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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胎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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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胎動

正院東廂的燭火已經熄了大半,只留了床邊那盞最小的夜燈,昏黃的光暈在帳幔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影子。沈清辭側臥著,一只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困意像潮水一樣慢慢漫上來,將周圍的聲響一點一點吞沒。蕭燼嚴躺在她外側,一只手臂墊在她頸下,另一只手虛虛搭在她腰側,維持著一個既不會壓到她又隨時能感知她動靜的姿勢——這個睡法他已經堅持了兩個月,自從她的肚子開始顯形,他就再沒有正正經經翻過身。

"你不用每次都把手擱這兒。"她閉著眼睛說,聲音有些含糊。他的手掌很熱,隔著薄薄的中衣貼在她腰上,像揣了一塊暖了整夜的暖石。"萬一半夜胳膊麻了,翻身動靜反而大。"

"不會。"他說,聲音比白天低了很多,帶著快要入睡的沙啞。他每天都是這個回答,她也每天都會說那句話,兩個人像是在執行一套固定的晚間程序,誰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夜風從半掩的窗欞縫裏透進來,帶著院子裏梔子花的清香。沈清辭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腹部忽然傳來一個很輕的觸感——不是疼,也不是癢,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輕輕碰了她一下,力道小得像一根手指頭隔著水面點了一層漣漪。

她楞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過了幾息,那個觸感又來了,這次稍明顯一些,像一條小魚在裏頭翻了個身。她的眼睛猛地睜開,睡意在一瞬間跑得幹幹凈凈,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屏住呼吸等著。

第三次,比前兩次都清楚。不是幻覺——阿寶在動。

"蕭燼嚴。"她叫他,聲音有些發顫。

"嗯?"他的反應比她預想的快得多,幾乎話音剛落就睜開了眼睛,帶著常年軍旅生涯練就的警覺。"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他的手已經從她腰側移到肩上,另一只手要去摸她的額頭。

"不是,"她按住他的手,牽引到自己的腹部,"你摸。"

他的手掌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掌心的溫度隔著中衣傳過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怕用力又怕不用力,整個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掌下那一小片區域,呼吸都放淺了。

"等一下,"她說,聲音放得很輕,好像怕吵到肚子裏那個小東西,"它剛才動了三次。"

他一動不動地等著。過了大概十幾息——對他來說大概是他這輩子最漫長的十幾息——掌心下面忽然傳來一個極輕微的波動。

他的手猛地一顫。

"感覺到了?"她低聲問。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頭低下去貼在她的腹部。他的耳朵隔著中衣的布料,屏住呼吸,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斥候——只不過他等的不是敵情,是他自己的孩子。

又一下。這一次更明顯,像是小魚又翻了一個身,或者踢了一腳。他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力道,那麽輕,輕得像一片落葉碰到了水面,可就是這幾乎察覺不到的力道,讓他握著她手指的手驟然收緊。

"在動。"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話,像是喉嚨裏堵了什麽東西。

她低頭看他——堂堂鎮國公,殺伐果斷的少年將軍,此刻把臉埋在她的腹部,肩膀微微發抖。

"蕭燼嚴,"她的眼眶也跟著熱了,手指插進他的發間,輕聲說,"阿寶在跟你打招呼呢。"

他沒有擡頭,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說了一個字:"嗯。"但她感覺到他貼在她腹部的睫毛濕了。

那天夜裏他再沒有睡著。他把被子仔仔細細地掖好,確認沒有任何一處漏風,然後側身躺在她旁邊,一只手始終覆在她的腹部,等著阿寶再動一下。中間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又驚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她的肚子。沈清辭被他折騰得也沒怎麽睡好,但她沒有說——她知道他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怕錯過什麽。

第二天天還沒亮,蕭燼嚴已經站在蕭老夫人的院門口了。趙平打著哈欠過來,就看見自家侯爺在廊下來回踱步,嘴裏不知在念叨什麽,臉上的表情像在極力壓制某種想大喊的沖動。蕭老夫人正讓周嬤嬤梳頭,便看見兒子大步走進來,連請安都省了,張嘴第一句話就是:

"娘,阿寶動了。"

蕭老夫人的手一抖,梳子差點掉在地上。"當真?"

"昨夜,連著動了四五次。"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我用手摸到了,很清楚,一下一下的。"

蕭老夫人放下梳子,眼眶立刻紅了。周嬤嬤在旁邊也跟著紅了眼眶,嘴角卻是彎的。蕭老夫人站起來拉住兒子的手,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出來——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沒睡,但整張臉都在發光,那種光彩不是什麽官爵俸祿能給的。

"你這個樣子,"蕭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比當年打完北疆第一場勝仗回來還高興。"

他張了張嘴,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母親說得對——他打贏過很多場仗,但沒有任何一場勝利讓他的手發抖,讓他的眼眶發燙,讓他心甘情願地一夜不合眼,只為等一個也許不會再來第二次的微弱觸動。

"去看看她,"蕭老夫人推了推他的手臂,"昨夜你折騰一宿,她也沒睡好。讓孟嬤嬤做碗燕窩粥送去,擱兩顆紅棗。"

他點了點頭,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那張虎頭鞋的花樣,不知什麽時候被他揣在了身上。

"金線。"他說,"虎頭的耳朵用金線。"

蕭老夫人看著那張花樣,又看了看兒子快步離去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周嬤嬤替她把梳子撿起來,主仆兩個對視一眼,什麽都沒說,眼眶卻是濕的。

午後陸雲舟來送北疆例行軍報,在書房撲了個空。趙平說侯爺在正院,他便晃晃悠悠地走過去,剛到門口就看見蕭燼嚴坐在床邊,一手覆在沈清辭腹部,表情比看軍報還專註,嘴裏不知在嘟囔什麽。

"侯爺,北疆的例行——"

"小聲。"蕭燼嚴頭也不擡,豎起一根手指。

陸雲舟楞了一下,下意識壓低了聲音。"……例行軍報。"

"放桌上。"

他仍然沒有擡頭,手輕輕貼在沈清辭的腹部,像是在等待什麽。陸雲舟把軍報擱在桌上,好奇地湊過來瞄了一眼。"侯爺這是在……"

"阿寶昨天動了。"蕭燼嚴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裏帶著一種陸雲舟從沒見過的光彩,"今天還沒動,我在等。"

陸雲舟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調侃咽了回去。他看著自家侯爺認認真真等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動一下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在戰場上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大概這輩子就輸在了這一件事上——輸給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還沒見過面的阿寶。

"那屬下先告退?"他試探著問。

"放下就走。"蕭燼嚴的註意力已經回到了沈清辭的腹部。

陸雲舟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斜斜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沈清辭靠在軟枕上彎著眼睛,蕭燼嚴一動不動地等著,像在守一座城。

他輕輕帶上了門,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搖搖頭走了。走到前院碰見趙平,趙平問他什麽事這麽高興,他想了想說:"沒什麽,侯爺在忙。"

"忙什麽?"

"守城。"

趙平沒聽懂,但看他的表情,大概不是什麽壞消息,便也跟著咧了咧嘴。

屋內,沈清辭伸手覆上蕭燼嚴的手背,把他的手掌往左移了一寸——那個位置,是昨天阿寶動得最多的地方。

"別急,"她輕聲說,"它會動的。"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收緊,掌根貼著她腹部的弧度,耐心地、安靜地等著。窗外的梔子花還在開,日光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屋子裏的光從明亮變成暖黃。

過了很久——也許是幾息,也許是一刻鐘——掌心下面忽然傳來一個極輕微的、像小氣泡破裂一樣的觸感。

他猛地擡頭看她,眼睛亮得像窗外正午的天光。

"嗯。"她彎著眼睛,"阿寶又跟你打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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