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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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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送禮

第九天,蕭燼嚴帶了一只錦盒來靜思苑。

他把錦盒放在桌上,推到沈清辭面前,說了句"給你",然後站在那裏,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沈清辭打開錦盒,裏面是一支碧玉簪,玉質溫潤通透,簪頭雕了一朵蘭花,做工精細,一看便價值不菲。但簪頭的蘭花雕得太大太圓,像一個剛出籠的白面饅頭被硬按上了花瓣,透著一股笨拙的富貴氣。

沈清辭把簪子拿起來在手裏轉了轉,擡頭看了他一眼。"侯爺自己挑的?"

蕭燼嚴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嗯。"

"這支簪子的玉質極好。"她說,語氣真誠。

蕭燼嚴松了一口氣。

"只是這蘭花……"她把簪子舉起來對著光端詳了一下,"雕工格外有氣勢,像是將軍帳中的帥旗。"

蕭燼嚴的臉色變了一瞬。那支簪子是他前天下午在朱雀大街的首飾鋪子裏站了半個時辰挑的,掌櫃拿出了十幾支給他選,他看了半天看不出區別,最後選了這支——因為它最大,看起來最貴。他後來問了陸雲舟女人喜歡什麽樣的簪子,陸雲舟說他挑的那支像一柄縮小版的宣花斧,他惱了半天,但還是帶來了。

"不喜歡?"他問,語氣比平時緊了些。

"喜歡。"沈清辭把簪子放回錦盒,"我很喜歡。"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像臘梅枝頭化開的第一滴雪水。蕭燼嚴看著她那個表情,楞了一瞬,然後說"那便好",轉身走了。走得比來時快得多。

他走後,秋霜湊過來看了一眼簪子,嘴角抿了又抿。"少夫人,這蘭花雕得……倒也有幾分可愛。"

沈清辭沒理她,拿起簪子比了比,然後插進了發間。碧玉襯著她烏黑的發色,倒也別有一番味道——雖然那朵蘭花確實像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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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下雪了,比上次那場更大。

沈清辭照常坐在桌前翻賬冊,但今天她手上裹著一條舊帕子——炭火燒得旺,屋子暖和,可她的手指到了冬天總是發涼,尤其是右手,上次給他塗藥膏的時候他大概沒註意,但她的指尖從入冬起就泛著淡紫,這是自幼體弱落下的毛病,不礙事,只是有些涼。

辰時過半,院門被推開。蕭燼嚴走進來的時候肩上落了一層雪,和上次一樣沒打傘。沈清辭正要開口讓他擦擦,卻見他手裏抱著一樣東西——一只巴掌大的銅手爐,爐身鏨刻著纏枝蓮紋,造型精巧,銅色溫潤,一看就是老物件。他把銅手爐擱在她面前,又從袖中掏出一只荷包,打開來裏面是一小袋銀絲炭。

"手爐。"他說,好像在匯報軍情。

沈清辭看著那只手爐,沒有說話。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自己手腳發涼的事,連秋霜都只當她是怕冷,沒往深處想。她那天塗藥膏的時候指尖碰過他的手背,他大概是從那個觸感裏察覺到的——她的手指比常人涼得多。

"侯爺怎麽知道我——"

"你的手涼。"他說,語氣很淡,"上次塗藥的時候感覺到了。"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只銅手爐,指腹摩挲過爐身溫潤的銅面。爐底刻了一個小小的"蕭"字,這是將軍府的東西,不是外面買的。他把府裏的手爐拿來給她用,還配了銀絲炭——銀絲炭燃燒無煙無味,是上等的暖炭,比靜思苑日常燒的銀霜炭還好。

"多謝侯爺。"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嗯。"他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她裹著帕子的右手,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再說什麽。碧桐沏了碧螺春端上來,他喝了一杯,坐了一刻鐘,走了。

他走之後,沈清辭把銅手爐捧在手心裏,銀絲炭的熱度透過銅壁慢慢滲進指尖。秋霜幫她往爐裏添了一塊炭,看見她捧著手爐的樣子,識趣地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他今天來得比昨天早了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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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蕭燼嚴帶來的東西不能放在桌上,因為那是一方硯臺。

不是普通的硯臺——是端硯,石色紫青,質地細膩如玉,硯堂微微凹陷,硯池深而圓潤,硯側刻著一行小字"石之美在於潤,人之美在於德"。硯臺被裹在一塊藍布裏,他解開藍布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磕著碰著。

沈清辭認出了那方硯臺。那是端溪老坑的紫端,市面上已經絕跡了,只有宮中和大世家才有收藏。她上次在書房幫他審核軍餉文書的時候,用的是一方普通的歙硯,磨墨的時候硯面有點澀,她隨口說了一句"這硯臺該換了",她當時只是順嘴一提,根本沒放在心上。

"侯爺,這方端硯——"

"你不是說那方歙硯該換了?"他說,端起碧螺春喝了一口,好像送了一方價值百兩黃金的端硯和送了一碗面沒什麽區別。

沈清辭沈默了一瞬。她那天說那句話是十幾天前的事了。他記住了,還專門找了一方端硯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做面條到送簪子到手爐到端硯,他每一樣東西都不是隨便挑的。面條是他親手做的,簪子是他自己選的,手爐是因為他察覺到她手涼,端硯是因為她說過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做浪漫的事,但他把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個動作都記住了,然後一樣一樣地兌現。

"多謝侯爺。"她說,聲音比前兩天都輕。

"不必謝。"他放下茶杯站起來,"我還帶了墨錠。"

他從袖中又掏出兩錠墨,擱在硯臺旁邊。一錠是松煙墨,一錠是油煙墨,都是上好的徽墨,墨身上的金粉還新新的。

"松煙墨寫字好看,油煙墨畫畫好看。"他說完這句話,像是把今日全部的話都說完了,"我走了。"

他轉身出院門的時候,步子比前兩天慢了一些。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手裏還捧著那方端硯,硯面的溫度和銅手爐不同,涼涼的,但她的手指已經不涼了。

秋霜走進來,看見桌上的硯臺和墨錠,眼睛都直了。"少夫人,這是端溪老坑的紫端……侯爺從哪裏弄來的?"

"不知道。"沈清辭把硯臺放好,拿起那錠松煙墨在手裏轉了轉,"大約是把家底翻了一遍。"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彎了彎嘴角。窗外還在下雪,銅手爐裏的銀絲炭燒得正好,她把手擱在手爐上,拿起那方端硯仔細端詳。硯側刻的那行字——"石之美在於潤,人之美在於德"——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笨拙地站在桌邊說"給你"的樣子,想起他挑的那支饅頭蘭花的碧玉簪,想起他沒打傘抱著手爐走進雪裏的模樣。他不會說好聽的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話。

沈清辭把硯臺放回桌上,拿起筆,鋪了一張紙。她想了想,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又寫了一行,又劃掉了。

秋霜在旁邊整理那兩錠墨,偷偷看了一眼紙上被劃掉的字——

第一行寫的是"簪子收到了"。

第二行寫的是"手爐很暖"。

都被她劃掉了。

沈清辭放下筆,把紙揉成一團遞給秋霜。"燒了。"

秋霜接過紙團,忍不住小聲問:"少夫人想給侯爺寫信?"

沈清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她端起碧螺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對面那個空著的座位上——那個位置的茶杯是滿的,碧桐沏的,已經成了習慣。

她不寫信。她只是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一個把你說過的每句話都記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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