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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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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取名

虎頭鞋的花樣挑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沈清辭忽然放下筆,看著花樣背面"兩雙"那兩個字發了一會兒呆。

"還沒有小名。"她說。

蕭燼嚴正在翻那幾張肚兜繡樣,聽到這話停了一下。"什麽?"

"孩子的小名。"她把手裏的花樣翻過來,虎頭鞋圓頭圓腦地瞪著她,"大名等出生後再請先生取,但小名總得先想一個,叫著方便。"

他把手裏的繡樣放下來,表情變得認真了——比看軍報還認真。沈清辭對他的這個反應並不意外,從他知道她懷孕的那天起,所有跟孩子有關的事在他眼裏都變成了頭等大事,長命鎖的磕痕能追究到底,虎頭鞋的耳朵該用紅線還是金線能討論半個時辰,取名這種事自然更是重中之重。

"得好好想。"他說,語氣像是在接一道很重要的軍令。

沈清辭忍住笑,靠回軟枕上,把花樣推到他面前。"你先說。"

他沈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眉峰微微聚攏,像是在腦中翻閱什麽很厚的典籍。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蕭承安。"

"這是大名,不是小名。"

他又沈默了一會兒。"承安不好聽?"

"好聽,但這是大名,以後寫在戶籍上的。小名是家裏人叫的,得簡單順口,比如……阿安、安安之類的。"

"阿安。"他念了一遍,眉頭皺了一下,"太輕了。"

"小名就是要輕的,難不成叫承安將軍?"

他沒接話,顯然對這個名字不太滿意,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好。沈清辭看著他糾結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你再想一個。"

這次他想得更快,只停了三息就開口了:"蕭鐵。"

沈清辭手裏的花樣差點掉到地上。

"……什麽?"

"鐵。"他說,表情很認真,"鐵打的身子,不容易生病。"

她看著他,確認他沒有在開玩笑之後,深吸了一口氣。"蕭燼嚴。"

"嗯。"

"你是在給孩子起名字,不是在給兵器的命名。"

"鐵有什麽不好?"他頓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鐵硬,不折,耐用。北疆的刀槍都是鐵打的,一個鐵字寓意壯實。"

沈清辭閉了一下眼睛。她能理解他的邏輯——在他的世界裏,鐵是和生命相關的東西,他手上的繭是握鐵槍磨出來的,北疆的軍功是鐵與血換來的,對他而言鐵不是冷冰冰的金屬,而是一種最實在的品質。但這個道理和"給孩子起名叫鐵"之間,還隔著一整個京都貴女圈會笑掉大牙的距離。

"不行。"她說,語氣很溫和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抿了一下嘴,沒有反駁,但目光裏帶著一絲不服氣。沈清辭認識他這種表情——這是他在校場上被人指出陣法漏洞時的表情,明明知道對方說得對,但骨子裏還在想怎麽證明自己的方案也不是不行。

"那你再想一個。"他沒有放棄。

這次他想得比前兩次都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沈清辭耐心地等著,心裏已經開始好奇他會想出什麽來了。

"石頭。"他說。

"……"

"石頭,硬實,摔不壞。"

沈清辭把花樣翻過來,假裝在研究虎頭鞋的耳朵配色,實際上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的嘴角在抽,抽得很厲害,但她不想笑出來——他每一條理由都這麽誠懇,誠懇到她覺得笑出來是一種辜負。

"蕭燼嚴。"她用很平的聲音說。

"嗯。"

"你覺得咱們家的孩子,是兵器還是建材?"

他沈默了。這次沈默的時間比較長,長到窗外的日光又偏移了一點。他大概是意識到了什麽,因為他的耳尖開始微微泛紅。

"再想一個。"他堅持說,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沈清辭放下手裏的花樣,側過頭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點溫柔的無奈。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輪廓分明,眉峰緊蹙,薄唇微抿,看上去像在推演一場覆雜的戰役,而這場戰役的名字叫"給還沒出生的孩子取一個不會被親娘斃掉的小名"。

"你可以往別的方向想。"她試著引導他,"不一定要壯實,也可以是別的。比如……乖巧的,聰明的,或者和季節有關的。"

他垂下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說:"蕭虎。"

"不許用動物。"

"蕭……"他停了一下,"小石。"

"石字也不行。"

"小鐵?"

"鐵字也不行。你腦子裏是不是只有鐵和石頭?"

他難得露出了被逼到墻角的表情,嘴唇動了兩下,最終沒有再說話。沈清辭看著他微微漲紅的耳尖,終於沒有忍住,輕輕地笑了出來。

不是嘲笑,是一種很柔軟的笑——她笑的是他這樣一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人,在給孩子取名這件事上笨拙得像個被先生罰抄書的學童,明明不懂卻要一本正經地反覆嘗試,被否定了也不惱,只是皺著眉頭繼續想,好像這事比打仗還重要。

"我起一個,你聽聽。"她止住了笑,伸手把那幾張虎頭鞋的花樣收攏到一起,放在膝上。

他看向她,等著。

"阿寶。"她說,"大名之前先叫阿寶,不管是男是女都合適。"

"阿寶。"他跟著念了一遍,語速很慢,像是在掂量這個字的分量。

"寶,珍貴。"她說,"是咱們的孩子,不管叫什麽都是寶貝。"

他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圓潤了一些,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腕上還戴著他在瑞福齋給她挑的那支碧玉鐲。她的腹部在寬松的衣褶下微微隆起,那是他們兩個人的孩子,是長命鎖和虎頭鞋和所有這些笨拙名字的歸宿。

"阿寶。"他又念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對著什麽很小很小的東西說話。

"嗯。"

"行。"他說,點了一下頭,語氣裏有一種笨拙的認輸,"阿寶好。比鐵好。"

沈清辭看著他認認真真點頭同意的樣子,心想這個人大概是真的覺得鐵也很好,只是她不許罷了。她沒有戳穿他,只是把手伸過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那大名呢?"她問,"蕭承安,好不好?"

他沈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承安,承接平安。"

"嗯。"她彎了一下嘴角,"還有一個,萬一是女孩呢?"

他想了一會兒,這次沒有提鐵和石頭,而是說了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名字:

"婉寧。溫婉安寧。"

沈清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避開了她的視線。她想起他的母親姓齊,出身永寧侯府,而"寧"字或許不是巧合。

"蕭婉寧。"她念了一遍,"好聽。"

他沒有說話,但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窗外的日光已經偏西了,東廂裏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桌上的花樣和繡樣散了一桌,虎頭鞋的耳朵最終定了用金線,肚兜選了蓮花的,小被褥的面子是緞面的月白色——所有這些東西都有一個共同的主人,一個還沒有出生、已經有了兩個名字的小家夥。

"承安或者婉寧。"沈清辭把花樣一張張收好,"等阿寶出生了再定。"

"嗯。"他拿起那張寫了"兩雙"的花樣看了看,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兩個都要。"

她擡頭看他,他沒解釋,只是把花樣放回去,起身去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沈清辭接過水杯,低頭喝了一口,嘴角彎著沒有松開。他的意思是,也許第一個是男孩叫承安,第二個是女孩叫婉寧,兩個名字都不會浪費——他已經在想第二個了。

她沒有戳穿他,只是把水杯捧在手裏,看著他重新坐下來拿起那張虎頭鞋的花樣,認認真真地看第三遍。

"虎頭的耳朵,"他指著花樣說,"金線比紅線好看。"

"那就金線。"

他點了點頭,把花樣放回桌上,手覆在花樣上面,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

"阿寶。"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試一個新學的詞。

"嗯。"

"鐵真的不行?"

"不行。"

他不說話了,但沈清辭看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他忍笑的樣子,忍得很用力,但沒忍住。

她用花樣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把手收回去,側過頭看她,眼睛裏的光比窗外的落日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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