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降臨

關燈
第183章 降臨

入秋之後沈清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到臘月已經顯懷得很明顯了。這胎比懷阿寶時安穩許多,沒有吐得昏天暗地,只是到後幾個月腰又開始疼,夜裏翻來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勢。蕭燼嚴每天夜裏替她揉腰,揉到手酸了也不停,她睡著了才把手收回來。

許大夫說過預產期在開春前後,但孩子比預想來得急。

那天是二月初九,夜裏起了風,院子裏的梅花被吹得簌簌落了一地。沈清辭半夜被一陣腹痛驚醒,下意識伸手摸旁邊——空的,蕭燼嚴去書房看折子還沒回來。她咬著牙撐著坐起來,痛意從腰際往小腹墜,一陣接一陣,比生阿寶時來得更密。

"碧桐。"她的聲音還算平穩,但額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碧桐在外間睡得淺,聞聲立刻翻身起來,點亮燈一進來看見沈清辭的臉色什麽都明白了。"秋霜,快去請王嬤嬤和許大夫!讓趙平去叫公爺!"

蕭燼嚴是被趙平從書房一路跑著叫回來的。他進門的時候袖口的墨還沒幹透,手裏攥著的折子不知什麽時候掉在了廊下。碧桐和秋霜已經把產婆接進來了,熱水一盆盆往裏間端,王嬤嬤在裏面指揮著準備幹凈的棉布和剪刀。

他在裏間門口站了一步,看到了沈清辭。她靠在床頭,額發被汗濕透了貼在臉上,兩只手緊緊攥著床沿的帕子,指節泛白。他走過去想握她的手,被她一把攥住——力氣大得他微微一楞,上次生產她也是這樣攥著他的手,但這次攥得更緊。

"蕭燼嚴。"她疼得聲音發顫,但還是撐著笑了一下,"你不是說這次什麽都不怕嗎?"

他蹲在床邊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裏,沒說話。他的手很穩,但另一只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厲害。

王嬤嬤在旁邊催了:"公爺,產房裏不便留人,您到外間等著吧。"

沈清辭松開他的手推了推:"去吧。"

他站起來退了兩步,在門口頓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出去。外間的燈昏黃,風從窗縫裏灌進來,他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但他沒有去關窗,只是站在那裏看著裏間的門簾——門簾是碧桐新換的月白色棉簾,上面繡了兩朵小小的並蒂蓮。

這一等就是兩個多時辰。

比阿寶那次還久。上回他在門外走來走去,走了一夜把廊下的石磚磨出了鞋印。這回他沒走,就站在門簾外面,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像一尊鐵鑄的雕像。趙平端了三次茶他都沒接,周嬤嬤來問要不要叫蕭老夫人他搖了搖頭,陸雲舟不知從哪裏得到的消息半夜趕過來,在廊下站了一刻鐘被他一個眼神趕走了。

裏間不時傳來沈清辭壓抑的悶哼聲,每響一次他的手指就攥緊一次,又松開。

寅時末,一聲啼哭劃破了夜色。

蕭燼嚴的手猛地攥緊了門簾的邊沿。他聽得出嬰兒的哭聲——和阿寶出生時不一樣,阿寶的哭聲像小牛犢,中氣十足,而這個聲音更細、更尖、更綿長,像春天裏的第一聲鳥叫。

王嬤嬤掀開門簾出來,滿頭是汗,臉上帶著笑:"恭喜公爺,是個千金。母女平安。"

他點了一下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我進去看看。"

裏間的血腥氣還沒散盡,炭火燒得極旺,窗戶開了一條縫透氣。沈清辭躺在被褥裏,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眼睛是亮的,彎彎地看著他。王嬤嬤已經把嬰兒收拾幹凈了,用棉布包好放在她身邊。

蕭燼嚴走到床邊蹲下來,視線先落在沈清辭臉上,她瘦了,眼窩微微凹下去,嘴唇沒什麽血色,但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像是知道他要看什麽。

然後他低下頭。

嬰兒比阿寶出生時小了一圈,蜷在棉布裏,臉皺巴巴的,頭發稀稀拉拉貼在頭皮上,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張一合在無意識地吮吸。醜。和當初阿寶一樣醜。但他的手伸過去碰了碰她的臉,比摸阿寶時還輕,像是怕手指上常年練武的繭子會蹭疼她。

嬰兒被他的手指弄醒了,皺了皺鼻子,沒哭,只是睜開了眼。很黑很亮的眼珠子,茫然地轉了兩圈,然後定在他臉上。

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緊。阿寶出生的時候他是緊張、是慌亂、是不知所措,蹲在那裏手都在抖。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看著這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心裏湧上來的不是慌,而是一種沈甸甸的、從胸腔裏滿到嗓子眼的東西,堵得他說不出話。

"女兒。"他低聲說,像是在確認這個事實。他這輩子拿過刀握過槍接過虎符領過兵,但"女兒"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居然有一瞬間的顫抖。

沈清辭看著他,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手在抖。"

"沒有。"

"有。"

他沒再辯駁,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手指移到嬰兒的小拳頭邊。那拳頭只有他拇指蓋那麽大,五根手指細細的像嫩蔥,攥得緊緊的。他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緊了,這次攥住了他的食指尖。

蕭燼嚴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看。"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清辭聽得見,"她抓我了。"

沈清辭沒忍住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又嘶了一聲。他趕緊收回目光去看她,手從嬰兒的拳頭邊移開去探她的額頭。她拉住了他的衣袖,輕聲說:"沒事,就是笑了一下。"

"別笑。"

"那你別做讓人想笑的事。"

他沒接話,但嘴角彎了彎。

天亮的時候阿寶被碧桐從蕭老夫人院裏抱過來了。他穿著杏紅色的小棉襖,走路已經穩當多了,但一進裏間看到滿屋子的人有點怯,縮在碧桐懷裏不肯下來。

蕭燼嚴走過去把他接過來,阿寶摟著他的脖子,歪著頭看床上的沈清辭,又看棉布裏那個小小的會動的東西,眼睛瞪得圓圓的。

"妹妹。"蕭燼嚴蹲下來,讓阿寶看清楚那個皺巴巴的小臉,"這是妹妹。"

阿寶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嬰兒的臉,被蕭燼嚴一把抓住了手腕。阿寶楞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妹——"

嬰兒沒有反應。阿寶又戳了一下,這次蕭燼嚴沒攔住。嬰兒皺了皺鼻子,阿寶咯咯笑了起來,把腦袋靠在蕭燼嚴的肩膀上,一臉得意。

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床上母女兩個身上,也落在蹲在床邊的父子兩個身上。梅花的香氣從窗縫裏飄進來,和炭火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蕭燼嚴擡起頭看了看沈清辭,她靠在枕頭上眼睛半闔著,嘴角掛著笑,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父女三人。

窗外梅花又落了一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