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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執手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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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執手一生

春天來得比往年晚了一些,但來了就是來了,誰也擋不住。城外太行餘脈的桃花在一場夜雨之後全開了,漫山遍野的粉白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像是有人在天邊鋪了一匹巨大的錦緞,風一吹就起浪。沈清辭站在城門口等蕭燼嚴的時候,看見好幾輛馬車往城外走,車簾掀開來,裏面坐的都是攜家帶口出城賞春的人。她穿了一件杏紅色的春衫,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是蕭燼嚴前幾日在朱雀大街挑的,他挑了好幾支都不滿意,最後選了這支最素凈的,說這個配你。春桃跟在身後提著食盒,裏面裝了桂花糕和兩壺碧螺春,是沈清辭一早讓竈房備的。

蕭燼嚴從城門那邊騎馬過來,一身玄色窄袖騎裝,腰間束著玉帶,在人群裏格外顯眼。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跟在後面的陸雲舟,走到沈清辭面前,低頭看了她一眼。

"出門不披鬥篷?"他說。

"不冷。"沈清辭說。

蕭燼嚴沒說話,從馬鞍旁取了一件薄披風遞給她。沈清辭接過來搭在臂彎裏沒有穿,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拿過來直接披在她肩上,系帶子的時候手指在她領口停了一息,然後若無其事地系好了。陸雲舟在後面牽著兩匹馬,假裝在看城門上的匾額,嘴角壓都壓不住。春桃低著頭不敢看,耳朵尖紅了一片。

"走吧。"蕭燼嚴說。

馬車沿著官道往北走了小半個時辰,拐上一條岔路,再往前就是太行餘脈的緩坡。桃花從山腳一直開到半山腰,中間夾雜著幾棵老杏樹,花期比桃花晚,枝頭還是密密的花苞,含著一點深粉,像是還沒準備好露臉。官道兩旁已經有不少人鋪了席子在樹下坐,孩子們在花枝間追逐,笑聲遠遠傳過來,和著山風裏的花瓣味。

沈清辭下了馬車,擡頭看了一眼滿山的桃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花香、泥土味、還有遠處不知誰家在烤餅子的焦香,混在一起就是春天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那年蕭燼嚴許諾帶她出城看桃花,是第幾年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時候他剛交了兵權,折子上還帶著墨味,他說等開了春就帶你去看。後來真的來了,但那次的桃花開得不如今年盛,他們只在山坡上坐了半個時辰就被一封軍報叫回去了,她還記得他當時的表情,像是把一句話咽回去了。

"在想什麽?"蕭燼嚴走到她身邊。

"在想上次來看桃花的事。"她說,"那次你被軍報叫走了,茶都沒喝完。"

"這次不會了。"他說。

陸雲舟把馬拴在山腳的樹下,識趣地領著春桃去了另一邊的杏樹林,說是去看看杏花開了沒有。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枝後面,忍不住笑了一聲,說陸雲舟這幾年倒是越來越會看眼色了。蕭燼嚴說被他煩了九年,再不會看眼色也該學會了。

兩個人沿著山間小路慢慢往上走,路不寬,只夠兩個人並肩。桃花的枝條從路兩旁伸過來,低的地方要低頭才過得去,風一吹就有花瓣飄下來,落在衣襟上、頭發上、肩膀上。沈清辭走著走著,忽然覺得手被握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手指扣著她的指縫,握得不緊但很穩,和第一次在花園裏牽她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次是在後花園的桂花樹下,他說手涼,然後就這麽牽著走了半圈,牽完了也沒松。後來她發現他有一個習慣,出門在外的時候總會握著她的手,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手放下來的時候自然就碰到了她,碰到了就不松了。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她說。

"什麽?"

"牽我的手。"沈清辭說,"以前在府裏你從來不碰我,走在路上隔著三步遠,連袖子都不挨著。"

蕭燼嚴沈默了兩息,然後說:"以前是蠢。"

沈清辭笑了,笑出聲來,笑聲被山風吹散在桃花枝頭。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光線從花枝間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幾塊粉白色的光斑,把那些冷厲的棱角襯得柔和了。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這九年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變。變的只是他願意讓她看到的那一面,沒變的是他骨子裏那些東西,比如握手的力道,比如看她的眼神,比如做了決定就不回頭。

走到半山腰有一塊平坦的草地,正對著山下的永安城。遠遠望去,城池方方正正,城墻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朱雀大街像一條細線從南門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從這裏能看到鎮國公府的屋脊,能看到沈府所在的那條巷子,能看到玄武門外的獵場,能看到她和這座城有關的所有的日子。蕭燼嚴在草地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沈清辭在他旁邊坐下,春桃送來的食盒擱在膝邊,她打開蓋子,把桂花糕遞了一塊給他。

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說:"你做的?"

"竈房做的。"

"味道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的甜一點。"

沈清辭看了他一眼,明知是竈房做的,但沒拆穿。有些話不用較真,他說的不是糕點,是別的。她拿起另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確實和平時差不多,但她不想告訴他這件事,就讓他說去吧。

山風吹過來,把幾片桃花瓣吹到她膝上。她低頭撿起來,放在掌心裏,和昨天在靜思苑撿的那片梅花瓣一樣,白色的,薄得透光。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說的那句話,這輩子就你一個,下輩子不算,我只管這輩子。她把花瓣拈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了袖袋裏。

"又收著?"他問。

"嗯。"她說,"昨天的梅花,今天的桃花,都收著。"

"收那麽多做什麽?"

沈清辭沒有回答,只是側過頭看著遠處山下的永安城。陽光鋪滿了整座城池,屋頂上的琉璃瓦閃著金光,城門樓上有人在換崗,遠遠看去像螞蟻一樣小。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他臉上,他正看著她,目光安靜,像一潭被春光照透了的水,底下什麽都有,什麽都能看見。

"蕭燼嚴。"她叫他。

"嗯。"

"你知道嗎,"她說,"當年賜婚的旨意下來那天,我爹在書房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出來跟我說,這門親事是福是禍要看你自己。我當時想,什麽叫看我自己,聖旨都下了,我能看到哪裏去。"

蕭燼嚴看著她沒說話。

"後來我進了將軍府,住進靜思苑,挨凍挨餓被下人怠慢,"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山間的風,"我想過很多次,這條路是不是走錯了。但每天早上睜開眼,我告訴自己,走都走了,回頭就什麽都沒有了。"

她停了一下,把手伸過去,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他的指縫裏,握得很緊。

"現在我知道了,"她說,"沒有走錯。"

蕭燼嚴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沈默了很久。山風把桃花吹得紛紛揚揚的,花瓣像雪一樣落在他們肩上、膝上、交握的手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她靠在他肩上,兩個人就這麽坐在半山腰的草地上,看著山下的永安城在午後的陽光裏慢慢轉成金色。

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從上山到下山,從桃花樹下到馬車裏,一直沒有松開。回城的路上沈清辭靠著車壁打了個盹,迷迷糊糊中感覺有東西搭在了身上,是那件薄披風,他系帶子的時候很輕,輕到她幾乎沒有察覺。她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繼續睡。

馬車穿過朝陽門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城門樓上,把整座城門染成一片暖橘色。車簾被風吹起來一角,她從簾縫裏看見朱雀大街上燈火初上,有人推著小車在賣桂花糕,有人牽著孩子的手往家走,有人在巷口跟鄰居說話。這些尋常景象她看了九年,每一天都一樣,但今天看起來格外好看。

蕭燼嚴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半睡半醒的樣子,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散的鬢發。她的頭發很軟,從指間滑過去的時候有一點涼,他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看著車簾外面漸漸亮起來的街燈。

他在心裏想,這輩子的事都做對了,只有一件做晚了,就是走到那個院子裏去。但好在,到底還是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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