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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難得清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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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難得清閑

蕭老夫人這天起得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

周嬤嬤端著洗漱水進去的時候她已經坐在窗邊了,手裏捏著一串鑰匙——庫房總鑰,半個月前親手交給沈清辭的那把。現在手裏這串是私房小庫的,留著自己日常用的。她把鑰匙放在妝臺上,忽然說了句:"把那盒子取來。"

周嬤嬤知道她說的是哪個盒子。妝臺最下面那層抽屜裏有一個紅木錦盒,跟了蕭老夫人三十多年,平時不動,只在要緊時候才打開。周嬤嬤取出來擱在妝臺上,蕭老夫人親手掀開蓋子,裏頭鋪著一層褪了色的綢布,綢布上擱著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的鳳頭步搖。

"這是當年我嫁進蕭家的時候,老太太親手給我的。"蕭老夫人把步搖拿起來在窗邊照了照,金絲已經有些發暗了,但紅寶還亮,"老太太說,蕭家的媳婦不好當,但這支步搖戴著,就是蕭家認你的人。"

周嬤嬤在旁邊站著沒說話。她跟了蕭老夫人幾十年,知道這支步搖的分量——蕭老夫人從前沒給過任何人,連蘇婉凝在府裏住了三年也沒沾過這支步搖的邊。

"讓秋月去請沈夫人過來。"蕭老夫人把步搖放回盒子裏,"說我有東西給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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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到的時候蕭老夫人正坐在羅漢床上喝茶。

"母親找我。"沈清辭行了個禮,在蕭老夫人對面坐下。周嬤嬤端了茶上來,退到一旁。

蕭老夫人沒有馬上開口。她端著茶碗看了沈清辭一會兒,目光從她的眉眼移到衣領,又從衣領移到她擱在膝上的手。沈清辭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繡了幾枝淡蘭,發間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幹幹凈凈的,沒有多餘的點綴。

"你知道你剛嫁進來那會兒我是什麽想法嗎?"蕭老夫人忽然說。

沈清辭微微一怔,隨即平靜下來。"兒媳大概能猜到。"

"你猜到了也沒攔著。"蕭老夫人語氣裏沒有歉意,但也不冷硬,就是很平實地在說一件事,"我當初不喜你。不是因為你這個人不好,是因為沈家門第低,配不上蕭家。我那個娘家侄女齊婉儀在你背後說了不少閑話,我雖然沒跟著說,但心裏也覺得——這門親事是皇帝硬塞的,配不上我兒子。"

沈清辭低著頭沒有接話。她記得很清楚。敬茶那天蕭老夫人坐在上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意的擺設,問的話句句帶刺,茶碗擱下去的聲音比平時重了幾分。後來她被安置在靜思苑,下人見風使舵,炭火不夠燒,菜是涼的——那些事蕭老夫人未必不知道,只是知道了也沒管。

"後來變了。"蕭老夫人說,"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的。"

她放下茶碗,掰著手指頭說:"先是靜思苑那段日子,我派人去看你。回報說你天天讀書刺繡,不主動糾纏燼嚴,也不跟下人爭執。我當時想,這丫頭倒是安分。再後來是宴會上的事,你彈《高山流水》,飛花令對答如流,我才覺得你有些本事。"

沈清辭聽著沒有插嘴。這些事她自己都記得,但從蕭老夫人嘴裏聽說出來,感覺不一樣。

"真正讓我改觀的,是謠言那件事。"蕭老夫人的語氣緩了下來,"你被傳與三皇子有染,來我這兒對質,不慌不忙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當時我就想,這孩子有腦子。後來查出來是翠雲散播的,我罰了蘇婉凝,心裏已經把你當成蕭家的人了。"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那時候只是'蕭家的人',還不是'我認的人'。"

沈清辭擡起頭看著她。

"我真正認你,是通敵案那陣子。"蕭老夫人說到這裏聲音沈了一下,"燼嚴被抓走那天,全府上下亂成一鍋粥,我活了六十多歲頭一回覺得撐不住了。是你先坐下來的。你端著那碗紅棗粥,看著一群慌了神的管事說了一句'都來了?好'。我在旁邊聽著,心裏就一個念頭——這個兒媳婦,比我能撐。"

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裏新芽的清香。

蕭老夫人從妝臺上把紅木錦盒拿了過來,擱在沈清辭面前。"打開看看。"

沈清辭掀開蓋子,看到了那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的鳳頭步搖。金絲有些發暗了,但做工精細,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物件。她沒有伸手去拿,擡頭看著蕭老夫人。

"這是老太太傳給我的,我傳給你。"蕭老夫人說,"蕭家的媳婦不好當,但這支步搖戴著,就是蕭家認了你。"

沈清辭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她不是容易動情的人,但這一刻嗓子眼有些發緊。她站起來行了個大禮,蹲下去認認真真磕了一個頭。

"謝母親。"

蕭老夫人伸手把她拉起來,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行了行了,又不是過年,磕什麽頭。"嘴上這麽說,手卻沒有馬上松開,握著沈清辭的手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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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蕭燼嚴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壇子酒——昨兒家宴上沒喝完的黃酒,他說拿回去放著,結果今天又拎過來了。

"母親。"他行了個禮,目光自然地落在沈清辭身上,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來了就坐。"蕭老夫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蕭燼嚴在沈清辭旁邊坐下。沈清辭手上還攥著那支步搖,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問。

蕭老夫人看在眼裏,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了:"燼嚴,你知道我為什麽今兒把清辭叫過來嗎?"

"不知。"

"我把你祖母的步搖給她了。"

蕭燼嚴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支步搖上,停了一瞬。他知道那支步搖——小時候他見過祖母戴著,後來傳給了母親,再沒見母親給過任何人。

"母親做主便是。"他說,語氣很淡。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蕭老夫人放下茶碗看著他,"但我還有別的話要講。"

她看著蕭燼嚴,一字一句地說:"你這個媳婦,娶對了。"

蕭燼嚴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緊。

"當初賜婚的時候你不樂意,我也不樂意。這門親事是皇帝硬塞的,你心裏惦記著蘇婉凝,我心裏嫌沈家門第低。如今回頭看看,你那個蘇婉凝是什麽東西?二皇子安插的眼目,三年演戲騙你,你差點被她害死。"蕭老夫人的語氣又硬又利,"再看看清辭。你在天牢裏的時候,是誰四處奔走查證據?是誰跪在宮門外一個時辰呈鐵證?是誰把你的命撈回來的?"

蕭燼嚴沒有說話。他的下頜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我不是說這些話讓你難堪。"蕭老夫人的語氣緩了下來,"我是想告訴你——清辭對這個家的付出,比你多。你當初冷落她那麽久,她一句怨言沒有,反過來在你出事的時候豁出命去救你。這樣的媳婦,你要是不好好待她,我第一個不答應。"

蕭燼嚴沈默了片刻。他偏過頭看了沈清辭一眼——她坐在那裏表情很平靜,但握著步搖的那只手收得緊了一些。

"我會的。"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

蕭老夫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行了,我知道你會的。你這一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裏——換刁奴、添東西、每天往靜思苑跑、後來搬到正院。你比你父親當年強,你父親嘴硬但不會哄人,你好歹還會送書送手爐。"

沈清辭聽到這裏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蕭燼嚴看到了,耳尖微微紅了一瞬。

"好了好了,不說了。"蕭老夫人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對了,你們也成婚一年多了,什麽時候給我添個孫子?"

沈清辭的茶碗差點沒端住。蕭燼嚴的目光飛快地掃了她一眼,然後移到別處。

"母親,這種事急不得。"蕭老夫人話鋒一轉,自己先笑了一下,"我隨口一問,不急不急。"

周嬤嬤在旁邊低頭整理茶具,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還是在咳嗽。

蕭燼嚴站起來,接過沈清辭手裏的步搖替她收好,然後說了句"先回去了"。沈清辭跟著站起來跟蕭老夫人告了辭,兩個人並肩走出正院。

回廊上沒有人說話。走了十幾步之後蕭燼嚴忽然開口:"祖母說的步搖的事。"

"嗯?"

"她從來不給人的。"他的聲音很輕,"給了你,說明她真的認你了。"

"我知道。"沈清辭說。

又走了幾步。春風從回廊盡頭吹過來,把她的鬢發拂到了臉側。蕭燼嚴伸手替她別好,手指在耳際停了一瞬,低聲說了句:"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也想說。"

沈清辭偏頭看他。

"娶對了。"他說。

兩個字,很輕,被春風吹散了大半。但她聽見了。她把步搖從錦盒裏取出來,遞給他看。金絲有些發暗了,紅寶還亮著,映著回廊盡頭的日光,一閃一閃的。

"回去我收好。"她說。

兩個人並肩走完了整條回廊,影子和去年冬天一樣並排落在青磚地面上。不同的是那時候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後面,中間隔了三步的距離。如今三步的距離早就沒有了,肩膀挨著肩膀,像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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