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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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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緊張

蕭燼嚴開始失眠這件事,沈清辭是第三天才發現的。

前兩天他醒得比她早,她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端坐在床邊看《安胎要錄》了,翻頁的速度很快,像是已經看了好幾遍在查什麽。她問他是不是沒睡好,他說睡得很好,然後低頭繼續翻書,手指在某一頁停留了一下,默默把那一頁折了個角。

第三天夜裏她被一陣細微的動靜弄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他正側著身子看她的肚子,一只手懸在半空,像是想覆上去又怕碰著。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眉頭擰著,表情嚴肅得像是在看軍報上敵軍的部署圖。

"你在幹什麽?"她啞著嗓子問。

"沒。"他收回手,迅速躺平。"翻身的時候碰著你了?"

"沒有,是你盯著我的肚子把我盯醒了。"

沈默了兩息。

"……它動了沒有?"

"三個月大,還不會動。"

"書上寫有人三個月就能感覺到了。"

"那是經產婦的感覺,我是頭一胎。"她翻了個身面對他,伸手在他眉心按了一下,"睡覺。"

他把眉心的褶皺松開了一點,但松得不多。

第二天沈清辭把這件事跟秋霜說了,秋霜面不改色地回答:"夫人,公爺已經連續三天後半夜起來看您了,第一天是看肚子,第二天是數呼吸,第三天奴婢不知道在看什麽,因為公爺發現奴婢也醒著之後就讓奴婢回去睡了。"

沈清辭沈默了一會兒。"他白天還要處理軍務。"

"公爺最近處理軍務的速度倒是快了很多。"秋霜想了想,"大概是因為急著回來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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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大夫第五次被請進正院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恭敬變成了某種無奈的溫和。

"公爺,夫人脈象平穩,胎氣穩固,一切安好,與前四次的診斷沒有任何區別。"許大夫把手指從沈清辭腕上擡起來,認認真真地看著站在床邊像根柱子一樣杵著的蕭燼嚴,"公爺不必三日一請,五日一診即可。"

"她昨晚說肚子有點發緊。"

"月份到了,都有這個感覺,無礙。"

蕭燼嚴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個回答太過簡略,但許大夫已經把藥箱合上了。

"那她前天吃了兩塊桂花糕——"

"適量甜食無礙。"

"她今天比昨天多睡了一個時辰——"

"孕婦嗜睡是常事,說明胎氣穩固。"

"她昨天打了個噴嚏——"

許大夫終於把藥箱合上了,站起來對著蕭燼嚴拱了拱手,語氣恭敬但話裏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懇切:"公爺,老朽行醫四十年,夫人是老朽見過最安分的孕婦。倒是公爺您——連續數日睡眠不足,面色發暗,再這樣下去,老朽下一次登門怕是要給公爺開安神湯了。"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碧桐在門口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蕭燼嚴的耳尖紅了。

沈清辭把扇子放下來,對著許大夫溫聲說了句"有勞許大夫",然後看了一眼站在那裏紋絲不動但耳尖已經燒起來的蕭燼嚴,輕聲補了一句:"許大夫慢走,下次不必來得這麽勤,我寫信讓人送過去便好。"

許大夫走後蕭燼嚴在正廳站了好一會兒才回裏屋,沈清辭坐在窗邊看書,餘光瞥見他進來,嘴角彎了一下沒擡頭。他在門口站了三息,走到她旁邊坐下,拿了一本書出來看,表情很平靜,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只是他翻書翻得太快了,一看就知道沒在看。

"許大夫說的是。"她翻了一頁,頭也沒擡,"你該睡個好覺。"

"我睡得很好。"

"你黑眼圈比我的還重。"

他合上書,沈默了幾息,聲音壓得很低:"……我怕你夜裏有什麽不舒服,叫不到人。"

她擡起頭看他。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角的茶碗上,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捏著書脊的指節發白。三個月了,從確診那天起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每天半夜都要確認她呼吸平穩才肯閉眼,白天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去處理軍務。鎮國公府的雜役都覺得公爺最近氣色不好,還以為是北疆軍務繁重。

沈清辭放下書,伸手把他的手從書脊上掰開,十指扣進去。他的手比她的涼,指腹上還有繭。

"從今天起,"她看著他的手指說,"你夜裏要是醒了,就把手放在我手心裏,不許爬起來看我的肚子。"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沒事。"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掌心貼著薄薄的衣料,"你摸摸,是不是好好的?"

他的掌心溫熱地覆在那裏,安安靜靜地停了很久,感覺到她平穩的呼吸帶動著腹部輕微起伏,像潮水一樣,一下一下的。緊繃的肩線終於松下來了一點點。

"好好的。"他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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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蕭老夫人辦了個小型賞花茶會,請了幾位相熟的夫人來府中坐坐。沈清辭本不想去,蕭老夫人說悶在屋子裏不好,該見見人說說話,她也就換了身寬松的衣裙過去了。

蕭燼嚴本來沒打算出場。

茶會設在後花園的水榭裏,幾位夫人圍著石桌喝茶閑聊,沈清辭坐在蕭老夫人下首,端著茶碗安靜地聽,偶爾應幾句話,姿態從容。碧桐端著酸梅湯站在她身後,一切看起來平和得很。

變故出在半道。

一位夫人家的丫鬟端著果盤過來,腳底的繡鞋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果盤歪了,幾顆蜜桃骨碌碌滾出去。丫鬟慌忙去撿,彎腰的時候手肘碰到了沈清辭的椅子腿,椅子在石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響。

椅子根本沒動,只是響了一聲而已。

但蕭燼嚴已經在三步之外了。

他本來是路過水榭去書房取軍報的,遠遠看見這邊在辦茶會,腳步就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走到水榭邊的時候正好聽見椅子響了一聲——

鎮國公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樣從回廊上掠了過來,三步跨進水榭,一只手已經握住了沈清辭的椅背,另一只手擋在她身側,面色鐵青地盯著那個嚇傻了的丫鬟。

水榭裏所有的夫人都停住了話頭。

沈清辭擡頭看他,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妙的無奈。"你在幹什麽?"

"椅子動了。"他說,聲音很冷,像是在審問犯人一樣盯著那個丫鬟。

"椅子沒動,只是響了一聲。"

"我聽到了。"

"那是石頭和椅腳摩擦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椅子,椅子確實紋絲未動。再看她,她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手裏還端著茶碗,茶水一滴都沒灑。再看周圍的夫人,幾位夫人正用一種非常微妙的眼神看著他——英國公夫人崔氏嘴角抿著笑,另外兩位低著頭假裝看茶碗,但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蕭老夫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波瀾不驚地說了一句:"燼嚴啊,你要不要先把軍報取了再來?"

他的手從椅背上松開,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擡,面容恢覆了一貫的冷峻——但耳尖又紅了,這一次紅得比上次還厲害,從耳廓一直燒到了耳垂。

"打擾了。"他朝幾位夫人微微頷首,轉身走了。

步速很快,比平時快了兩倍不止。

水榭裏安靜了兩息,然後英國公夫人崔氏第一個笑出了聲,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蕭老夫人也笑了,搖著頭說:"頭一回見鎮國公這個樣子。"

沈清辭放下茶碗,嘴角彎著,低聲說了一句:"我去看看他。"

她在書房找到了他。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軍報,一支筆握在手裏,但紙上一個字都沒有寫,手擱在硯臺邊上,像是擱了很久了。聽見門響他擡頭看了她一眼,目光碰到她嘴角的弧度就又移開了。

"我在處理軍務。"他說。

"嗯。"她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伸手把他的軍報翻正——他是倒著拿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他閉了一下眼,眉心那道褶皺又擰了起來。

"……他們笑了?"

"笑了。"

"笑什麽?"

"笑鎮國公三步之內護駕比禦前侍衛還快。"

他的耳尖又紅了一層,這次連脖子都跟著紅了一點。

沈清辭看著他這個樣子,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笑完伸手把他眉心的褶皺撫平了,掌心貼著他的額頭,很涼,他的額頭卻有點燙。

"以後別這樣緊張了。"她收回手,聲音很輕。"我在呢,好好的。"

他握住了她收回的那只手,沒有說話,但手指收緊了,握得很用力,像是把那些睡不著的夜晚、翻不完的《安胎要錄》、數不清的呼吸次數,全都握在了這只手裏。

"我知道。"他說,聲音有些啞。"就是忍不住。"

窗外傳來水榭那邊幾位夫人隱約的笑聲,夏天的風帶著梔子花香吹進書房,吹動了桌上倒著放的軍報。沈清辭沒有抽手,就那樣讓他握著,坐了好一會兒,直到他的手指慢慢松下來,掌心的溫度也不再發燙了。

臨走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把軍報翻正了,拿起筆開始寫了,筆鋒比剛才穩了許多。只是她註意到他左手無意識地覆在桌角上,手指微微彎著,像是在護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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