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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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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名字

女兒出生第十天,蕭燼嚴又開始翻書了。

上回給阿寶取名他把詩經楚辭翻了個遍,這回更過分,不僅翻詩經楚辭,還把沈清辭書架上的《昭明文選》搬下來攤了一桌子。沈清辭靠在床頭給女兒餵奶,看他坐在桌前眉頭擰成一個結,一頁翻了翻過去又翻回來,忍不住說:"你把書頁翻破了也翻不出名字來。"

"上次也是這麽說的。"他頭都沒擡,"最後不是翻出來了。"

"上次你翻了三天。"

"這次不用三天。"

他用了一天半。

第二天傍晚他拿著一張紙走到床邊,紙上只寫了一個字——"婉"。筆畫不多,但寫得極認真,墨跡濃淡均勻,像是反覆練過好幾遍才落筆的。

沈清辭看了一眼:"婉?"

"溫婉。"他頓了一下,"像你。"

沈清辭沒接話,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女兒。嬰兒剛吃飽,眼睛半闔著,小嘴微微翕動,安安靜靜的。她確實不像阿寶——阿寶出生那幾天哭起來中氣十足,整條巷子都能聽見,而這個孩子很少哭,大多數時候只是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人,偶爾皺皺鼻子,偶爾咂咂嘴,安靜得像一汪水。

"婉字不錯。"沈清辭說,"但還要一個字。"

"你來取。"

她楞了一下。上回給阿寶取名從頭到尾都是蕭燼嚴在做,她只負責聽他說"承安"的寓意然後點頭。這回他把前半截做了,後半截留給了她。

沈清辭想了一會兒。她的目光從女兒的臉上移開,落在床頭的妝臺上。妝臺上擱著那枚白玉平安扣——從天牢帶回來的,後來放在妝匣裏收著,女兒出生後又拿了出來,擱在最顯眼的位置。

"寧。"她說。

蕭燼嚴看著她,等她解釋。

"安寧的寧。"沈清辭伸手碰了碰女兒的拳頭,小東西立刻攥住了她的指尖,力氣很輕,但握得很緊,"她哥哥叫承安,承接安寧。她叫婉寧,溫婉安寧。一個承接,一個守住,挺好的。"

他重覆了一遍:"承安,婉寧。"

又低頭看了看女兒——婉寧。這兩個字落在她身上好像天生就該是她的,溫婉安寧,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地來,安安靜靜地睡,安安靜靜地攥著大人的手指頭不松開。

"婉寧。"他念出聲來,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她。

嬰兒沒有被吵醒,但皺了皺鼻子,小嘴嘟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沈清辭笑了:"她好像還挺滿意的。"

他把紙折好放進袖子裏,動作比折軍報還仔細。沈清辭看著他的袖口,想起上回"承安"兩個字他也是這麽折起來帶走的,後來那張紙被他夾在一本兵書裏,被她整理書房的時候翻出來,紙角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婉寧。"他又念了一遍,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女兒,目光柔和得不像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人。

夜裏阿寶被碧桐哄睡了,婉寧也睡了,正院終於安靜下來。沈清辭坐在妝臺前拆發簪,銅鏡裏映出蕭燼嚴坐在桌前的身影——他把那張寫著"婉寧"的紙又拿出來了,攤在燈下看。

"你還看呢。"沈清辭從鏡子裏看著他。

"看看寫得好不好。"

"你練了多少遍還不好?"

他沒接話,把紙翻過來,背面空白的,他又提起筆在背面寫了一遍。這回字大了一些,筆鋒更穩,但寫完端詳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團起來扔進了紙簍。

沈清辭沒忍住笑了一聲。他聽見了,轉過來看她,正好從銅鏡裏對上她的目光,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燈光昏黃,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裏看著她,又看著妝臺上那枚平安扣。他的手越過她的肩膀,把平安扣拿起來掂了掂,然後輕輕擱回原處。

"你說安寧。"他的聲音很輕,"這個寧,不只是給她的。"

沈清辭的手停在發簪上,沒有動。

"天牢那晚我寫的那個'安'字。"他說,"你記得嗎。"

她當然記得。給阿寶取名那天,他翻出一本舊筆記,裏面夾著他在天牢時寫的一個"安"字,歪歪扭扭的,用的是牢房裏磨出來的墨。那個字他後來沒舍得扔,夾在兵書裏帶了出來。

"承安的安是天牢裏寫出來的。"他說,"婉寧的寧是你給的。一個字是我在最不好的時候想的,一個字是你過好了以後給的。"

沈清辭沒有回頭,但從鏡子裏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她伸手把平安扣握在掌心裏,玉面溫潤,被體溫捂得暖暖的,和當初他從天牢裏交還給她時一模一樣的溫度。

"蕭燼嚴。"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他沈默了兩息,耳朵尖紅了。

蕭老夫人是第二天知道名字的。蕭燼嚴抱著婉寧去棲霞院請安——他現在抱女兒已經熟練多了,雖然姿勢還是有點僵硬,但至少不會像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蕭老夫人接過婉寧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清辭,點了點頭。

"婉寧,溫婉安寧。"蕭老夫人把婉寧舉到眼前,端詳了半天,"像她娘。"

"公爺說像我的也是這個意思。"沈清辭說。

蕭老夫人笑了一聲:"他倒是有長進,知道誇媳婦了。"

婉寧在蕭老夫人懷裏很不老實,揮著小拳頭蹬著腿,蕭老夫人被蹬了一腳也不惱,反而笑得合不攏嘴。阿寶坐在旁邊的矮凳上,兩只腳懸在空中夠不著地,歪著頭看奶奶懷裏的妹妹,嘴巴動了動,試了幾次才把音咬準。

"婉——寧。"

三個字咬得磕磕絆絆的,但字字清楚。

蕭老夫人低頭看他:"叫妹妹。"

"妹妹。"阿寶改口,然後又偷偷補了一句,"婉寧。"

周嬤嬤在旁邊端著茶盤,嘴角一直抿著笑。她在蕭府伺候了大半輩子,看過蕭定遠抱蕭燼嚴的樣子,也看過蕭燼嚴抱阿寶的樣子,但都沒這回這麽不像話——鎮國公大人站在一旁不說話,眼神卻一眨不眨地跟著蕭老夫人懷裏的婉寧走,生怕誰把孩子磕了碰了。

"公爺也坐吧。"周嬤嬤把茶放在他手邊。

他在沈清辭旁邊坐下來,手自然地搭在椅背上,手指的位置剛好在沈清辭的肩膀後面。沈清辭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蕭老夫人抱著婉寧逗,阿寶在旁邊歪著頭看,蕭燼嚴坐在最外面不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從進來到現在就沒收回去過。

窗外的陽光透過簾子落進來,照在婉寧的臉上。她被光照得瞇了一下眼,然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攥著蕭老夫人的衣襟,安安靜靜地睡著了。阿寶看見妹妹睡了,也打了個哈欠,靠著矮凳的扶手眼皮越來越沈,最後幹脆歪倒在蕭老夫人腿邊,也跟著睡了過去。

承安,婉寧。

一個承接安寧,一個守住安寧。

窗外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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