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看著這張人畜無害不粘鍋初戀臉，寂燎某個瞬間也有點難以置信，他小同桌不是什麽乖巧可愛膽小的三次元瑤瑤，而是高高在上的拎著一柄鋒利寶劍隨時都會揮劍的公主殿下。
慘白的白熾燈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小姑娘一張臉映照得更白嫩。
寂燎挖了一勺炒飯餵進嘴裏，目光落在小姑娘一動一動的唇|瓣上，很快挪開視線，垂下眼，極為克制地抿了抿唇。
突然覺得頭皮很莫名很突然地麻了下。
吃到一半，雲芽有了七八分飽意，餘光看了對面寂燎兩眼。
男人吃飯的時候很安靜，沒什麽表情，舉止慢悠悠，幾乎不會發出聲音，看起來清冷得不可靠近。
明明只是簡單吃個炒飯，卻好看得有種揮之不去的距離感。
她稍微偏頭，用餘光掃了一眼元瑋辰。
臉上揚著愉悅滿足的笑，但動作也很幹凈漂亮，沒什麽亂七八糟的聲音。
雲芽突然想到了晴天姐，清冷又美|艷。
來到老縣城，像一朵風情萬種的紅玫瑰，開在了窮鄉僻壤。
原本就有八分飽，心裏又裝了事，雲芽吃得很慢。
突然，寂燎低聲：“吃飽了？”
雲芽擡頭，男人沒有看自己，點頭，輕嗯了一聲。
“小貓兒，”還是沒看自己，又道，“飽了就別勉強自己。”
雲芽點頭，又挖了幾勺，實在吃不下了，才停下。
看了一眼旁邊的卓昕菡，埋著腦袋，臉色很萎靡，正拿勺子戳炒飯，估計也吃不下，但是又不敢吭聲，默默承受。
雲芽垂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卓昕菡嚇得顫了下，擡頭看她，一張小麥色的臉竟然泛白，黑亮的瞳孔裏全是慌亂。
雲芽很心疼，直接放下勺子，看著寂燎，“我……吃飽了。”
寂燎擡眸看她一眼，扯了下唇：“想走，就走吧。”
聞言，雲芽露出感激又歉意的表情，看向元瑋辰，“拜拜。”
元瑋辰嘴裏含著炒飯，忙點頭，沖她揮揮手。
雲芽握著卓昕菡的手，把她拉起來，往外走。
卓昕菡一米七二的高個子，很乖地跟在矮一頭的雲芽身後。
兩人出了門，沒有回學校，而是拐進了另一條路。
******
雲芽每天上下學都會經過這邊，很熟悉地左拐右拐，停在一家門面較小的羅森便利店店前。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卓昕菡，像被白霜打過的大白菜，輕輕拍了拍她手背，走進去，買了幾根冰棒出來。
卓昕菡知道雲芽擔心自己，揉了揉眼睛，努力正常，但沒成功，蹲在便利店前的臺階，盯著地上螞蟻。
明明個子高而大，但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雲芽輕嘆一口氣，坐在她旁邊，選了一根她最喜歡的草莓味，掰成兩半，遞給她一半。
卓昕菡接過，道了聲謝謝。
雲芽咬著冰棒，聲音含糊：“別怕……怕沒用。”
卓昕菡捏著冰棍，擡起頭，眼睛還是紅的：“我忍不住，萬一……”
“沒有萬一，”雲芽打斷，眼睛直視前方，“就算認輸，結果……也一樣。”
曾經，她認輸過，也濕著眼睛懇求過她們。
但一點用都沒有，別人不會因為認輸和眼淚就放棄暴力。
反而給了別人自己好欺負的錯覺，然後愈發囂張愈發變本加厲。
最後，她發現，制服暴力最快捷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以暴制暴。
別人欺負她，她就反擊，別人揍她兩次，她就反擊兩次。
聽到這話，卓昕菡內心被觸動，神色變了下，咬著冰棍，沒說話。
“她打，我也打，打不過，就罵，實在不行，就玩陰的，”雲芽咬了一口冰棒，哢嚓哢嚓咬碎，冰碴凍得口腔發麻，“藏東西，乘她們，不註意，全砸她們，身上。”
“打架不是，擂臺。不需要，公平公正。要先下手，用石頭，甚至刀，把她們，嚇到，乘她們懵，要她們命。”
“實在怕，就告老師，主任，校長，坐在辦公室，賣慘，使勁哭，不處理就，報警，就找記者。”
卓昕菡完全聽呆了，呆楞楞看著她。
雲芽全程沒有表情，語調也很平靜。
好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好像在講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的故事。
但，這一刻，卓昕菡莫名肯定，這是她的親身經歷，這是她被欺壓到再也承受不了，找到的唯一可行的夾縫生存之道。
雲芽突然扭頭，迎上她的視線，輕輕一笑，幹凈漂亮的小鹿眼彎成一道小月牙，說：“總有一個，辦法，有用。”
卓昕菡抿了抿唇，沈默了一會，突然道：“我以前，反抗過。”
頓了下，又道：“結果回家被打得更慘。”
雲芽眨了眨眼，意外又不意外。
雖然卓昕菡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家裏的事，但兩人成天在一塊，總會聽見一些有的沒的，而且人心情不好時，總會說漏那麽幾句。
雲芽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卓昕菡已經竭力擠出一個笑，擡手用手背揉了揉紅彤彤的眼，一邊咬著冰棍一邊說：“不過今天不用怕，有寂燎幫忙。”
“我就不信，她們再屌，敢找寂燎麻煩。”
“要是敢去，我叫她們媽媽，都沒問題！”
雲芽原本想說，她們不會找寂燎，但有可能會找我，不過好友難得心情見好，就不打破了，轉而思考起寂燎。
想起那句壕無人性的：今晚我買單。
雲芽開始頭疼，心疼，錢包更疼，而後輕嘆了一聲。
卓昕菡看她，“怎麽啦？”
雲芽皺著小臉，“沒錢。”
她身上那點錢，根本不夠，但是也不可能問哥哥要。
現在老媽形態的哥哥，聽到她突然要錢，肯定會問幹什麽，到時候直接露餡。
卓昕菡冷靜了點，想起寂燎買單處理後續的事，輕額了聲，語氣尷尬：“要不……算了？當無事發生。那點錢對寂燎來說，根本不是錢。寂燎身上隨便一件東西，足夠請我們一百次。”
雲芽沈默，心裏突然擰了一股什麽氣兒。
一千來塊，對她，抵上全部家當，都還差很多。
對寂燎，估計就……
雲芽沈思了一會，琢磨一個詞語。
微不足道。
******
兩個小姑娘坐在便利店店前臺階，邊聊天邊吃冰棍，全部吃完了，便拍拍屁|股回學校。
卓昕菡哭過，臉上有淚痕，決定回宿舍洗把臉，雲芽直接回教室。
上了五樓，突然有點忐忑，停在教室門口，探頭往座位看了一眼，見寂燎還沒有回來，雲芽松了口氣，才進教室。
坐在座位，也沒有學習的心情，直接趴在桌上，開始走神。
想了半天，只想到一個笨辦法——分期付款。
但是，寂燎會接受嗎？
吃了晚飯，寂燎先去男生宿舍，刷了一個牙，嚼著口香糖回教室，一進門就看見小姑娘趴在桌上，埋著腦袋，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怎麽。
寂燎放輕腳步，一步一步走過去，停在桌前，垂著眼瞼看。
小姑娘一動不動，穿的襯衣，很寬松，套在她身上，顯得骨架很單薄，瘦瘦小小一只，布料柔軟又單薄，隱約可見突起的骨頭。
寂燎沒有叫她，也沒有急著進去，動作輕緩撈起桌上的充電寶和充電線，走到教室後面的空調前，斜靠在後門，一邊吹空調一邊看她。
看著看著，他突然有一點想笑。
剛剛在炒飯店，一挑四的時候，六親不認，一見到他，立刻軟趴趴。
這反差，這變臉速度，這演技，不去申請個非遺，簡直浪費。
寂燎一早就看出，小姑娘不想惹事，不想跟亂七八糟的人扯上關系，只想好好扮演一個三好學生。
所以一直以來，沒有表現出兩人認識關系不比一般人的樣子。
每次看不下去，出手幫忙的時候，也是迂回著來。
但蘇雨這個女生，不能以常人的思維去判定，當時那種情況，他要是不出面，肯定會罵罵咧咧鬧個天翻地覆，小姑娘再能打，也很難敵過八只手八只腳。
不過說實在的，小姑娘下手確實不留情有點狠。
動起手來不僅毫不手軟幹脆利落，還相當熟練，一看就練過，不過這回可能是觸及到好友，情緒有點激動，大庭廣眾之下沒留半點面子。
不知道蘇雨會不會就此收手。
寂燎輕擰了下眉，有點懷疑。
有人進教室，笑鬧得很大聲。
寂燎回過神，下意識去看小姑娘。
雲芽肩頭動了動，慢吞吞立直身體，撈起水杯，起身去接水。
一轉身，就看見她同桌靠在後門，直直看著她。
雲芽心裏裝著事，還沒有緩過神，眨巴了下眼，迷茫地與他對視兩秒，立刻收回視線，垂下眼瞼，濃密長睫耷拉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圈淡淡陰影。
埋著腦袋，小手拽著水杯，從他眼前走過，停在空調旁邊的飲水機前。
好像一只受了驚的惴惴不安的小白兔。
然後，寂燎就看見，小白兔把水杯放在飲水機的水嘴下，直楞楞站著，一動不動了好一會，突然反應了過來，自己還沒有摁開關，連忙去摁。
裝得太多，水漫了點出來，慌亂松手，小心翼翼舉起水杯，埋下腦袋，嘴唇湊到杯口，咕咚了好幾口。
寂燎不自覺揚起唇。
這也太他|媽可愛了！
******
喝了兩口，雲芽才反應過來，眼前還有一個寂燎，後知後覺剛剛有點丟人，抿著水潤潤的唇，走到桌前，看著他，沒說話。
但是寂燎明白了，小姑娘在問他，你還進不進去？
他走過去，坐下，沒有說話。
雲芽正處於剛剛好丟人還被他看見了要不要問問他分期付款的事的混亂狀態，坐在座位，小手捧著水杯，牙齒咬著杯沿。
快上晚自習，同學們陸陸續續回教室，逐漸喧鬧起來。
寂燎把充著電的手機放在一旁，手伸進桌肚的書包裏，摸了一會，摸出一個粉色的IPAD。
雲芽發現，這個男人的書包就像哆啦A夢的口袋，好像能從裏面掏出任何東西。
寂燎註意到她的視線，偏過頭。
雲芽望著他，眨了眨眼，有種偷看被抓住的不自在感，覺得慌亂收回目光好像欲蓋彌彰，於是硬著頭皮看了下去。
男人看起來沒一點不適，一邊打開IPAD，一邊稍側著腦袋看她：“你剛剛想對我說什麽？”
乍然一句，雲芽頓了下，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什麽？”
“就是元瑋辰說話之前，你看著我想說的話。”寂燎笑道。
雲芽從驚慌到猶豫，緩了半秒，還算淡定看著他，看起來就像是，在做最後一秒的思考。
雲芽問：“多少錢？”
寂燎怔了下，萬萬沒想到小姑娘在糾結這件事情。
平時出去玩，幾乎都是他買單，隨便一包煙一道菜一瓶酒，隨隨便便在那家炒飯店辦張月卡年卡。
他真的是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
但看著小姑娘糾結為難的模樣，寂燎就忍不住想逗一逗她：“你準備還給我嗎？”
雲芽飛快計算了下，拋開這一周的生活費和日常用品費用，大概還剩四百多塊，心底升起一點窘迫，小聲問：“可以……分期還嗎？”
寂燎突然有點樂，小姑娘是第一個跟他提議分期還錢的人，感覺過於新奇，不自覺勾唇，壓著笑意：“你打算分幾期？”
雲芽看著他，琢磨著男人的接受程度，緩慢比了個OK的手勢，手心朝著他，小心翼翼問：“可以嗎？”
寂燎看了眼，忽然破顏一笑。
雲芽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麽笑。
他五官輪廓精致硬朗，單看會有點兇，可眉眼，尤其是那雙天生多情的桃花眼，添了很多溫情，柔和了五官的銳利。
他一般都是假笑，笑意不達眼底，紳士卻疏離。
這個笑眉眼彎彎，十分隨意愉悅，微挑的眼型，眸底的碎光，好像一只眼裏只有你的狐貍精，可能自己都沒有察覺自己笑了。
雲芽一楞，心臟突然猛跳了一下，控制不住地。
“三期啊，好像有點長，”寂燎舔著唇慢悠悠道，“我要好好考慮考慮。”
雲芽：“……行。”
她雖然有點奇怪，像寂燎這麽有錢的，按理來說，不太會在乎這點小錢，要不說不要了，要不說隨你吧，怎麽還好好考慮考慮……
不過債主是老大，債主說的話就是真理，雲芽沒多想，摸出小零錢包，拿出所有錢，遞給他。
“先還……我的。”
寂燎垂眸，掃了一眼疊成整齊小方塊的一沓零錢，最上面還有一個金色的五毛零幣。
視線一挪，落在小姑娘白嫩的指尖，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被硬幣襯得小巧可愛，寂燎揚了揚眉骨。
頓時，他玩心不減反增，連著零錢把小姑娘整只手都握住。
寂燎手比雲芽大好幾圈，能把她整只拳頭都包在手心，小姑娘的皮膚不像他那麽粗糙，細膩似牛乳。
雲芽楞了兩秒，見他完全沒有要松開的意思，才意識到男人是故意的，不可置信地擡頭看他。
一雙小鹿眼清澈幹凈，像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溫泉水。
她掙紮了兩下，一根手指頭都沒有抽出來。
他的手心滾燙，被捏著的地方仿佛被灼傷，指腹帶著一點薄繭，接觸著的皮膚有點癢。
雲芽的臉一下通紅。長這麽大，除了哥哥和雲宏利，從來沒有跟男生這麽親密接觸過，年紀再小再不谙青春期那點事，也反應過來這舉動過界了。
太過界了。
“你……放……開。”
“你不僅欠我錢，還欠我一份情。”寂燎笑得吊兒郎當，“你打算怎麽還這一份情啊？”
情這個字，咬得格外重，尾音也拖得很長。
小姑娘打人的時候看著勁兒挺大，此刻輕而易舉被寂燎拿捏了手，根本沒有怎麽使勁，桃花眸微瞇，眼尾稍挑，臉上每一寸肌肉都透著一股不懷好意的浪蕩。
雲芽掙紮著，又害怕被同學看見，動作不敢太大，耳垂脖子也通紅，憋了半天，憋了一句：“謝謝。”
“就這樣啊？是不是太敷衍了點？”
不等雲芽回答，寂燎道：“我覺得，不夠。”
雲芽此刻大腦一片混亂，沒法思考，也想不出他想要什麽，懵懂地仰起頭望著他，“那你，想要，什麽？”
寂燎稍微傾身，溫熱氣息撲面而來。
雲芽感覺到清爽的薄荷味，還有清甜的水蜜桃味，被體溫煨燙之後，清爽又纏|綿。
這個夏末，甚至這個夏天，只剩下這道溫柔氣息。
寂燎湊到她耳邊，唇角稍揚，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欠債還錢，欠情，自然也得還情。”
雲芽聞言如遭雷擊，渾身一僵，整個人都肉眼可見緊繃起來，臉通紅得開始冒煙，向來溫順的眉眼間染上一點淡淡的怒氣。
寂燎說完，很快直起身體，與小姑娘拉開了距離。
這只手明明那麽小那麽瘦，握起來怎麽能那麽柔軟那麽有存在感。
他沒忍住，收回手的時候，指腹在她手背輕擦過。
察覺到他松了力氣，雲芽立刻猛地抽回手，整個人都往後縮了下。
看起來像受驚炸毛的小貓。
“你，”雲芽氣得不行，想也沒想罵了句，“不要臉！”
雲芽一邊用力搓著手背，一邊抿著唇很兇殘地瞪著他。
寂燎懶洋洋靠在墻，手指下意識撚了幾撚，笑著點頭。
“嗯，我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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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暖雪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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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安靜得過分, 能聽見空調運作噴出冷氣的聲音。
寂燎長身立在那，穿著林中的校服，歷代學生都在吐槽的顏色和校褲放在他身上沒一點問題, 墨綠變得襯膚色, 過分肥大的版型多了分休閑味道。
領帶松松垮垮掛在脖子上, 紐扣解了兩顆, 露出修長脖頸，衣領子掃著突出的喉結，往下看，一小截弧度明顯的鎖骨。
天生多情桃花眸，一貫使然微彎著, 臉上沒什麽明顯表情，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 一手插在褲兜，一手捏著蘇雨手腕。
燈光下顯得冷白，能看見淡淡的青色血管。
整個人透著一股散漫又不羈的感覺。
寂燎看都沒看蘇雨，目光掃向雲芽。
小姑娘看他一眼, 眸底閃過一分驚慌，很快低下頭，眉眼也低垂, 手指拽著衣擺, 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任誰也不會想到, 這個看起來可憐無害的小姑娘剛剛輕松一挑四。
寂燎勾了一下唇, 收回視線，居高臨下地看向蘇雨，松開她手腕，抽出糖球, 語調不緊不慢似含著笑意：“吃飯嗎？”
嗓音低沈帶著啞，沒什麽情緒，像朋友之間的詢問。
蘇雨眨了眨眼，一時分不清男人的態度，張嘴，正要回答。
寂燎似笑非笑：“不吃，就給我騰位置。”
蘇雨臉色一變：“……”
寂燎不再看她，掀了掀眼皮，掃店裏的人一圈，最後看著以雲芽為中心的一地狼藉，扯了一下唇：“大家慢慢吃，今晚我買單。”
稍微有點眼力見的人都明白，寂燎這是為小個子妹妹出頭，只是礙於找事那一撥也是女生，不好太過分。
至於買單什麽的，不過是給那幾個被掀了晚飯的人的補償。
雖然一份炒飯也就幾十來塊，但是這一屋子人，一人一份，算下來起碼也得小一千。
不過對於寂燎，那都不算錢。
店裏的人楞了下，很快反應過來，有兩個男生嚎了幾嗓子。
蘇雨怔在原地，瞪大了眼，面露不可置信。
雲芽事先沒有料到這種走向，也反應了下，看著寂燎，有點著急。
寂燎沒有看她，沒什麽情緒瞥了一眼蘇雨，聲音冷淡：“還不走？”
蘇雨此刻粘了一身飯粒和酸梅汁，頭發被抓得亂糟糟，還摔了一身灰，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最重要的是，被自己喜歡追求多年的人當眾羞辱，一張臉連著脖子通紅似血，眼裏也含滿淚。
那兩個女生比蘇雨清醒得多，看出寂燎站在敵方陣營，還自掏腰包處理後續麻煩，可見心底分量有多重。
她們這些人只能在學生堆耀武揚威，還不能碰上硬茬，怎麽可能鬥得過寂燎，連忙上前，拉著蘇雨想走。
韓柔也上前，推著蘇雨離開。
蘇雨緊咬著下唇，不甘地看著寂燎，但男人不為所動，看都沒看她一眼。
滿身狼藉毫無尊嚴走出炒飯店的時候，看了一眼雲芽，眸底滿是憤與恨。
******
店裏勉強恢覆了之前的熱鬧，寂燎看了一眼元瑋辰。
他立刻會意，走向神色難看的老板，露出一個大咧陽光的笑臉，手臂很熱絡地搭在老板肩頭，“你就是老板吧，一看你就面善，是大好人……”
邊說笑，邊把老板拉到後臺。
服務員手腳利索處理被撞得東倒西歪的桌子和椅子，還有一個正在清理地面的炒飯，卓昕菡覺得過意不去，便上前幫忙。
雲芽現在有點懵，無論寂燎的出現，還是他的再再再一次幫忙，都令她很手足無措。
尤其寂燎那句——今晚我買單。
腦袋空了一瞬，下意識去看店裏多少客人，一看，坐得滿當當，四人的桌，左右各擺了六張。
也就是可以坐四十八近五十人。
剛剛被韓柔那一撥人挑釁找茬，雲芽一點感覺都沒有，但是此時慌得不行。
這得多少錢啊？
她看向寂燎，咽了咽唾液，想說什麽，但實在沒好意思說出口。
寂燎正直勾勾盯著她，哢嚓一聲，咬碎嘴裏的棒棒糖，隨手把白色棍子丟在旁邊的垃圾桶，咽下嘴裏的糖，語調不鹹不淡：“要我請你？”
說完，不等雲芽回應，轉身往隔壁店面走去。
看出他有點不高興，雲芽不想觸黴頭，又心裏念著錢的事，頓了下，沒多想地跟上。
寂燎走到冷櫃前，拿了兩個框子，沒有回頭，隨意往後面一遞。
雲芽此刻的大腦無疑是極為混亂，但也知道，此時此景不適合多說，強力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接過了框子，走到旁邊，仰起頭，小心翼翼地瞅他。
寂燎沈吟了一會，直接拉開冷櫃，拿了雞蛋、香菇、火腿腸和鵪鶉蛋，每樣各兩份，全部丟進了雲芽的框子。
雲芽很快回過神，看著框裏的菜，眨了眨眼，面露了幾分意外。
因為這些菜正是自己剛剛那份炒飯裏的……
寂燎拿了兩串茄子，問她：“能接受嗎？”
雲芽點頭，嗯了聲。
放進她的框子，寂燎拿了三串丟進自己框裏。
雲芽頓時明白，他非常喜歡茄子。
寂燎正在挑菜，雲芽瞅了他幾眼，偷偷把菜還了份回去。
放到最後一份茄子，松了一口氣，她一扭頭，迎上寂燎的眼神，驚了一跳，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寂燎舉著兩串牛肉，看一眼框子，挑了下眉，沒有說話。
雲芽磕磕絆絆解釋：“我吃不完……”
寂燎輕擰了下眉，似有點不滿意，“小貓兒。”
雲芽抿著唇，也有點不滿意，但沒多說什麽。
******
接下來，寂燎在旁邊挑，雲芽摟著框子跟著。
每次遇見他，不是他或自己坐著，就是離得遠，要不就是光線不好。
現在站一塊，她才發現，他真的很高，比立式冷櫃還要高出一大截。
而且比例好、身形瘦削卻不幹癟，看起來更高。
明明飽受大家吐槽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不顯黑，也不顯腿短，要不是襯衣下擺掉著兩個小線頭，她都要懷疑這是不是定制。
寂燎挑了小半框菜，不算多，正常飯量，帶雲芽去窗口。
他排進隊裏，嘴裏含著糖渣，說話聲音有點含糊不清，稍側身，問她：“去坐著？”
言下之意，我幫你排隊。
男人說話總是帶著三分笑意，漫不經心，又桀驁不馴。
雲芽搖頭，“不用。”
寂燎沒強求，瞥小姑娘一眼。
雲芽埋著腦袋，濃密長睫覆蓋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圈扇形的陰影，懷裏抱著框子，白嫩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輕扣。
寂燎盯著她看了一會，忍不住問道：“打算怎麽辦？”
雲芽怔了下，“船到……橋頭……自然直。”
她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麽情緒，好像剛剛無事發生，未來也不會有。
她從來沒想過，只是吃個炒飯，會鬧出這麽大的事。
但她不覺得自己錯了，如果再來一次，還會這麽做。
小姑娘安靜下來，總有種柔弱的恬淡。
寂燎心一下軟了，“她們經常這樣嗎？”
雲芽搖頭，“沒。”
寂燎輕嗤了一聲，咬碎嘴裏剩下的糖渣，咽下去，冷聲：“那還挺巧，次次都被我撞見。”
雲芽擡眸，瞄他一眼，“湊巧。”
雖然聽起來很假，但事實如此。
寂燎沒深究，問：“你告訴雲箏了沒有？”
“沒……必要，哥哥……高三。”雲芽說話磕絆，埋著腦袋，手指扣著框子上的小洞洞。
寂燎微低頭，看著她撲閃的長睫，耐心聽她說著。
“不能……打擾。”
雲箏現在高三，主要任務是學習，沒必要讓他分神。韓柔那幫人基本都是富二代，就算雲箏來了，也不一定有用。即便能警告個一兩次，雲箏遠在狀元樓，雲芽跟韓柔同班，如果想找她麻煩，有的是時間和機會。
明的不能來了，就怕暗地小動作。
“而且，我能忍……也能……打。”雲芽認真道。
一挑三毫無壓力，一挑四也挺輕松，確實很能打。寂燎不知道說什麽。
******
很快輪到兩人，寂燎拿過她的框子，遞給服務員，回頭問她：“不吃什麽？”
“蒜，香菜。”雲芽頓了下，瞥了一眼框裏，“娃娃菜。”
娃娃菜是寂燎拿的，看她一眼，低笑：“挑食會長不高。”
雲芽已經習慣男人的調侃，沒有搭理，而且自己確實挑食，也確實長不高。
想著，瞥一眼男人的身高，有點郁悶，也不知道吃的什麽，竟然長這麽高。
寂燎把娃娃菜放進自己框子，把雲芽剛剛說的告訴服務員，服務員記下來，和號碼牌一起夾在框子上，把另一個號碼牌遞給寂燎。
寂燎接過，反手遞給雲芽，而後對服務員說。
“不要蒜、蔥、香菜、小米辣，還有花生碎。”
雲芽一聽，楞了，你也挑食啊，而且比我多，怎麽好意思指責我挑食的啊。
下一刻，寂燎問：“你們家的姜是絲還是丁？”
服務員楞了下：“……啊，丁。”
寂燎哦了聲：“那還有姜。”
雲芽：“……”
這個意思是，切成丁的姜不吃，但切成絲的……就可以？
到底什麽怪癖？
******
領了號碼牌，兩個人回到座位。
桌子椅子已經歸位，狼藉處理幹凈。
卓昕菡正在吃炒飯，動作有點拘謹。元瑋辰坐她在對面，正在玩手機。
寂燎坐在雲芽對面，掃了一眼桌面，扯了兩張紙巾擦著。
元瑋辰收起手機，起身從寂燎身後走過，拍了拍他肩膀，“都處理好了，我去挑菜。”
寂燎動作不停，嗯了聲。
雲芽心臟一顫，小聲問：“怎麽……處理的？”
該不會又是鈔能力吧？！
寂燎掀了掀眼皮，睨著她，似笑非笑：“小朋友，乖乖吃飯就行。”
雲芽：“……”
雖然接觸時間不算長，但還算了解男人某些作風，既然一開始打定主意不會說，應該就沒後續了。
雲芽沒有再多問，摸出手機，點開微信錢包，看了一眼。
671.18元。
這是她全部存款，包括之前在老家存的幾百塊，還有哥哥給她的生活費零花錢。
原本有更多的，但是早上剛剛充了三百塊飯卡，買了一百多塊的資料。
雲芽抿了抿唇，放下手機，摸出兜裏的小零錢包，藏在桌底下數了數。
37元，還有一枚五毛硬幣。
雲芽記憶很好，剛剛看了一眼，就記住了寂燎給她拿的這些菜的價格。
她在心底默算，一共是32元。
又想了想寂燎那一份，拿了很多葷類，如果沒記錯，應該是……47元。
雲芽哽了下，掃了一眼店裏，在場少說也有四十人，每份就算三十元。
也得1200元。
雲芽頓時呆在了原地。
緩了好一會神，默默收起小零錢包，起身到自動飲料機前，接了兩杯酸梅汁，一杯放在元瑋辰座位上，另一杯雙手遞給寂燎。
寂燎正在給手機開超級省電模式，免得待會付錢沒電，那樂子就大了。
眼前突然出現兩只白嫩小手，端著一杯褐色的酸梅汁。
一擡頭，迎上小姑娘清淩淩的小鹿眼，此刻耷著眼尾，眸底閃著粼粼碎光，宛如星辰大海。
聲音又軟又糯，聽得人耳朵發麻，“給你。”
事出反常必有妖，寂燎挑了下眉，頓了下，還是接過酸梅汁。
原本沒有打算喝，看著小姑娘期待的眼神，抿了一口才放下。
雲芽舔了舔唇，琢磨著怎麽開口。
寂燎耐心等著她的話。
沒等雲芽組織好語言，元瑋辰挑完菜回來，大聲嚷嚷：“這幾冷櫃菜，要不是肚子不夠大，我肯定每樣都來一份，雨露均沾。”
雲芽看他一眼，默默閉上嘴，低下頭，心裏想著，找個合適機會再說吧。
等了一會，見小姑娘沒有開口的意思，寂燎偏頭看元瑋辰，不鹹不淡問：“你能安靜點嗎？”
元瑋辰懵：“……啊？”
寂燎笑著，卻沒有什麽笑意，“吃堵不上你的嘴？”
元瑋辰一頭霧水：“……”
不是，他招誰惹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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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炒飯上桌，小姑娘都沒有開口。
寂燎知道她不會再說，也就收了心思。
雲芽低垂著眉眼，小口小口吃著炒飯，眼尾耷拉，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看起來就像一個被家長訓了的小朋友。
叫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看著這張人畜無害不粘鍋初戀臉，寂燎某個瞬間也有點難以置信，他小同桌不是什麽乖巧可愛膽小的三次元瑤瑤，而是高高在上的拎著一柄鋒利寶劍隨時都會揮劍的公主殿下。
慘白的白熾燈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小姑娘一張臉映照得更白嫩。
寂燎挖了一勺炒飯餵進嘴裏，目光落在小姑娘一動一動的唇|瓣上，很快挪開視線，垂下眼，極為克制地抿了抿唇。
突然覺得頭皮很莫名很突然地麻了下。
吃到一半，雲芽有了七八分飽意，餘光看了對面寂燎兩眼。
男人吃飯的時候很安靜，沒什麽表情，舉止慢悠悠，幾乎不會發出聲音，看起來清冷得不可靠近。
明明只是簡單吃個炒飯，卻好看得有種揮之不去的距離感。
她稍微偏頭，用餘光掃了一眼元瑋辰。
臉上揚著愉悅滿足的笑，但動作也很幹凈漂亮，沒什麽亂七八糟的聲音。
雲芽突然想到了晴天姐，清冷又美|艷。
來到老縣城，像一朵風情萬種的紅玫瑰，開在了窮鄉僻壤。
原本就有八分飽，心裏又裝了事，雲芽吃得很慢。
突然，寂燎低聲：“吃飽了？”
雲芽擡頭，男人沒有看自己，點頭，輕嗯了一聲。
“小貓兒，”還是沒看自己，又道，“飽了就別勉強自己。”
雲芽點頭，又挖了幾勺，實在吃不下了，才停下。
看了一眼旁邊的卓昕菡，埋著腦袋，臉色很萎靡，正拿勺子戳炒飯，估計也吃不下，但是又不敢吭聲，默默承受。
雲芽垂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卓昕菡嚇得顫了下，擡頭看她，一張小麥色的臉竟然泛白，黑亮的瞳孔裏全是慌亂。
雲芽很心疼，直接放下勺子，看著寂燎，“我……吃飽了。”
寂燎擡眸看她一眼，扯了下唇：“想走，就走吧。”
聞言，雲芽露出感激又歉意的表情，看向元瑋辰，“拜拜。”
元瑋辰嘴裏含著炒飯，忙點頭，沖她揮揮手。
雲芽握著卓昕菡的手，把她拉起來，往外走。
卓昕菡一米七二的高個子，很乖地跟在矮一頭的雲芽身後。
兩人出了門，沒有回學校，而是拐進了另一條路。
******
雲芽每天上下學都會經過這邊，很熟悉地左拐右拐，停在一家門面較小的羅森便利店店前。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卓昕菡，像被白霜打過的大白菜，輕輕拍了拍她手背，走進去，買了幾根冰棒出來。
卓昕菡知道雲芽擔心自己，揉了揉眼睛，努力正常，但沒成功，蹲在便利店前的臺階，盯著地上螞蟻。
明明個子高而大，但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雲芽輕嘆一口氣，坐在她旁邊，選了一根她最喜歡的草莓味，掰成兩半，遞給她一半。
卓昕菡接過，道了聲謝謝。
雲芽咬著冰棒，聲音含糊：“別怕……怕沒用。”
卓昕菡捏著冰棍，擡起頭，眼睛還是紅的：“我忍不住，萬一……”
“沒有萬一，”雲芽打斷，眼睛直視前方，“就算認輸，結果……也一樣。”
曾經，她認輸過，也濕著眼睛懇求過她們。
但一點用都沒有，別人不會因為認輸和眼淚就放棄暴力。
反而給了別人自己好欺負的錯覺，然後愈發囂張愈發變本加厲。
最後，她發現，制服暴力最快捷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以暴制暴。
別人欺負她，她就反擊，別人揍她兩次，她就反擊兩次。
聽到這話，卓昕菡內心被觸動，神色變了下，咬著冰棍，沒說話。
“她打，我也打，打不過，就罵，實在不行，就玩陰的，”雲芽咬了一口冰棒，哢嚓哢嚓咬碎，冰碴凍得口腔發麻，“藏東西，乘她們，不註意，全砸她們，身上。”
“打架不是，擂臺。不需要，公平公正。要先下手，用石頭，甚至刀，把她們，嚇到，乘她們懵，要她們命。”
“實在怕，就告老師，主任，校長，坐在辦公室，賣慘，使勁哭，不處理就，報警，就找記者。”
卓昕菡完全聽呆了，呆楞楞看著她。
雲芽全程沒有表情，語調也很平靜。
好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好像在講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的故事。
但，這一刻，卓昕菡莫名肯定，這是她的親身經歷，這是她被欺壓到再也承受不了，找到的唯一可行的夾縫生存之道。
雲芽突然扭頭，迎上她的視線，輕輕一笑，幹凈漂亮的小鹿眼彎成一道小月牙，說：“總有一個，辦法，有用。”
卓昕菡抿了抿唇，沈默了一會，突然道：“我以前，反抗過。”
頓了下，又道：“結果回家被打得更慘。”
雲芽眨了眨眼，意外又不意外。
雖然卓昕菡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家裏的事，但兩人成天在一塊，總會聽見一些有的沒的，而且人心情不好時，總會說漏那麽幾句。
雲芽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卓昕菡已經竭力擠出一個笑，擡手用手背揉了揉紅彤彤的眼，一邊咬著冰棍一邊說：“不過今天不用怕，有寂燎幫忙。”
“我就不信，她們再屌，敢找寂燎麻煩。”
“要是敢去，我叫她們媽媽，都沒問題！”
雲芽原本想說，她們不會找寂燎，但有可能會找我，不過好友難得心情見好，就不打破了，轉而思考起寂燎。
想起那句壕無人性的：今晚我買單。
雲芽開始頭疼，心疼，錢包更疼，而後輕嘆了一聲。
卓昕菡看她，“怎麽啦？”
雲芽皺著小臉，“沒錢。”
她身上那點錢，根本不夠，但是也不可能問哥哥要。
現在老媽形態的哥哥，聽到她突然要錢，肯定會問幹什麽，到時候直接露餡。
卓昕菡冷靜了點，想起寂燎買單處理後續的事，輕額了聲，語氣尷尬：“要不……算了？當無事發生。那點錢對寂燎來說，根本不是錢。寂燎身上隨便一件東西，足夠請我們一百次。”
雲芽沈默，心裏突然擰了一股什麽氣兒。
一千來塊，對她，抵上全部家當，都還差很多。
對寂燎，估計就……
雲芽沈思了一會，琢磨一個詞語。
微不足道。
******
兩個小姑娘坐在便利店店前臺階，邊聊天邊吃冰棍，全部吃完了，便拍拍屁|股回學校。
卓昕菡哭過，臉上有淚痕，決定回宿舍洗把臉，雲芽直接回教室。
上了五樓，突然有點忐忑，停在教室門口，探頭往座位看了一眼，見寂燎還沒有回來，雲芽松了口氣，才進教室。
坐在座位，也沒有學習的心情，直接趴在桌上，開始走神。
想了半天，只想到一個笨辦法——分期付款。
但是，寂燎會接受嗎？
吃了晚飯，寂燎先去男生宿舍，刷了一個牙，嚼著口香糖回教室，一進門就看見小姑娘趴在桌上，埋著腦袋，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怎麽。
寂燎放輕腳步，一步一步走過去，停在桌前，垂著眼瞼看。
小姑娘一動不動，穿的襯衣，很寬松，套在她身上，顯得骨架很單薄，瘦瘦小小一只，布料柔軟又單薄，隱約可見突起的骨頭。
寂燎沒有叫她，也沒有急著進去，動作輕緩撈起桌上的充電寶和充電線，走到教室後面的空調前，斜靠在後門，一邊吹空調一邊看她。
看著看著，他突然有一點想笑。
剛剛在炒飯店，一挑四的時候，六親不認，一見到他，立刻軟趴趴。
這反差，這變臉速度，這演技，不去申請個非遺，簡直浪費。
寂燎一早就看出，小姑娘不想惹事，不想跟亂七八糟的人扯上關系，只想好好扮演一個三好學生。
所以一直以來，沒有表現出兩人認識關系不比一般人的樣子。
每次看不下去，出手幫忙的時候，也是迂回著來。
但蘇雨這個女生，不能以常人的思維去判定，當時那種情況，他要是不出面，肯定會罵罵咧咧鬧個天翻地覆，小姑娘再能打，也很難敵過八只手八只腳。
不過說實在的，小姑娘下手確實不留情有點狠。
動起手來不僅毫不手軟幹脆利落，還相當熟練，一看就練過，不過這回可能是觸及到好友，情緒有點激動，大庭廣眾之下沒留半點面子。
不知道蘇雨會不會就此收手。
寂燎輕擰了下眉，有點懷疑。
有人進教室，笑鬧得很大聲。
寂燎回過神，下意識去看小姑娘。
雲芽肩頭動了動，慢吞吞立直身體，撈起水杯，起身去接水。
一轉身，就看見她同桌靠在後門，直直看著她。
雲芽心裏裝著事，還沒有緩過神，眨巴了下眼，迷茫地與他對視兩秒，立刻收回視線，垂下眼瞼，濃密長睫耷拉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圈淡淡陰影。
埋著腦袋，小手拽著水杯，從他眼前走過，停在空調旁邊的飲水機前。
好像一只受了驚的惴惴不安的小白兔。
然後，寂燎就看見，小白兔把水杯放在飲水機的水嘴下，直楞楞站著，一動不動了好一會，突然反應了過來，自己還沒有摁開關，連忙去摁。
裝得太多，水漫了點出來，慌亂松手，小心翼翼舉起水杯，埋下腦袋，嘴唇湊到杯口，咕咚了好幾口。
寂燎不自覺揚起唇。
這也太他|媽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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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兩口，雲芽才反應過來，眼前還有一個寂燎，後知後覺剛剛有點丟人，抿著水潤潤的唇，走到桌前，看著他，沒說話。
但是寂燎明白了，小姑娘在問他，你還進不進去？
他走過去，坐下，沒有說話。
雲芽正處於剛剛好丟人還被他看見了要不要問問他分期付款的事的混亂狀態，坐在座位，小手捧著水杯，牙齒咬著杯沿。
快上晚自習，同學們陸陸續續回教室，逐漸喧鬧起來。
寂燎把充著電的手機放在一旁，手伸進桌肚的書包裏，摸了一會，摸出一個粉色的IPAD。
雲芽發現，這個男人的書包就像哆啦A夢的口袋，好像能從裏面掏出任何東西。
寂燎註意到她的視線，偏過頭。
雲芽望著他，眨了眨眼，有種偷看被抓住的不自在感，覺得慌亂收回目光好像欲蓋彌彰，於是硬著頭皮看了下去。
男人看起來沒一點不適，一邊打開IPAD，一邊稍側著腦袋看她：“你剛剛想對我說什麽？”
乍然一句，雲芽頓了下，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什麽？”
“就是元瑋辰說話之前，你看著我想說的話。”寂燎笑道。
雲芽從驚慌到猶豫，緩了半秒，還算淡定看著他，看起來就像是，在做最後一秒的思考。
雲芽問：“多少錢？”
寂燎怔了下，萬萬沒想到小姑娘在糾結這件事情。
平時出去玩，幾乎都是他買單，隨便一包煙一道菜一瓶酒，隨隨便便在那家炒飯店辦張月卡年卡。
他真的是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
但看著小姑娘糾結為難的模樣，寂燎就忍不住想逗一逗她：“你準備還給我嗎？”
雲芽飛快計算了下，拋開這一周的生活費和日常用品費用，大概還剩四百多塊，心底升起一點窘迫，小聲問：“可以……分期還嗎？”
寂燎突然有點樂，小姑娘是第一個跟他提議分期還錢的人，感覺過於新奇，不自覺勾唇，壓著笑意：“你打算分幾期？”
雲芽看著他，琢磨著男人的接受程度，緩慢比了個OK的手勢，手心朝著他，小心翼翼問：“可以嗎？”
寂燎看了眼，忽然破顏一笑。
雲芽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麽笑。
他五官輪廓精致硬朗，單看會有點兇，可眉眼，尤其是那雙天生多情的桃花眼，添了很多溫情，柔和了五官的銳利。
他一般都是假笑，笑意不達眼底，紳士卻疏離。
這個笑眉眼彎彎，十分隨意愉悅，微挑的眼型，眸底的碎光，好像一只眼裏只有你的狐貍精，可能自己都沒有察覺自己笑了。
雲芽一楞，心臟突然猛跳了一下，控制不住地。
“三期啊，好像有點長，”寂燎舔著唇慢悠悠道，“我要好好考慮考慮。”
雲芽：“……行。”
她雖然有點奇怪，像寂燎這麽有錢的，按理來說，不太會在乎這點小錢，要不說不要了，要不說隨你吧，怎麽還好好考慮考慮……
不過債主是老大，債主說的話就是真理，雲芽沒多想，摸出小零錢包，拿出所有錢，遞給他。
“先還……我的。”
寂燎垂眸，掃了一眼疊成整齊小方塊的一沓零錢，最上面還有一個金色的五毛零幣。
視線一挪，落在小姑娘白嫩的指尖，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被硬幣襯得小巧可愛，寂燎揚了揚眉骨。
頓時，他玩心不減反增，連著零錢把小姑娘整只手都握住。
寂燎手比雲芽大好幾圈，能把她整只拳頭都包在手心，小姑娘的皮膚不像他那麽粗糙，細膩似牛乳。
雲芽楞了兩秒，見他完全沒有要松開的意思，才意識到男人是故意的，不可置信地擡頭看他。
一雙小鹿眼清澈幹凈，像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溫泉水。
她掙紮了兩下，一根手指頭都沒有抽出來。
他的手心滾燙，被捏著的地方仿佛被灼傷，指腹帶著一點薄繭，接觸著的皮膚有點癢。
雲芽的臉一下通紅。長這麽大，除了哥哥和雲宏利，從來沒有跟男生這麽親密接觸過，年紀再小再不谙青春期那點事，也反應過來這舉動過界了。
太過界了。
“你……放……開。”
“你不僅欠我錢，還欠我一份情。”寂燎笑得吊兒郎當，“你打算怎麽還這一份情啊？”
情這個字，咬得格外重，尾音也拖得很長。
小姑娘打人的時候看著勁兒挺大，此刻輕而易舉被寂燎拿捏了手，根本沒有怎麽使勁，桃花眸微瞇，眼尾稍挑，臉上每一寸肌肉都透著一股不懷好意的浪蕩。
雲芽掙紮著，又害怕被同學看見，動作不敢太大，耳垂脖子也通紅，憋了半天，憋了一句：“謝謝。”
“就這樣啊？是不是太敷衍了點？”
不等雲芽回答，寂燎道：“我覺得，不夠。”
雲芽此刻大腦一片混亂，沒法思考，也想不出他想要什麽，懵懂地仰起頭望著他，“那你，想要，什麽？”
寂燎稍微傾身，溫熱氣息撲面而來。
雲芽感覺到清爽的薄荷味，還有清甜的水蜜桃味，被體溫煨燙之後，清爽又纏|綿。
這個夏末，甚至這個夏天，只剩下這道溫柔氣息。
寂燎湊到她耳邊，唇角稍揚，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欠債還錢，欠情，自然也得還情。”
雲芽聞言如遭雷擊，渾身一僵，整個人都肉眼可見緊繃起來，臉通紅得開始冒煙，向來溫順的眉眼間染上一點淡淡的怒氣。
寂燎說完，很快直起身體，與小姑娘拉開了距離。
這只手明明那麽小那麽瘦，握起來怎麽能那麽柔軟那麽有存在感。
他沒忍住，收回手的時候，指腹在她手背輕擦過。
察覺到他松了力氣，雲芽立刻猛地抽回手，整個人都往後縮了下。
看起來像受驚炸毛的小貓。
“你，”雲芽氣得不行，想也沒想罵了句，“不要臉！”
雲芽一邊用力搓著手背，一邊抿著唇很兇殘地瞪著他。
寂燎懶洋洋靠在墻，手指下意識撚了幾撚，笑著點頭。
“嗯，我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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