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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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平靜
北疆的交接折子是四月下旬到的。陸雲舟從城北大營快馬送來，折子上蓋著北疆都護府的大印，寫的無非是糧草清點、駐防交接、兵冊核驗那些事，末尾附了一行陸雲舟的私話——"一切妥當，勿念。另：這裏的風比京城硬，棉被發兩床不夠，明年麻煩公爺給寄四床來。"蕭燼嚴看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把折子合上擱在案頭。
沈清辭端著一碗銀耳羹從門外進來，看見他坐在書房裏對著折子發楞，便把碗擱在手邊。"北疆的折子？"他點了點頭。"交接完了？""完了。陸雲舟說一切妥當，就是嫌棉被不夠。"她笑了一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他手邊的折子上。"陸雲舟這個人倒是實誠，打了這麽多年仗還惦記著被子。"
"他在北疆比你操心，第一次獨自領兵還寫信回來問我糧草該怎麽算，我把去年的舊賬抄了一份寄過去。"蕭燼嚴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不過上個月的巡防報得不錯，比他從前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強多了。"
"那你可以安心了。"
"嗯。"他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可以走了。"
"走？去哪？"
"你不是說要看桃花？太行餘脈的桃花這個時節正好，再不去就謝了。"
沈清辭看著他，目光裏有一點意外，像沒有想到他還記得。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低下頭抿了一下嘴角。"那我讓秋霜收拾東西。"
"不用收拾太多，就一天。"
馬車出朝陽門的時候天還沒大亮，城門剛開，路上沒幾輛車。沈清辭靠在車壁上掀開簾子看外面的景色，官道兩旁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風一吹便拂過來拂過去。出了城十幾裏之後便進了山道，馬車慢了下來，顛簸也多了些，她便放下簾子靠在他肩膀上閉目養神。這些日子她總犯困，午後常常歪在廊下就睡著了，比從前貪睡許多，她想大概是春困，沒有放在心上。
"快到了。"過了一會兒他說。
她掀開簾子，先聞到的是風裏的花香——不是那種濃烈的甜，而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混著山間草木的青氣漫過來，一呼一吸之間全都是。然後便看見了，漫山遍野的桃花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粉白粉紅的，像有人把顏料潑在了山坡上，深一塊淺一塊的，被晨光照得透亮。
馬車在山腳停了，蕭燼嚴先跳下來伸手扶她。她踩著腳凳下來的那一瞬擡頭看過去，楞了一下——她見過梅花、賞過芍藥，但沒有見過這樣的桃花，成片成片地開著，花瓣被風吹落下來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落在她的肩上和頭發上。
"好看嗎？"他問。
"好看。"她伸手拂掉肩上的花瓣，擡頭看著滿山的桃紅，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比我想的好看。"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旁邊看著同一片山。風又吹過來一陣花瓣，有幾片落在他肩頭他也沒有拂。兩個人在山腳下站了一會兒，沿著一條窄窄的石徑慢慢往山上走。路不寬勉強容兩人並排，旁邊的桃枝伸過來低的地方要彎腰才過得去，她彎腰的時候他伸手替她擋了一下枝條，手指碰到了花瓣，指尖沾了一點粉。石徑兩側的草長得高，露水還沒幹，她的裙擺沾了些水漬，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在意，他便也沒有提，只是放慢了步子讓她走在前面，自己擋著伸出來的枝條。
走到半山腰有一塊平整的石頭，他們坐下來歇腳。從那個位置望出去能看見整片桃花谷，遠處是太行餘脈連綿的山脊，山頂還覆著去年冬天最後一點沒化完的雪。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花香和草木的味道，涼絲絲的卻不妨礙人。
"當初在靜思苑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她忽然開口。
"什麽話？"
"你說'院子裏的樹不錯'。"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不記得了。她沒有追問，只是笑了一下。"那時候我還想，這個人的心思大概比那棵樹還冷。"
"現在呢？"
"現在覺得，"她偏頭看著他的側臉，"大概是棵春天的樹，只是醒得晚了些。"
他沒有接話，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轉開頭看遠處的山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掩飾什麽。她看著他的側臉沒有揭穿，只是把手裏捏著的一瓣桃花放在他手背上，花瓣很小，粉粉的，在他粗糲的指節上襯得格外薄。
回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馬車進了朝陽門，街上的鋪子陸續掌了燈，朱雀大街上飄著烤餅和糖炒栗子的香氣，有行人挑著燈籠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敲得清脆。沈清辭靠著車壁又犯起困來，眼皮搭拉著，手裏的簾子也沒力氣掀了。蕭燼嚴把她往自己這邊攬了攬讓她靠得舒服些，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便睡過去了，手裏還攥著白天撿的一片桃花瓣，已經皺了，粉色的汁洇在指尖上。
到了府門口他沒有叫醒她，自己先下車吩咐趙平去跟蕭老夫人說一聲不必等他們用晚膳，然後回來把她從馬車裏抱了出來。她在他懷裏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大概是夢話。他抱著她穿過前院的時候廊下的燈籠亮著，暖黃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很淡。
把她放在正院榻上蓋好薄被之後他沒有走，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窗外月色清亮，院裏的芍藥在夜風裏輕輕晃，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兩更天了。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指尖碰到了她的皮膚，比平日熱了一些，他想大概是白天在外面走久了。她這些日子總容易累，午膳也吃得比從前少，有時候聞到油重的菜還會皺一下眉，他想等閑下來帶她去看看大夫，好好調理調理。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睡顏，想起今天她在桃花樹下說的那句"醒得晚了些"，嘴角彎了一下。這個春天確實比從前哪一個都要好。院外隱隱傳來更夫一聲遠過一聲的"天幹物燥，小心火燭"，風過廊下燈籠晃了晃，暖黃的光在地上來回地移。他站起來把簾子放下，輕輕關上門出去了。
院子裏安靜得很，月光照著白天的芍藥和廊下石階上不知什麽時候飄來的桃花瓣，紅的是芍藥，粉的是桃花，在夜色裏分不太清，都安安靜靜的。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坐在棲霞院的書房裏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是兵權和猜忌，如今這些東西都落了地，剩下的只有院子裏這點花，屋裏那個睡著了的人，和以後很長很長的日子。
一切都平平靜靜的，像是很多很多的波瀾終於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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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交接折子是四月下旬到的。陸雲舟從城北大營快馬送來，折子上蓋著北疆都護府的大印，寫的無非是糧草清點、駐防交接、兵冊核驗那些事，末尾附了一行陸雲舟的私話——"一切妥當，勿念。另：這裏的風比京城硬，棉被發兩床不夠，明年麻煩公爺給寄四床來。"蕭燼嚴看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把折子合上擱在案頭。
沈清辭端著一碗銀耳羹從門外進來，看見他坐在書房裏對著折子發楞，便把碗擱在手邊。"北疆的折子？"他點了點頭。"交接完了？""完了。陸雲舟說一切妥當，就是嫌棉被不夠。"她笑了一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他手邊的折子上。"陸雲舟這個人倒是實誠，打了這麽多年仗還惦記著被子。"
"他在北疆比你操心，第一次獨自領兵還寫信回來問我糧草該怎麽算，我把去年的舊賬抄了一份寄過去。"蕭燼嚴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不過上個月的巡防報得不錯，比他從前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強多了。"
"那你可以安心了。"
"嗯。"他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可以走了。"
"走？去哪？"
"你不是說要看桃花？太行餘脈的桃花這個時節正好，再不去就謝了。"
沈清辭看著他，目光裏有一點意外，像沒有想到他還記得。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低下頭抿了一下嘴角。"那我讓秋霜收拾東西。"
"不用收拾太多，就一天。"
馬車出朝陽門的時候天還沒大亮，城門剛開，路上沒幾輛車。沈清辭靠在車壁上掀開簾子看外面的景色，官道兩旁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風一吹便拂過來拂過去。出了城十幾裏之後便進了山道，馬車慢了下來，顛簸也多了些，她便放下簾子靠在他肩膀上閉目養神。這些日子她總犯困，午後常常歪在廊下就睡著了，比從前貪睡許多，她想大概是春困，沒有放在心上。
"快到了。"過了一會兒他說。
她掀開簾子，先聞到的是風裏的花香——不是那種濃烈的甜，而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混著山間草木的青氣漫過來，一呼一吸之間全都是。然後便看見了，漫山遍野的桃花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粉白粉紅的，像有人把顏料潑在了山坡上，深一塊淺一塊的，被晨光照得透亮。
馬車在山腳停了，蕭燼嚴先跳下來伸手扶她。她踩著腳凳下來的那一瞬擡頭看過去，楞了一下——她見過梅花、賞過芍藥，但沒有見過這樣的桃花，成片成片地開著，花瓣被風吹落下來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落在她的肩上和頭發上。
"好看嗎？"他問。
"好看。"她伸手拂掉肩上的花瓣，擡頭看著滿山的桃紅，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比我想的好看。"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旁邊看著同一片山。風又吹過來一陣花瓣，有幾片落在他肩頭他也沒有拂。兩個人在山腳下站了一會兒，沿著一條窄窄的石徑慢慢往山上走。路不寬勉強容兩人並排，旁邊的桃枝伸過來低的地方要彎腰才過得去，她彎腰的時候他伸手替她擋了一下枝條，手指碰到了花瓣，指尖沾了一點粉。石徑兩側的草長得高，露水還沒幹，她的裙擺沾了些水漬，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在意，他便也沒有提，只是放慢了步子讓她走在前面，自己擋著伸出來的枝條。
走到半山腰有一塊平整的石頭，他們坐下來歇腳。從那個位置望出去能看見整片桃花谷，遠處是太行餘脈連綿的山脊，山頂還覆著去年冬天最後一點沒化完的雪。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花香和草木的味道，涼絲絲的卻不妨礙人。
"當初在靜思苑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她忽然開口。
"什麽話？"
"你說'院子裏的樹不錯'。"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不記得了。她沒有追問，只是笑了一下。"那時候我還想，這個人的心思大概比那棵樹還冷。"
"現在呢？"
"現在覺得，"她偏頭看著他的側臉，"大概是棵春天的樹，只是醒得晚了些。"
他沒有接話，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轉開頭看遠處的山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掩飾什麽。她看著他的側臉沒有揭穿，只是把手裏捏著的一瓣桃花放在他手背上，花瓣很小，粉粉的，在他粗糲的指節上襯得格外薄。
回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馬車進了朝陽門，街上的鋪子陸續掌了燈，朱雀大街上飄著烤餅和糖炒栗子的香氣，有行人挑著燈籠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敲得清脆。沈清辭靠著車壁又犯起困來，眼皮搭拉著，手裏的簾子也沒力氣掀了。蕭燼嚴把她往自己這邊攬了攬讓她靠得舒服些，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便睡過去了，手裏還攥著白天撿的一片桃花瓣，已經皺了，粉色的汁洇在指尖上。
到了府門口他沒有叫醒她，自己先下車吩咐趙平去跟蕭老夫人說一聲不必等他們用晚膳，然後回來把她從馬車裏抱了出來。她在他懷裏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大概是夢話。他抱著她穿過前院的時候廊下的燈籠亮著，暖黃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很淡。
把她放在正院榻上蓋好薄被之後他沒有走，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窗外月色清亮，院裏的芍藥在夜風裏輕輕晃，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兩更天了。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指尖碰到了她的皮膚，比平日熱了一些，他想大概是白天在外面走久了。她這些日子總容易累，午膳也吃得比從前少，有時候聞到油重的菜還會皺一下眉，他想等閑下來帶她去看看大夫，好好調理調理。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睡顏，想起今天她在桃花樹下說的那句"醒得晚了些"，嘴角彎了一下。這個春天確實比從前哪一個都要好。院外隱隱傳來更夫一聲遠過一聲的"天幹物燥，小心火燭"，風過廊下燈籠晃了晃，暖黃的光在地上來回地移。他站起來把簾子放下，輕輕關上門出去了。
院子裏安靜得很，月光照著白天的芍藥和廊下石階上不知什麽時候飄來的桃花瓣，紅的是芍藥，粉的是桃花，在夜色裏分不太清，都安安靜靜的。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坐在棲霞院的書房裏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是兵權和猜忌，如今這些東西都落了地，剩下的只有院子裏這點花，屋裏那個睡著了的人，和以後很長很長的日子。
一切都平平靜靜的，像是很多很多的波瀾終於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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