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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假死(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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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假死(加更一章)

蘇婉凝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遺書是她花了整整一個上午寫的,寫了撕、撕了寫,反覆了六七遍,最後定稿的是一封不到百字的小箋。措辭她斟酌了很久——不能寫得太卑微,否則他只會覺得可憐;也不能寫得太怨恨,那樣他連愧疚都不會有。她選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分寸:深情但絕望,溫柔但不卑微,像是一個被辜負到心死的人最後的一聲嘆息。

"侯爺親啟:婉凝自知才薄德淺,不堪與侯爺比肩。三年相伴,終是婉凝癡心妄想。侯爺既已心有所屬,婉凝不敢相擾,唯願侯爺此生順遂,再不必為婉凝煩憂。來世若有緣,不覆相擾。"

她把信箋折好,放在妝臺上,用一只青瓷筆鎮壓住。旁邊擺著那只白瓷瓶,瓶蓋打開,瓶口朝外——讓發現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她對著銅鏡最後看了一眼自己。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眼下青黑——這幾天的折騰倒不是全無用處,她現在的模樣不需要再怎麽修飾,看起來就像一個病入膏肓、萬念俱灰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白瓷瓶,把紅丸倒進手心。只有一粒,拇指蓋大小,暗紅色的,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江湖游醫說,吞下去之後兩個時辰會自行醒來。醒來之後脈象會逐漸恢覆,不會留下後遺癥。但在這兩個時辰裏,她會像一具屍體——沒有脈搏,沒有呼吸,渾身冰涼。

她把紅丸放進嘴裏,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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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嫂是在午後發現她的。

按照往日的規矩,李嫂午時送飯過來,敲了兩聲門沒人應。她推門進去,看見蘇婉凝歪倒在妝臺前的椅子上,一只手垂在扶手外面,指尖發白,白瓷瓶從掌心滑落,滾到了地上。

"姑娘?"李嫂走過去,叫了一聲。沒回應。她又叫了一聲,伸手去推蘇婉凝的肩膀。手碰到的那一瞬間,李嫂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冰的。整個人都是冰的。李嫂顫著手去探蘇婉凝的鼻息——沒有呼吸。去摸她的脈搏——什麽都摸不到。

"來人啊——姑娘不行了——"

李嫂的尖叫聲穿破了清芷居的寂靜,在冬日的午後傳出去很遠。隔壁院子的婆子跑過來看,看完之後也嚇白了臉。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從清芷居傳到了管家趙平那裏,又從趙平傳到了正院。

蕭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經。周嬤嬤快步走進來,臉色不對,俯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蕭老夫人的手一抖,佛珠斷了線,珠子劈裏啪啦落了一地。

"去看看。"蕭老夫人站起來,聲音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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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嚴正在靜思苑喝茶。

這是第六天。他今天來得比往常早了一些,大約是知道沈清辭昨天獨自坐了一夜沒點燈,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他到的時候沈清辭正在院中餵魚——池子是前幾天修繕的時候新挖的,吳嫂子從集市上買了十幾尾紅鯉放進去,秋霜說夫人在池邊站了半個時辰,一直在看魚。

"看什麽?"他在她旁邊站定,雙手負在身後,看她捏了一粒魚食扔進水裏。

"魚。"她指了指水裏游來游去的紅色影子,"它們好像不認生,看到人來了反而游過來。"

"那是來討吃的。"

"你把所有主動靠近你的東西都歸結為有所圖?"她偏了偏頭,語氣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促狹。

他楞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魚不一樣。魚沒有腦子。"

"那有腦子的呢?"

這話來得太快,他沒來得及接。兩個人在池邊站了一瞬,空氣裏飄著桂花的餘味——最後一茬桂花已經謝了,但風裏還殘留著一點點甜。她彎了一下嘴角,從碟子裏又捏了一點魚食撒下去。紅鯉們爭先恐後地湧過來,水面翻起一片碎金。他看著她餵魚的側臉,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天了,他連續六天來這裏,從沒問過她想不想要這個院子修繕成什麽樣。

他正要開口,秋月急匆匆地跑進了院子。她的臉色發白,跑到蕭燼嚴面前喘了好幾口氣才說出話來。

"侯爺,老夫人讓您馬上去清芷居——蘇姑娘她......她不好了。"

蕭燼嚴的眉頭皺了一下。"什麽不好了?"

"說是......說是沒了呼吸,脈象也摸不到了。"秋月的聲音發顫,"趙管家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老夫人正在趕過去的路上。"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池子裏的紅鯉還在爭食,渾然不覺岸上的人已經變了臉色。沈清辭的手指在魚食碟子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她把碟子輕輕放在了石欄上。

"侯爺快去吧。"她說。聲音很穩,但他註意到她的手指在碟子上多停了一瞬。

他看著她。她的目光落在池子裏,沒有看他。他忽然想說什麽——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對不起?我會回來?哪一個都荒唐。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清辭還站在池邊,手裏已經沒有魚食了,紅鯉們漸漸散去,水面恢覆了平靜。她沒有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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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居外已經圍了一圈人。管家趙平攔著看熱鬧的下人,臉上又是汗又是慌。蕭老夫人的馬車剛在門口停穩,周嬤嬤先一步沖進去查看。

蕭燼嚴推開人群走進去。李嫂跪在內屋門口哭,不敢擡頭。他繞過她推開裏屋的門。

蘇婉凝歪倒在妝臺前的椅子上,手裏還握著那只白瓷瓶,面色慘白,雙目緊閉。妝臺上攤著一封信,墨跡已經幹透。

他走過去,拿起那封信,展開看了兩行。

"侯爺親啟:婉凝自知才薄德淺……"

他看完了。表情沒什麽變化。他放下信,伸手去探蘇婉凝的脈搏——什麽都沒有。又去試她的呼吸——沒有氣息。手指觸碰到她的手腕,冰涼的。

周嬤嬤從外面沖進來,探了脈象,回頭對蕭老夫人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十分凝重。蕭老夫人的臉色白了,手扶著門框,嘴唇翕動著沒說出話。

蕭燼嚴站在蘇婉凝面前,低頭看著她的臉。安靜了很久。周嬤嬤悄悄抹了一把眼淚,李嫂已經哭出了聲。蕭老夫人扶著門框,嘴唇發白,想說些什麽,又咽了回去。

然後蕭燼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他蹲了下來,撿起地上那只滾落的白瓷瓶,湊到鼻端聞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緊了。這個味道他聞到過。不是今天,是昨天——昨天他來清芷居的時候,床頭那碗"沒喝完的藥"裏,就有這種若有若無的腥甜。當時他沒在意,以為是尋常藥味。但現在這個味道從白瓷瓶裏沖出來,濃烈得多。

他慢慢站起來,把白瓷瓶握在手裏,目光落在蘇婉凝"安詳"的臉上。

她的表情太安詳了。一個真正尋死的人,不會死得這麽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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