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待產

關燈
第171章 待產

入秋之後沈清辭的肚子大得很快,七個月的時候走路已經要扶著腰了,八個月連鞋都彎不下腰穿,每天早上蕭燼嚴蹲在地上替她系鞋帶,系完還要捏一捏她的腳踝有沒有浮腫,確認了才放她下地。許大夫每月來請兩次脈,每次都說"胎象穩固,一切安好",蕭燼嚴聽完照樣追問三遍,許大夫從一開始的耐心解答到後來的無奈苦笑,最後直接把脈案寫了兩份,一份給沈清辭,一份專給鎮國公,省得他每天派人去醫館問。

產房定在正院東廂的裏間,離蕭燼嚴的書房只有一道回廊的距離,這是他親自量過的。沈清辭起初覺得他小題大做,後來看他半夜起來在回廊上來回踱步的次數越來越多,便不再說了——他不是在緊張,他是在習慣一種新的失眠方式,從翻來覆去睡不著變成了走來走去睡不著,好歹算是換了個姿勢。

九月初,蕭老夫人開始著手安排待產的事宜。產房要熏什麽香、備什麽藥、炭盆放在什麽位置、熱水要隨時有、產婆要提前請到府裏住著,樁樁件件她心裏都有數,一一交代下去,周嬤嬤拿著單子逐一落實。沈清辭本想自己來操持,被蕭老夫人按回了軟枕上,說"這種事我經手過比你多,你只管安心等著就是",語氣不容商量但眼角是笑的。

真正讓沈清辭忍不住笑出聲的,是挑奶娘那天。

蕭老夫人托人物色了四個奶娘,都是永安城裏有經驗、身子健壯、家中清白的婦人,年齡在二十二到三十歲之間,各有各的好處。面試安排在正院的花廳,蕭老夫人坐主位,沈清辭坐在旁邊喝茶,蕭燼嚴本來只是路過,聽見花廳有動靜便走了進來,往沈清辭旁邊一坐,就再沒走。

第一個奶娘姓孫,二十六歲,去年剛給第二家餵完,奶水充足,臂膀結實,蕭老夫人問了幾個常規問題,答得利落周全。蕭燼嚴一直沒說話,等蕭老夫人問完了,他才開口:

"你平時吃什麽?"

孫娘子楞了一下,老老實實答了:"家裏吃的糙米飯,偶爾買些豬肉,魚也吃些。"

"辣呢?"

"不吃辣,侯爺放心。"

"涼的?"

"也不吃。"

他又問了一遍許大夫交代過的話——奶娘的飲食清淡為上,忌辛辣寒涼,忌濃茶烈酒。孫娘子答得上來,他便沒再多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沈清辭看了他一眼,心想這還算正常。

第二個姓李,二十八歲,餵過三個孩子,經驗最豐富。蕭老夫人問了孩子的情況,李娘子一一說了,最後一個孩子餵到八個月,因為東家舉家外放才斷了。蕭燼嚴聽完,問了句:

"你抱著孩子的時候,會不會顛?"

李娘子沒想到會問這個,想了一會兒說:"小月份的不能顛,大了些能顛兩下,哄睡用。"

"不許顛。"他說,語氣像是在下軍令,"孩子骨頭軟,顛了不好。"

沈清辭在旁邊低頭喝茶,用杯沿擋住了嘴角的弧度。蕭老夫人不動聲色地看了兒子一眼,把李娘子打發了出去,讓她回去等消息。

第三個姓周,二十三歲,最年輕,奶水好,只是性子有些靦腆,說話聲音小。蕭老夫人問一句她答一句,不敢多話。蕭燼嚴看著她文文靜靜的樣子,大概覺得不夠利索,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說什麽不中聽的話,只是等她走了之後對蕭老夫人說了一句:"看著太弱了,怕抱不動。"

蕭老夫人差點翻白眼,忍住了。"人家生過孩子的人,抱不動你的阿寶?"

他沒接話,但表情明顯不太信。

第四個姓趙,三十歲,是四個裏最年長的,體格壯實,手腳麻利,回答問題幹脆利落,聲音洪亮。蕭老夫人還沒問完,蕭燼嚴先問了句:

"你嗓門平時這麽大?"

趙娘子不知道眼前這位是鎮國公,只當是個管事的,大大方方答道:"不小,莊稼人說話都這樣。"

他沈吟了一下,轉頭看沈清辭,目光裏有很明顯的詢問——這個嗓門會不會嚇著阿寶?沈清辭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她放下茶杯,伸手覆在他搭在膝上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挑奶娘看的是奶水和品性,不是嗓門。"她說,聲音裏帶著笑意。

他不說話了,耳尖微微泛紅。蕭老夫人看著兒子這副樣子,心裏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這個在朝堂上從容鎮定的鎮國公,在挑奶娘這件事上比選副將還謹慎,連嗓門大小都要考慮進去,實在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最終留了孫娘子和李娘子,一個主餵一個輪換。趙娘子雖然嗓門大但手腳利落,蕭老夫人說"留著幫忙也使得"。周娘子年紀太小怕經驗不夠,給了一份銀錢另謀了人家。

奶娘的事定下來之後,產房的布置也提上了日程。

沈清辭雖然被蕭老夫人攔著不讓操心,但有些事她還是要親自過目的。產房裏間的床換成了寬榻,鋪了厚褥子,被褥全是新彈的棉絮,外層裹著細布,柔軟透氣。床邊放了一排小櫃子,分別放著幹凈的棉布、剪刀、繃帶、艾草、紅糖和許大夫配好的藥包。窗欞上加了厚簾子,既能擋風又能隨時掀開通氣。炭盆是蕭燼嚴親自挑的,銅爐子比尋常的大了一圈,他說"燒得久,不用頻繁添炭,省得屋裏進風",說完還蹲在炭盆旁邊比劃了半天位置,最後定在了離榻三步遠的地方,既暖和又不會熏著人。

沈清辭站在門口看著他蹲在地上挪炭盆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她想起大婚那年他宿在書房不回來,她一個人在靜思苑的小榻上裹著薄被聽北風灌窗縫——那時候她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個人會蹲在她產房裏挪炭盆,挪完還要回頭問她一句"這個位置行不行"。

"行了。"她說,聲音很輕。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來扶她的胳膊。"站久了腿酸不酸?"

"不酸。"

"坐下。"他把她扶到外間的椅子上,順手拉了一條薄毯蓋在她腿上。窗外的天色已經偏黃了,初秋的傍晚來得比夏天早,院子裏的桂花開了第一茬,甜膩膩的香氣順著窗縫飄進來。

"桂花開了。"她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讓香氣透進來,又怕風吹著她,順手把薄毯往上拽了拽。

"還有一個月。"他說。

她知道他在說什麽——許大夫按脈象推算,大約在十月中旬。一個月,阿寶就要出來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今天阿寶格外安靜,大概是知道爹娘正在為它忙活,也懂事地不折騰了。

"急不急?"她問。

他想了一會兒,說:"不急。"

她擡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表情平靜,但放在她膝上的手微微收緊了。

"騙人。"她說。

他沒有反駁,嘴角彎了一下——很淡的弧度,但彎了。

一個月。阿寶的名字準備好了,奶娘選好了,產房布置好了,炭盆也挪到了他滿意的位置。所有能準備的都準備了,剩下的就是等了。

等阿寶自己決定,什麽時候出來見它的爹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