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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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成長
阿寶七歲那年秋天，沈清辭開始教他讀《左傳》。不是從頭讀，是從"鄭伯克段於鄢"那一篇開始的，沈清辭說這篇寫的是兄弟，你先讀懂這篇，往後讀別的就有根基了。阿寶每天午後半個時辰雷打不動坐在書房裏，面前鋪著紙，筆擱在硯臺邊上，沈清辭念一句他跟一句，念完一段讓他自己說意思。他說得不全對，但每次都能說到點子上，沈清辭有時候覺得這孩子不是在學，是在想，他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往肚子裏咽，咽完了才肯開口。蕭燼嚴有一回路過書房，聽見阿寶在跟沈清辭討論"鄭伯為什麽不等段再犯錯才動手"，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進去，走的時候嘴角彎著。晚上沈清辭跟他提這事，他只評價了一句："他想的比我那時候深。"沈清辭看了他一眼，沒揭穿他站在門口偷聽的事。
阿寶的字也越寫越好了。沈清辭給他選了顏真卿的字帖，每天臨二十個字，臨完自己挑三個最好的畫圈，剩下的重寫。他從來不敷衍，寫不好的字反覆練，有一回"鼎"字寫了十七遍才滿意，廢紙摞起來有小半寸厚。蕭老夫人看見了跟周嬤嬤說這孩子像他爹，做什麽都要做到最好，周嬤嬤在旁邊附和，但阿寶寫字的時候臉上沒有蕭燼嚴那股狠勁兒，他是安安靜靜的，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一件事，商量通了就過了。有一回陸雲舟來書房送軍報，順嘴提了一句北疆糧草運得慢，阿寶聽見了，問陸雲舟運糧的路線是不是只有一條。陸雲舟隨口答了，沒當回事，倒是沈清辭看了阿寶一眼，心想這孩子耳朵裏什麽都留得住。
婉寧就不一樣了。她五歲，字寫得歪歪扭扭，一頁紙塗了大半的墨團子，每次沈清辭讓她練字她都磨磨蹭蹭找借口，不是說手酸就是嫌紙太滑。有一回沈清辭盯著她寫完一頁，她把筆一擱，仰頭說了一句："娘，我能不能用嘴寫字？"沈清辭沒忍住笑了出來，讓她把筆撿起來重新寫，她嘟嘟囔囔地又寫了兩行，寫得比前面好了些。沈清辭知道她是故意的，開頭潦草結尾認真，這個毛病跟蕭燼嚴一模一樣，做事先敷衍再收尾，偏偏收尾那一下永遠比前面的好。蕭燼嚴看了婉寧的字帖沈默了半天，說了一句："……隨我。"沈清辭沒接話，把字帖翻到最後一頁，指給他說你看這個"安"字，婉寧的"安"字寫得比阿寶的靈動，底下那個"女"字最後一筆帶了個小小的彎，像是寫字的時候手腕轉了一下，很輕，但很巧。蕭燼嚴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什麽都沒說。
婉寧最讓蕭燼嚴頭疼的是騎馬。她從小馬換到大馬只用了半年，陸雲舟說這丫頭膽子比她哥還大，第一次騎大馬的時候踢馬腹踢得太狠，差點被顛下去，她一把攥住鬃毛，膝蓋夾緊馬腹沒掉下來，反而笑得咯咯的。蕭燼嚴在旁邊看著臉色鐵青，等她下了馬狠狠訓了一頓，婉寧低頭聽著不哭也不頂嘴，等他訓完了才說："爹，我下次輕點踢。"蕭燼嚴張了張嘴，第二頓訓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婉寧最厲害的不是騎馬，是嘴甜。她每天早上給蕭老夫人請安的時候總要變著花樣說好聽的，有時說"曾祖母今天氣色真好"，有時說"曾祖母這身衣裳真好看"，有一回甚至說"曾祖母比娘還好看"，沈清辭在隔壁聽見了哭笑不得，蕭老夫人倒是樂得直拍桌子，說這丫頭隨她爹，會哄人。周嬤嬤在旁邊都誇她嘴巴抹了蜜。沈清辭有時候聽著她在正院裏哄人，覺得這孩子天生就知道怎麽讓人高興，跟阿寶完全不同路數，阿寶讓人高興靠做事，婉寧讓人高興靠說話，一個是實打實的，一個是甜絲絲的，但都管用。
有一日傍晚，沈清辭在燈下教阿寶默寫課文，婉寧在旁邊翻著畫冊子，翻了兩頁就膩了，爬到桌上拿阿寶的毛筆在廢紙上畫了一只貓，貓的尾巴畫得像條蛇。阿寶看了一眼，默默把自己的墨推到她手邊，讓她蘸墨方便些。婉寧也沒說謝，自然而然地接過來繼續畫，畫完把紙推到阿寶面前，說："哥，你看。"阿寶看了半天，說："尾巴短了。"婉寧拿筆又添了兩筆，阿寶說："好了。"沈清辭看著這兩個孩子，一個安靜一個鬧騰，一個做事不吭聲一個嘴巴不停，但坐在一起的時候誰也不嫌誰，各自忙各自的，偶爾擡頭看對方一眼又低頭繼續。蕭燼嚴回來的時候看見這一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婉寧先發現了他，跳下椅子跑過去拉他的手，說爹你看我畫的貓。蕭燼嚴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沈默了兩息，說："……這是貓？"婉寧點頭，一臉理所當然。阿寶在旁邊開口說了一句："尾巴短了，但她已經補過了。"蕭燼嚴看了看阿寶，又看了看婉寧，沒再說什麽，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領去吃飯了。
入冬前蕭燼嚴回來說了一件事。皇帝在朝上提了一句，說想見見鎮國公的公子，還記得阿寶出生那年送過一塊玉鎖，不知道如今長多大了。蕭燼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但沈清辭註意到他回來之後先去了書房看阿寶，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阿寶正在寫功課沒察覺。
"什麽時候去？"沈清辭問。
"陛下說年後開春，不急。"
沈清辭點了點頭。皇帝要見阿寶，說起來是恩典，但阿寶才七歲，進了宮就是另一種規矩另一種天地。她沒有多說什麽，但那天晚上教阿寶寫字的時候多講了一會兒宮中的禮儀——見了陛下怎麽行禮，見了太子怎麽稱呼，答話的時候眼睛看哪裏，手放在什麽地方。阿寶聽完擡頭問了一句："娘，是不是去了宮裏就不能隨便說話？"
"也不是不能說，"沈清辭想了想，"是說了什麽都要先想一想再說。"
阿寶低下頭把最後一個字寫完，擱了筆，說了一句："我跟爹一樣。"沈清辭楞了一下，問他什麽意思，他說："爹在宮裏也不怎麽說話。"沈清辭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再說什麽。
院子裏的桂花樹落了最後幾片葉子，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婉寧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來了，趴在阿寶的椅背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他寫的字。阿寶沒有推開她，只是把手肘往裏收了收，給她讓出一點地方。遠處傳來蕭燼嚴在演武場教親兵的聲音，隔著重重院墻聽不太清，但阿寶聽見了，手上的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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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七歲那年秋天，沈清辭開始教他讀《左傳》。不是從頭讀，是從"鄭伯克段於鄢"那一篇開始的，沈清辭說這篇寫的是兄弟，你先讀懂這篇，往後讀別的就有根基了。阿寶每天午後半個時辰雷打不動坐在書房裏，面前鋪著紙，筆擱在硯臺邊上，沈清辭念一句他跟一句，念完一段讓他自己說意思。他說得不全對，但每次都能說到點子上，沈清辭有時候覺得這孩子不是在學，是在想，他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往肚子裏咽，咽完了才肯開口。蕭燼嚴有一回路過書房，聽見阿寶在跟沈清辭討論"鄭伯為什麽不等段再犯錯才動手"，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進去，走的時候嘴角彎著。晚上沈清辭跟他提這事，他只評價了一句："他想的比我那時候深。"沈清辭看了他一眼，沒揭穿他站在門口偷聽的事。
阿寶的字也越寫越好了。沈清辭給他選了顏真卿的字帖，每天臨二十個字，臨完自己挑三個最好的畫圈，剩下的重寫。他從來不敷衍，寫不好的字反覆練，有一回"鼎"字寫了十七遍才滿意，廢紙摞起來有小半寸厚。蕭老夫人看見了跟周嬤嬤說這孩子像他爹，做什麽都要做到最好，周嬤嬤在旁邊附和，但阿寶寫字的時候臉上沒有蕭燼嚴那股狠勁兒，他是安安靜靜的，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一件事，商量通了就過了。有一回陸雲舟來書房送軍報，順嘴提了一句北疆糧草運得慢，阿寶聽見了，問陸雲舟運糧的路線是不是只有一條。陸雲舟隨口答了，沒當回事，倒是沈清辭看了阿寶一眼，心想這孩子耳朵裏什麽都留得住。
婉寧就不一樣了。她五歲，字寫得歪歪扭扭，一頁紙塗了大半的墨團子，每次沈清辭讓她練字她都磨磨蹭蹭找借口，不是說手酸就是嫌紙太滑。有一回沈清辭盯著她寫完一頁，她把筆一擱，仰頭說了一句："娘，我能不能用嘴寫字？"沈清辭沒忍住笑了出來，讓她把筆撿起來重新寫，她嘟嘟囔囔地又寫了兩行，寫得比前面好了些。沈清辭知道她是故意的，開頭潦草結尾認真，這個毛病跟蕭燼嚴一模一樣，做事先敷衍再收尾，偏偏收尾那一下永遠比前面的好。蕭燼嚴看了婉寧的字帖沈默了半天，說了一句："……隨我。"沈清辭沒接話，把字帖翻到最後一頁，指給他說你看這個"安"字，婉寧的"安"字寫得比阿寶的靈動，底下那個"女"字最後一筆帶了個小小的彎，像是寫字的時候手腕轉了一下，很輕，但很巧。蕭燼嚴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什麽都沒說。
婉寧最讓蕭燼嚴頭疼的是騎馬。她從小馬換到大馬只用了半年，陸雲舟說這丫頭膽子比她哥還大，第一次騎大馬的時候踢馬腹踢得太狠，差點被顛下去，她一把攥住鬃毛，膝蓋夾緊馬腹沒掉下來，反而笑得咯咯的。蕭燼嚴在旁邊看著臉色鐵青，等她下了馬狠狠訓了一頓，婉寧低頭聽著不哭也不頂嘴，等他訓完了才說："爹，我下次輕點踢。"蕭燼嚴張了張嘴，第二頓訓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婉寧最厲害的不是騎馬，是嘴甜。她每天早上給蕭老夫人請安的時候總要變著花樣說好聽的，有時說"曾祖母今天氣色真好"，有時說"曾祖母這身衣裳真好看"，有一回甚至說"曾祖母比娘還好看"，沈清辭在隔壁聽見了哭笑不得，蕭老夫人倒是樂得直拍桌子，說這丫頭隨她爹，會哄人。周嬤嬤在旁邊都誇她嘴巴抹了蜜。沈清辭有時候聽著她在正院裏哄人，覺得這孩子天生就知道怎麽讓人高興，跟阿寶完全不同路數，阿寶讓人高興靠做事，婉寧讓人高興靠說話，一個是實打實的，一個是甜絲絲的，但都管用。
有一日傍晚，沈清辭在燈下教阿寶默寫課文，婉寧在旁邊翻著畫冊子，翻了兩頁就膩了，爬到桌上拿阿寶的毛筆在廢紙上畫了一只貓，貓的尾巴畫得像條蛇。阿寶看了一眼，默默把自己的墨推到她手邊，讓她蘸墨方便些。婉寧也沒說謝，自然而然地接過來繼續畫，畫完把紙推到阿寶面前，說："哥，你看。"阿寶看了半天，說："尾巴短了。"婉寧拿筆又添了兩筆，阿寶說："好了。"沈清辭看著這兩個孩子，一個安靜一個鬧騰，一個做事不吭聲一個嘴巴不停，但坐在一起的時候誰也不嫌誰，各自忙各自的，偶爾擡頭看對方一眼又低頭繼續。蕭燼嚴回來的時候看見這一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婉寧先發現了他，跳下椅子跑過去拉他的手，說爹你看我畫的貓。蕭燼嚴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沈默了兩息，說："……這是貓？"婉寧點頭，一臉理所當然。阿寶在旁邊開口說了一句："尾巴短了，但她已經補過了。"蕭燼嚴看了看阿寶，又看了看婉寧，沒再說什麽，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領去吃飯了。
入冬前蕭燼嚴回來說了一件事。皇帝在朝上提了一句，說想見見鎮國公的公子，還記得阿寶出生那年送過一塊玉鎖，不知道如今長多大了。蕭燼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但沈清辭註意到他回來之後先去了書房看阿寶，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阿寶正在寫功課沒察覺。
"什麽時候去？"沈清辭問。
"陛下說年後開春，不急。"
沈清辭點了點頭。皇帝要見阿寶，說起來是恩典，但阿寶才七歲，進了宮就是另一種規矩另一種天地。她沒有多說什麽，但那天晚上教阿寶寫字的時候多講了一會兒宮中的禮儀——見了陛下怎麽行禮，見了太子怎麽稱呼，答話的時候眼睛看哪裏，手放在什麽地方。阿寶聽完擡頭問了一句："娘，是不是去了宮裏就不能隨便說話？"
"也不是不能說，"沈清辭想了想，"是說了什麽都要先想一想再說。"
阿寶低下頭把最後一個字寫完，擱了筆，說了一句："我跟爹一樣。"沈清辭楞了一下，問他什麽意思，他說："爹在宮裏也不怎麽說話。"沈清辭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再說什麽。
院子裏的桂花樹落了最後幾片葉子，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婉寧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來了，趴在阿寶的椅背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他寫的字。阿寶沒有推開她，只是把手肘往裏收了收，給她讓出一點地方。遠處傳來蕭燼嚴在演武場教親兵的聲音，隔著重重院墻聽不太清，但阿寶聽見了，手上的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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