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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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下廚
蕭燼嚴站在小廚房門口，看著那口比他腦袋還大的鐵鍋，陷入了沈默。
他今早做了一個決定——去靜思苑的第八天，他不能總是空著手去。前七天他帶了茶、松子糖、《文心雕龍》，但這些東西都是別人做好的，買來現成的。他想了想自己還能做什麽，腦子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個最簡單也最蠢的答案上——做飯。他是上過戰場的人，十三歲隨父出征，十五歲獨率前鋒營深入敵後，十七歲在北境以三千騎兵破兩萬敵軍。一口鍋而已，他什麽沒見過？
辰時不到，他就把廚房裏所有人趕了出去。孟嬤嬤被他的表情嚇得腿軟，帶著廚娘和幫廚的小丫頭們退到了廊下，隔著門縫往外看，一臉像是要去報官的驚恐。
竈臺上擺著孟嬤嬤提前備好的食材——一把青菜、幾塊豆腐、一碗調好的肉餡、一疊手搟面。蕭燼嚴看了一圈，決定從最簡單的開始。他選了面條。
水是他自己舀的，火是他自己點的，這一步很順利。水開了之後，他把面條一股腦地全部倒進了鍋裏——是全部，連案板上沾著面粉的散碎面渣也被他一道掃了進去。面條在滾水中迅速膨脹糾纏，成了一坨黃白色的糊狀物。他皺了皺眉，拿起鍋鏟攪了攪，面坨攪不開，越攪越黏，他加大了力氣，鍋鏟磕在鍋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門外孟嬤嬤聽見那一聲響，差點沒背過氣去。她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那鍋面條顏色烏沈，濃稠得像漿糊，面上漂著幾根斷成寸許的菜葉子。她想沖進去，又想起侯爺方才的表情，只能攥著圍裙在外面幹著急。
蕭燼嚴盯著那鍋東西看了半晌，做出了一個戰略性的決定——倒掉重來。
第二次他學乖了，只下了小半鍋面條，水開後小心翼翼地抖散了放進去，用筷子輕輕撥弄，面條沒有坨。他覺得頗有進步。然後他開始炒青菜，這是他今日的第二個目標。往鍋裏倒油的時候手一抖，熱油濺了起來，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出一個紅點，他面不改色。青菜下鍋，"嗞"地一聲炸響，油煙騰起來嗆得他偏頭咳了兩聲，他趕緊拿鍋鏟去翻，動作太猛，兩根青菜飛出鍋沿落在竈臺上。他撿起來看了看，扔回鍋裏繼續炒。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覺得差不多了，關火，盛到盤子裏。青菜已經從翠綠變成了暗黃，邊緣微微發黑，但至少形狀還勉強算是青菜的樣子。他看了看那碟青菜，又看了看鍋裏那碗勉強及格的面條，點了點頭——夠了。
---
沈清辭在靜思苑等到辰時過半，沒有等到那陣熟悉的腳步聲。
她把碧螺春倒了一杯放在對面的位置上，茶葉在熱水中慢慢展開。碧桐進來添茶，小聲說："少夫人，聽說侯爺今早在小廚房。"
"小廚房？"
"孟嬤嬤她們被趕出來了，說是侯爺不讓進。"碧桐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忍笑的意味，"秋霜剛才去竈房那邊看了一眼，說……煙很大。"
沈清辭放下茶杯，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她坐在桌前等了一會兒，心裏閃過一個念頭——他手上還有傷，萬一被油燙著了怎麽辦？這個念頭剛起來她就按了下去，他不是三歲的孩子，不至於在廚房出事。
又等了小半刻鐘，院門終於被推開了。
蕭燼嚴走進來的時候，沈清辭先看到的是他的手。他的右手背上有一個明顯的紅印，是油濺的，拇指根部也紅了一片。他手裏端著一個食盒，上面沾了幾點面糊，他走得小心翼翼，像在端一碗剛配好的藥。
"吃面。"他把食盒擱在桌上，打開蓋子，裏面是一碗湯面和一碟青菜。
沈清辭看了一眼那碗面——面條粗細不一，有的粗如筷子，有的細如發絲，湯色深沈發褐，上面漂著幾片大小不一的蔥花。再看那碟青菜，顏色焦黃，有些邊緣已經發黑，擠擠挨挨地堆在盤子裏，倒還勉強保持著青菜的形狀。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背，那兩個紅印在深藍色武袍的襯托下格外醒目。
"侯爺做的？"她問，語氣平靜。
"嗯。"
沈清辭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面條放進嘴裏。面條的口感很奇特——有的地方軟爛，有的地方夾生，咬下去有一種說不出的韌勁，顯然是煮的時間長短不一。湯底極鹹，鹹到她幾乎要皺眉，但她沒有，只是默默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沖淡鹹味。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菜葉已經完全失去了翠綠的顏色，咬下去又老又韌，像是和鐵鍋殊死搏鬥了一番才被強行按到盤子裏的。
蕭燼嚴坐在對面看著她吃，目光有些緊張。他見她夾了第二筷子青菜，喉嚨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味道怎麽樣？"他終於開口了。
沈清辭把青菜咽下去，擡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沒有平時那種冷厲和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像一個等著被驗收的新兵，又像一個做錯了事等挨罰的孩子。她忽然很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味道不錯。"她說。
蕭燼嚴的眉頭微微松了一點。
"就是稍微鹹了些，下次少放半勺鹽就好。"她又補了一句。
他說"好"，語氣比平時輕快了一些。沈清辭低下頭繼續吃面，把碗裏的面條一根一根地挑著吃完了，又把那碟青菜吃得只剩兩根——那兩根實在嚼不動了。她放下筷子的時候，目光又落在他手背上的紅印上。
"手上的傷，讓秋霜拿藥膏塗一下。"
"不礙事。"
"我讓秋霜拿。"沈清辭已經轉頭看向了秋霜，"去拿金瘡藥。"
秋霜應了一聲快步出去。蕭燼嚴想說不必，但看到沈清辭端起茶杯時那種不容商量的神色，和她在書房分析軍餉文書時一模一樣，他便沒有再推辭。
秋霜拿來了藥膏，沈清辭伸手接了過來。
"我自己來。"
"右手燙傷了，怎麽自己塗？左手伸出來。"她看了他一眼。
蕭燼嚴沈默了一瞬，把左手伸了出去。那只手大而幹燥，指節分明，掌心有一層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沈清辭用指尖挑了一點藥膏，輕輕塗在他手背的紅痕上，藥膏是涼的，她的指腹是溫的，一種細微的觸感從手背蔓延到手腕。他下意識握了握拳，又松開。
沈清辭塗完藥，把藥膏遞還給秋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擡頭，但耳尖微微泛紅。
蕭燼嚴收回手坐了一會兒，說："明日我再來。"
"好。"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下次不放那麽多鹽了。"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終於沒忍住彎了彎嘴角。"我信你。"
蕭燼嚴的耳朵尖紅了，他沒有回頭，腳步快了幾分，幾乎是逃出了院門。
院門關上後，秋霜進來收拾碗筷，看了一眼那碗空空如也的面碗和只剩兩根青菜的碟子，嘴角抽了抽——少夫人居然真的吃完了。
沈清辭端著茶杯坐了一會兒，把對面那杯他沒來得及喝的碧螺春端過來喝了一口。有點涼了，但她覺得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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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嚴站在小廚房門口，看著那口比他腦袋還大的鐵鍋，陷入了沈默。
他今早做了一個決定——去靜思苑的第八天，他不能總是空著手去。前七天他帶了茶、松子糖、《文心雕龍》，但這些東西都是別人做好的，買來現成的。他想了想自己還能做什麽，腦子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個最簡單也最蠢的答案上——做飯。他是上過戰場的人，十三歲隨父出征，十五歲獨率前鋒營深入敵後，十七歲在北境以三千騎兵破兩萬敵軍。一口鍋而已，他什麽沒見過？
辰時不到，他就把廚房裏所有人趕了出去。孟嬤嬤被他的表情嚇得腿軟，帶著廚娘和幫廚的小丫頭們退到了廊下，隔著門縫往外看，一臉像是要去報官的驚恐。
竈臺上擺著孟嬤嬤提前備好的食材——一把青菜、幾塊豆腐、一碗調好的肉餡、一疊手搟面。蕭燼嚴看了一圈，決定從最簡單的開始。他選了面條。
水是他自己舀的，火是他自己點的，這一步很順利。水開了之後，他把面條一股腦地全部倒進了鍋裏——是全部，連案板上沾著面粉的散碎面渣也被他一道掃了進去。面條在滾水中迅速膨脹糾纏，成了一坨黃白色的糊狀物。他皺了皺眉，拿起鍋鏟攪了攪，面坨攪不開，越攪越黏，他加大了力氣，鍋鏟磕在鍋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門外孟嬤嬤聽見那一聲響，差點沒背過氣去。她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那鍋面條顏色烏沈，濃稠得像漿糊，面上漂著幾根斷成寸許的菜葉子。她想沖進去，又想起侯爺方才的表情，只能攥著圍裙在外面幹著急。
蕭燼嚴盯著那鍋東西看了半晌，做出了一個戰略性的決定——倒掉重來。
第二次他學乖了，只下了小半鍋面條，水開後小心翼翼地抖散了放進去，用筷子輕輕撥弄，面條沒有坨。他覺得頗有進步。然後他開始炒青菜，這是他今日的第二個目標。往鍋裏倒油的時候手一抖，熱油濺了起來，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出一個紅點，他面不改色。青菜下鍋，"嗞"地一聲炸響，油煙騰起來嗆得他偏頭咳了兩聲，他趕緊拿鍋鏟去翻，動作太猛，兩根青菜飛出鍋沿落在竈臺上。他撿起來看了看，扔回鍋裏繼續炒。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覺得差不多了，關火，盛到盤子裏。青菜已經從翠綠變成了暗黃，邊緣微微發黑，但至少形狀還勉強算是青菜的樣子。他看了看那碟青菜，又看了看鍋裏那碗勉強及格的面條，點了點頭——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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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在靜思苑等到辰時過半，沒有等到那陣熟悉的腳步聲。
她把碧螺春倒了一杯放在對面的位置上，茶葉在熱水中慢慢展開。碧桐進來添茶，小聲說："少夫人，聽說侯爺今早在小廚房。"
"小廚房？"
"孟嬤嬤她們被趕出來了，說是侯爺不讓進。"碧桐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忍笑的意味，"秋霜剛才去竈房那邊看了一眼，說……煙很大。"
沈清辭放下茶杯，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她坐在桌前等了一會兒，心裏閃過一個念頭——他手上還有傷，萬一被油燙著了怎麽辦？這個念頭剛起來她就按了下去，他不是三歲的孩子，不至於在廚房出事。
又等了小半刻鐘，院門終於被推開了。
蕭燼嚴走進來的時候，沈清辭先看到的是他的手。他的右手背上有一個明顯的紅印，是油濺的，拇指根部也紅了一片。他手裏端著一個食盒，上面沾了幾點面糊，他走得小心翼翼，像在端一碗剛配好的藥。
"吃面。"他把食盒擱在桌上，打開蓋子，裏面是一碗湯面和一碟青菜。
沈清辭看了一眼那碗面——面條粗細不一，有的粗如筷子，有的細如發絲，湯色深沈發褐，上面漂著幾片大小不一的蔥花。再看那碟青菜，顏色焦黃，有些邊緣已經發黑，擠擠挨挨地堆在盤子裏，倒還勉強保持著青菜的形狀。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背，那兩個紅印在深藍色武袍的襯托下格外醒目。
"侯爺做的？"她問，語氣平靜。
"嗯。"
沈清辭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面條放進嘴裏。面條的口感很奇特——有的地方軟爛，有的地方夾生，咬下去有一種說不出的韌勁，顯然是煮的時間長短不一。湯底極鹹，鹹到她幾乎要皺眉，但她沒有，只是默默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沖淡鹹味。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菜葉已經完全失去了翠綠的顏色，咬下去又老又韌，像是和鐵鍋殊死搏鬥了一番才被強行按到盤子裏的。
蕭燼嚴坐在對面看著她吃，目光有些緊張。他見她夾了第二筷子青菜，喉嚨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味道怎麽樣？"他終於開口了。
沈清辭把青菜咽下去，擡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沒有平時那種冷厲和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像一個等著被驗收的新兵，又像一個做錯了事等挨罰的孩子。她忽然很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味道不錯。"她說。
蕭燼嚴的眉頭微微松了一點。
"就是稍微鹹了些，下次少放半勺鹽就好。"她又補了一句。
他說"好"，語氣比平時輕快了一些。沈清辭低下頭繼續吃面，把碗裏的面條一根一根地挑著吃完了，又把那碟青菜吃得只剩兩根——那兩根實在嚼不動了。她放下筷子的時候，目光又落在他手背上的紅印上。
"手上的傷，讓秋霜拿藥膏塗一下。"
"不礙事。"
"我讓秋霜拿。"沈清辭已經轉頭看向了秋霜，"去拿金瘡藥。"
秋霜應了一聲快步出去。蕭燼嚴想說不必，但看到沈清辭端起茶杯時那種不容商量的神色，和她在書房分析軍餉文書時一模一樣，他便沒有再推辭。
秋霜拿來了藥膏，沈清辭伸手接了過來。
"我自己來。"
"右手燙傷了，怎麽自己塗？左手伸出來。"她看了他一眼。
蕭燼嚴沈默了一瞬，把左手伸了出去。那只手大而幹燥，指節分明，掌心有一層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沈清辭用指尖挑了一點藥膏，輕輕塗在他手背的紅痕上，藥膏是涼的，她的指腹是溫的，一種細微的觸感從手背蔓延到手腕。他下意識握了握拳，又松開。
沈清辭塗完藥，把藥膏遞還給秋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擡頭，但耳尖微微泛紅。
蕭燼嚴收回手坐了一會兒，說："明日我再來。"
"好。"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下次不放那麽多鹽了。"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終於沒忍住彎了彎嘴角。"我信你。"
蕭燼嚴的耳朵尖紅了，他沒有回頭，腳步快了幾分，幾乎是逃出了院門。
院門關上後，秋霜進來收拾碗筷，看了一眼那碗空空如也的面碗和只剩兩根青菜的碟子，嘴角抽了抽——少夫人居然真的吃完了。
沈清辭端著茶杯坐了一會兒，把對面那杯他沒來得及喝的碧螺春端過來喝了一口。有點涼了，但她覺得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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