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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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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光宗耀祖

鎮國公府的牌匾是工部連夜趕制的,描金大字,筆力雄渾,掛在朱紅大門上方的時候,整條靖安巷的人都出來看了。

趙平站在門口仰頭看了半天,紅著眼眶轉身回府,吩咐廚房"今日加菜"。廚娘孟嬤嬤問加幾道,趙平想了想說:"能加多少加多少。"這個命令傳下去之後竈房熱鬧得像過年,孟嬤嬤把存了半個月舍不得用的火腿取了出來,又從庫房搬了一壇黃酒。燒火的婆子一邊添柴一邊跟旁邊的人說:"你還記不記得去年這時候?侯爺被押去天牢那幾天,竈房連柴火都省著燒,整天清湯寡水的。"旁邊的人拍了她一下:"別提了,那陣子提心吊膽的,覺都睡不安穩。"

如今覺睡得安穩了。

消息傳得快,上午掛牌匾,下午全府上下就都知道了。從前的靖北侯府,如今是鎮國公府了。侯爺變成了國公爺,夫人是一品誥命,老夫人臉上有光,下人們走路都帶風。前院的馬車排成長隊,各府來送拜帖的人絡繹不絕,趙平一個人接待不過來,又從外院調了兩個管事幫忙。

"往年送拜帖的也有,但沒這麽勤。"趙平在門房裏一邊翻帖子一邊說。旁邊的小廝探頭看了一眼,帖子摞了半尺高,大紅灑金的、素面銀紋的、燙金楷體的,各種花樣都有。趙平從中抽出一封,封口是永寧侯府的印記,單獨放在了漆盤上。

小廝問永寧侯府的帖子為什麽要單放。趙平沒解釋,只是小心擱好。他知道永寧侯府是老夫人的娘家,從前賜婚那陣子齊家的幾位小姐在背後說了不少閑話。如今風向變了,帖子送來了,老夫人看見自然明白該怎麽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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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那邊,蕭老夫人天剛亮就起了。

周嬤嬤端著洗漱的熱水進去的時候,看見蕭老夫人已經坐在妝臺前了,梳得整整齊齊,精神頭比前幾天還好。周嬤嬤替她綰發,從鏡子裏看到老太太嘴角一直抿著笑,忍不住說:"老夫人今兒高興。"

"怎麽不高興?"蕭老夫人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皺紋比去年多了幾條,但眼睛亮得很,"我嫁進蕭家四十年了,這四十年來提心吊膽的日子比安生的日子多。鎮國公的封號,蕭家是第一回得。"

周嬤嬤低聲說了句"祖宗保佑"。蕭老夫人想了想忽然說:"叫廚房備一桌席面,今晚家宴,就咱們一家人。"

周嬤嬤問要不要請外人,蕭老夫人搖頭:"不請。該應酬的應酬過了,該走動的走動過了,今天就是家裏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不用講究排場,菜做好吃就行。"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叫竈房多備一道桂花糯米藕。"

周嬤嬤應聲出去了。蕭老夫人坐在妝臺前沒有動,看著鏡子裏的白發想起了許多事。想起老頭子年輕時領兵出征,她在府裏帶著年幼的兒子等消息;想起蕭燼嚴第一次上戰場,她在祠堂跪了一夜;想起去年通敵案發天牢裏關著她的孫子,滿府上下人心惶惶——那個時候,是誰先鎮定下來的?

是沈清辭。

那天在正廳裏,沈清辭坐在太師椅上,對著全府管事說話。蕭燼嚴才被抓走第二天,府裏亂成一鍋粥,有下人偷偷收拾包袱想跑的,有竈房婆子哭天抹淚的。沈清辭端著一碗沒動過的紅棗粥,擡起頭看了一圈,說了句"都來了?好"。蕭老夫人在旁邊看著,覺得那碗粥比什麽安慰的話都管用。

從那以後她就知道了,這個兒媳婦是真能撐得住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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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擺在正院暖閣裏。

桌子不大,圍坐六個人剛好——蕭老夫人坐上首,蕭燼嚴和沈清辭分坐兩側。陸雲舟本來要跑,被蕭老夫人一句話摁住了:"坐下,你也是家裏人。"周嬤嬤在一旁伺候,秋月端菜上桌。

孟嬤嬤使出了渾身手藝。火腿蒸鰣魚、清燉獅子頭、桂花糯米藕、翡翠豆腐羹、蜜汁火方、白灼河蝦,沒有山珍海味,全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細。蕭老夫人看了一圈說了句"好",便讓周嬤嬤給每個人盛湯。

"來。"蕭老夫人端起酒杯,杯裏是溫過的黃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她看著在座的幾個人,目光從蕭燼嚴身上移到沈清辭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陸雲舟身上。"這杯酒,"她說,聲音不高但暖閣裏每個人都聽清了,"敬咱們一家人。"

沒有人接話。蕭燼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沈清辭跟著喝了,陸雲舟一口悶了。周嬤嬤在旁邊嘴角翹了一下。

菜一道一道上來,桌上話不多,但氣氛和從前不一樣。從前家宴要麽是蕭燼嚴板著臉、蘇婉凝做小伏低、蕭老夫人不冷不熱、沈清辭坐在角落無人搭理;要麽是通敵案前後全家緊繃著神經誰也不敢多說一句。今天不一樣,桌上沒有外人,沒有心腹大患,沒有壓在頭頂的陰雲。蕭老夫人夾了一筷子鰣魚放在沈清辭碗裏,沈清辭說了聲"謝謝母親",蕭老夫人"嗯"了一聲,又給蕭燼嚴夾了一塊。

"你也吃。"蕭老夫人對兒子說。

蕭燼嚴低頭看了看碗裏的鰣魚,忽然想起了什麽——去年他在天牢裏吃的那碗白粥。那時候沈清辭來探監帶了食盒,裏頭白粥小菜,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他坐在牢房裏一口一口地喝,她在對面看著他喝,什麽話都沒說。那碗粥的味道他到現在都記得。

"多吃點。"沈清辭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輕得只有他聽得見。

他擡眼看她。她正把桂花糯米藕往他碗裏放,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百遍。

"你怎麽不吃?"他問。

"先給你夾了再說。"

蕭老夫人在對面看到了這一幕,沒說話,低頭喝湯,嘴角又翹了一下。陸雲舟也在看,端著酒杯假裝沒看見,酒液已經漫過了杯沿滴到了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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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散了之後陸雲舟識趣地先走了,說了一句"屬下明早來送軍報"就溜了。蕭老夫人讓周嬤嬤扶著回房,走之前拉了沈清辭的手握了握,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暖閣裏只剩下兩個人。

沈清辭站起來收拾碗筷,蕭燼嚴從她手裏把碗接過去擱回桌上。"放著他收拾。"

"就這麽幾個碗,順手的事。"

"讓你放著就放著。"

沈清辭看了他一眼沒有爭。她坐回去端著茶碗慢慢喝,暖閣的燈火把她的側臉映得很柔和。蕭燼嚴坐在對面看著她喝茶的樣子,忽然覺得今天這頓飯吃得格外踏實。

"今天祖母很高興。"沈清辭說。

"嗯。"

"她給我夾了兩回菜。"

蕭燼嚴想了想:"她給我也夾了。"

沈清辭笑了一下:"一樣多。"

暖閣外面夜色很深了。院子裏的梅樹在月光下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新芽還太小看不見,但再過些日子就會長出來,到了夏天就是滿樹濃蔭。

"蕭燼嚴。"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擡眼。

"這一年,"她看著茶碗裏沈在杯底的茶葉,聲音很平靜,"我有時候會想起剛嫁進來那會兒。靜思苑的窗戶漏風,炭火不夠燒,菜是涼的,下人見風使舵。"

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緊了。

"現在想起來,倒也不覺得苦。"她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裏映著燈火,亮得很清透,"後來的日子把前面那些都補上了。"

蕭燼嚴沈默了一瞬,然後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彎下腰,額頭輕輕抵在她的肩窩。"我會把後面的日子都過好。"他說,聲音悶悶的,從她肩膀傳過來。

沈清辭擡起手輕輕放在他的後腦。他的頭發束得整整齊齊,摸上去有一點粗糲的質感。她想起去年在天牢裏看到他的時候,頭發散了,衣裳皺了,臉上還有審訊留下的疲憊。那時候她什麽都不敢說,只把食盒裏的粥一口一口餵給他喝。

"好。"她說。

暖閣的燈火安安靜靜地燃著。鎮國公府的第一個夜晚,和這漫長一年裏的每一個夜晚一樣平凡而安穩,不同的是從此以後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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