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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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小聚
大長公主府的帖子是三天前送到的，灑金箋上只寫了一行字：初夏賞荷，望鎮國公夫人撥冗一敘。
沈清辭拿著帖子看了一會兒，把帖子上"撥冗"兩個字又看了一遍。兩年前她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在京都走動，去過的最大的場面的不過是永寧侯府的茶會，那時候沒有人用"撥冗"這種字眼請她，她們請的是"靖北侯夫人"，而靖北侯夫人在眾人眼裏不過是個沒落世家嫁進來的擺設。
如今同一個身份，分量卻完全不同了。
蕭燼嚴看見帖子的時候皺了一下眉。"天氣熱，你身子重，推了吧。"
"大長公主的帖子，推不得。"沈清辭把帖子放回信封，"況且我已經四個月了，許大夫說適當走動有益。"
他張了張嘴，大概是想說什麽，但看了看她平靜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末了只說了一句："讓碧桐和秋霜都跟著，馬車裏多放兩個軟枕。"
沈清辭點了點頭，沒告訴他她前天已經在馬車裏放了三個軟枕。
---
大長公主府的後園比兩年前更熱鬧了些。
荷塘邊新搭了一座水閣，四面垂著碧紗簾子，簾外荷葉鋪了半面池子，粉白的花苞剛冒出頭來，風一吹便是一陣清苦的香氣。閣中擺了三張花梨木矮桌，十幾把圈椅，已經坐了七八位夫人，有認得的也有生面孔，見沈清辭進來紛紛起身見禮，態度殷勤得像是來迎接什麽貴客。
英國公夫人崔氏第一個迎上來，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笑著說："幾個月了？瞧著倒比上次見面還瘦了些，鎮國公是不是沒把你餵好？"
"四個多月了，許大夫說一切都好。"沈清辭笑著回握她的手，"崔夫人倒是氣色更好了。"
"我氣色好不好有什麽要緊。"崔氏引著她往裏走，邊走邊壓低聲音，"你不知道，你還沒來的時候，幾位夫人已經問了我三遍了——鎮國公夫人今日來不來、幾時到、可需要添什麽茶點。你是不知道自己現在多招人惦記。"
沈清辭笑了一下沒接話，目光從閣中幾位夫人臉上掠過，一一見過了禮。有兩位是舊識，另外幾位以前只在旁人的帖子上見過名字，如今一個比一個熱絡，又是讓座又是遞茶，仿佛從前在哪兒見過似的。
從前確實見過。在那些她坐在角落裏沒有人搭話的茶會上，這幾位夫人的目光也曾掠過她，只是那時候目光裏沒有好奇和熱情，只有淡淡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相稱的擺設。
大長公主是最後出場的。
她從後園的夾道走過來，腳步利落，手裏拿著一把蒲扇，穿著一身松花色的寬袖褙子，看起來不像皇室長輩，倒像鄰家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太太。進了水閣先環顧一圈，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便不走了，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瘦了。"大長公主的聲音洪亮，整個水閣都聽得到，"鎮國公怎麽當的丈夫？我改日見他要說他幾句。"
閣中幾位夫人都笑了。沈清辭微微低頭："勞長公主掛念，許大夫說胎象穩固，是我自己貪睡些。"
"貪睡好，貪睡才養人。"大長公主轉頭吩咐丫鬟，"把我前天備的那盒子酸梅膏拿來，宮裏太醫院配的，比外頭賣的好使。還有那匹雲錦，從庫房取出來給她。"
旁邊一位年輕的夫人忍不住湊過來，語氣裏帶著幾分艷羨："長公主對鎮國公夫人真是疼愛，我懷孕那會兒可沒這待遇。"
"她值得。"大長公主蒲扇一指，說得幹脆利落，"滿京都的夫人我見過不少，能在風浪裏不慌不忙、把一個搖搖欲墜的府邸撐起來的，就這麽一個。你們羨慕她，先問問自己跪不跪得住宮門。"
水閣裏靜了一息，然後崔氏帶頭笑了起來，氣氛又熱絡了。幾位夫人的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這一次不是打量，也不是客套，而是實打實的敬重。沈清辭端著茶碗安靜地坐著，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局促，像是聽了一句尋常的話，只是端茶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從前她受的委屈從來沒有對外人說過，大長公主這番話是從哪裏聽來的她心裏有數——多半是蕭老夫人在某個場合提過，傳到了大長公主耳朵裏。蕭老夫人從來不在人前說這些，但該讓人知道的事，她一件也沒落下。
賞荷的茶會一直持續到申時。席間幾位夫人輪著來跟她說話，有人問安胎的法子，有人問她平日吃什麽補品，有人旁敲側擊鎮國公府近日有沒有什麽好差事。沈清辭一個一個應對過去，該答的答，不該說的笑著帶過，分寸拿捏得不偏不倚。
崔氏在旁邊看了一下午，臨走時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你比從前松弛多了。"
"是嗎？"
"從前你看人的時候總是微微低著頭的，現在不了。"崔氏笑了笑，"從前那個低頭不是因為禮數，是因為不確定。"
沈清辭看著崔氏的馬車走遠，站在大長公主府的垂花門下想了一會兒，然後彎了彎嘴角。崔氏說得對，從前是不確定，不確定這個府邸容不容得下她，不確定那個人會不會回頭看她，不確定自己能撐多久。
如今都確定了。
---
回府的馬車剛進靖安巷就停了，碧桐撩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回頭憋著笑說："夫人，公爺在巷口等著呢。"
沈清辭探頭一看，蕭燼嚴站在巷口的槐樹底下，手裏還拿著一卷書，看樣子已經翻了好幾遍了——書卷都拿反了。看見馬車過來他把書收起來，走到車旁親自撩簾子扶她下車，動作比從前更小心了，手始終懸在她胳膊旁邊。
"熱不熱？路上顛不顛？有沒有不舒服？"
沈清辭看著他，從大長公主府到靖安巷不過兩刻鐘的馬車路程，他問得像是她出了趟遠門。
"都好。"她把手裏大長公主給的酸梅膏遞給他看，"長公主賞的，太醫院配的酸梅膏，還有一匹雲錦。"
他接過酸梅膏看了一眼，眉頭松了一點。"宮裏的東西確實比外頭好。"
兩個人並肩往府裏走，走了幾步他忽然說："下次我去接你。"
"不用，有碧桐秋霜跟著呢。"
"我不是怕你沒人跟著。"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我就是……想早些看到你回來。"
沈清辭偏頭看了他一眼，夏天的傍晚巷子裏還有日頭餘熱，他的耳尖又泛了一層薄紅。她沒忍住笑了一下，把手裏那卷書從他袖中抽出來翻正了遞回去。
"書拿倒了。"
他接過去的動作頓了一下，耳尖更紅了，把書塞回袖子裏走得更快了些。
沈清辭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一些。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巷口一直鋪到將軍府的朱紅大門前，他的影子走在前頭，她的影子跟在後頭，兩道影子之間只隔著半步的距離。
從前是三步，後來是一步，現在是半步。
她想，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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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長公主府的帖子是三天前送到的，灑金箋上只寫了一行字：初夏賞荷，望鎮國公夫人撥冗一敘。
沈清辭拿著帖子看了一會兒，把帖子上"撥冗"兩個字又看了一遍。兩年前她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在京都走動，去過的最大的場面的不過是永寧侯府的茶會，那時候沒有人用"撥冗"這種字眼請她，她們請的是"靖北侯夫人"，而靖北侯夫人在眾人眼裏不過是個沒落世家嫁進來的擺設。
如今同一個身份，分量卻完全不同了。
蕭燼嚴看見帖子的時候皺了一下眉。"天氣熱，你身子重，推了吧。"
"大長公主的帖子，推不得。"沈清辭把帖子放回信封，"況且我已經四個月了，許大夫說適當走動有益。"
他張了張嘴，大概是想說什麽，但看了看她平靜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末了只說了一句："讓碧桐和秋霜都跟著，馬車裏多放兩個軟枕。"
沈清辭點了點頭，沒告訴他她前天已經在馬車裏放了三個軟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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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長公主府的後園比兩年前更熱鬧了些。
荷塘邊新搭了一座水閣，四面垂著碧紗簾子，簾外荷葉鋪了半面池子，粉白的花苞剛冒出頭來，風一吹便是一陣清苦的香氣。閣中擺了三張花梨木矮桌，十幾把圈椅，已經坐了七八位夫人，有認得的也有生面孔，見沈清辭進來紛紛起身見禮，態度殷勤得像是來迎接什麽貴客。
英國公夫人崔氏第一個迎上來，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笑著說："幾個月了？瞧著倒比上次見面還瘦了些，鎮國公是不是沒把你餵好？"
"四個多月了，許大夫說一切都好。"沈清辭笑著回握她的手，"崔夫人倒是氣色更好了。"
"我氣色好不好有什麽要緊。"崔氏引著她往裏走，邊走邊壓低聲音，"你不知道，你還沒來的時候，幾位夫人已經問了我三遍了——鎮國公夫人今日來不來、幾時到、可需要添什麽茶點。你是不知道自己現在多招人惦記。"
沈清辭笑了一下沒接話，目光從閣中幾位夫人臉上掠過，一一見過了禮。有兩位是舊識，另外幾位以前只在旁人的帖子上見過名字，如今一個比一個熱絡，又是讓座又是遞茶，仿佛從前在哪兒見過似的。
從前確實見過。在那些她坐在角落裏沒有人搭話的茶會上，這幾位夫人的目光也曾掠過她，只是那時候目光裏沒有好奇和熱情，只有淡淡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相稱的擺設。
大長公主是最後出場的。
她從後園的夾道走過來，腳步利落，手裏拿著一把蒲扇，穿著一身松花色的寬袖褙子，看起來不像皇室長輩，倒像鄰家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太太。進了水閣先環顧一圈，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便不走了，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瘦了。"大長公主的聲音洪亮，整個水閣都聽得到，"鎮國公怎麽當的丈夫？我改日見他要說他幾句。"
閣中幾位夫人都笑了。沈清辭微微低頭："勞長公主掛念，許大夫說胎象穩固，是我自己貪睡些。"
"貪睡好，貪睡才養人。"大長公主轉頭吩咐丫鬟，"把我前天備的那盒子酸梅膏拿來，宮裏太醫院配的，比外頭賣的好使。還有那匹雲錦，從庫房取出來給她。"
旁邊一位年輕的夫人忍不住湊過來，語氣裏帶著幾分艷羨："長公主對鎮國公夫人真是疼愛，我懷孕那會兒可沒這待遇。"
"她值得。"大長公主蒲扇一指，說得幹脆利落，"滿京都的夫人我見過不少，能在風浪裏不慌不忙、把一個搖搖欲墜的府邸撐起來的，就這麽一個。你們羨慕她，先問問自己跪不跪得住宮門。"
水閣裏靜了一息，然後崔氏帶頭笑了起來，氣氛又熱絡了。幾位夫人的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這一次不是打量，也不是客套，而是實打實的敬重。沈清辭端著茶碗安靜地坐著，臉上沒有得意也沒有局促，像是聽了一句尋常的話，只是端茶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從前她受的委屈從來沒有對外人說過，大長公主這番話是從哪裏聽來的她心裏有數——多半是蕭老夫人在某個場合提過，傳到了大長公主耳朵裏。蕭老夫人從來不在人前說這些，但該讓人知道的事，她一件也沒落下。
賞荷的茶會一直持續到申時。席間幾位夫人輪著來跟她說話，有人問安胎的法子，有人問她平日吃什麽補品，有人旁敲側擊鎮國公府近日有沒有什麽好差事。沈清辭一個一個應對過去，該答的答，不該說的笑著帶過，分寸拿捏得不偏不倚。
崔氏在旁邊看了一下午，臨走時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你比從前松弛多了。"
"是嗎？"
"從前你看人的時候總是微微低著頭的，現在不了。"崔氏笑了笑，"從前那個低頭不是因為禮數，是因為不確定。"
沈清辭看著崔氏的馬車走遠，站在大長公主府的垂花門下想了一會兒，然後彎了彎嘴角。崔氏說得對，從前是不確定，不確定這個府邸容不容得下她，不確定那個人會不會回頭看她，不確定自己能撐多久。
如今都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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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馬車剛進靖安巷就停了，碧桐撩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回頭憋著笑說："夫人，公爺在巷口等著呢。"
沈清辭探頭一看，蕭燼嚴站在巷口的槐樹底下，手裏還拿著一卷書，看樣子已經翻了好幾遍了——書卷都拿反了。看見馬車過來他把書收起來，走到車旁親自撩簾子扶她下車，動作比從前更小心了，手始終懸在她胳膊旁邊。
"熱不熱？路上顛不顛？有沒有不舒服？"
沈清辭看著他，從大長公主府到靖安巷不過兩刻鐘的馬車路程，他問得像是她出了趟遠門。
"都好。"她把手裏大長公主給的酸梅膏遞給他看，"長公主賞的，太醫院配的酸梅膏，還有一匹雲錦。"
他接過酸梅膏看了一眼，眉頭松了一點。"宮裏的東西確實比外頭好。"
兩個人並肩往府裏走，走了幾步他忽然說："下次我去接你。"
"不用，有碧桐秋霜跟著呢。"
"我不是怕你沒人跟著。"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我就是……想早些看到你回來。"
沈清辭偏頭看了他一眼，夏天的傍晚巷子裏還有日頭餘熱，他的耳尖又泛了一層薄紅。她沒忍住笑了一下，把手裏那卷書從他袖中抽出來翻正了遞回去。
"書拿倒了。"
他接過去的動作頓了一下，耳尖更紅了，把書塞回袖子裏走得更快了些。
沈清辭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一些。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巷口一直鋪到將軍府的朱紅大門前，他的影子走在前頭，她的影子跟在後頭，兩道影子之間只隔著半步的距離。
從前是三步，後來是一步，現在是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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