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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當場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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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當場戳穿

蕭燼嚴把白瓷瓶從鼻端移開,目光重新落在蘇婉凝的臉上。

她的表情太安詳了。一個真正尋死的人,不會死得這麽體面。他在北境見過太多死人——斷氣的士卒、凍死的流民、被毒箭穿喉的斥候,沒有一個人的臉上是這種表情。真正死去的人會有恐懼、痛苦、不甘,或者徹底的空洞,但絕不會是這種安詳,像是在等誰來發現。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白瓷瓶。瓶口朝外,擺在妝臺上最顯眼的位置,旁邊壓著那封遺書——字跡工整、措辭講究,沒有一絲塗改。他把白瓷瓶遞給身後聞聲進來的周嬤嬤。"聞一下。"

周嬤嬤接過瓶子湊近鼻端,聞了一瞬,臉色變了。"侯爺,這味道......不是尋常藥材。"

"紅丸,"蕭燼嚴說,"江湖上的假死藥。服下之後脈象全無、氣息斷絕,看起來和死了一模一樣,但兩個時辰後自行醒來,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癥。"

蕭老夫人站在門口,臉色從蒼白轉為鐵青。她的目光從蘇婉凝的臉上移到白瓷瓶上,又移到那封遺書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你怎麽知道?"

"昨天來探病的時候,她床頭那碗沒喝完的藥裏有同樣的腥甜味。"蕭燼嚴說,"當時以為是尋常藥味沒在意,現在想來,那碗藥是故意留著給我聞的——讓我今天對這瓶藥的味道不至於起疑。"

他拿起遺書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工整,墨跡幹透,"來世若有緣,不覆相擾"——這一句的字跡和正文其他部分一樣穩定,沒有一絲顫抖。一個真正絕望到尋死的人,寫遺書的時候手不會抖嗎?

"把信收好。"他把遺書遞給趙平,"等她醒來,我要當面問她。"

蕭老夫人沈默了片刻。她看著蘇婉凝蒼白的、安詳的臉,三年的情分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薄紗怎麽看都不真切。她想起自己頭一回見蘇婉凝的時候,覺得這孩子柔弱可憐、身世堪憐,留在府裏做個伴也好。可如今看來,這份"可憐"裏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她已經分不清了。

"我去正廳等著。"她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周嬤嬤跟上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蕭燼嚴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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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居外的人漸漸散了。趙平守在門口攔住所有想湊過來看熱鬧的下人,李嫂被帶到了偏廳縮在角落裏發抖。蕭燼嚴拉了一把椅子,在蘇婉凝對面坐下。

他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沒有翻書,沒有喝茶,甚至連姿勢都沒換過。他就那麽坐著,目光落在蘇婉凝的臉上,看著那張"死去"的臉在燭光下紋絲不動。第一個時辰裏他想了很多事,想起三年前蘇家遭難後她孤身投奔將軍府時楚楚可憐的模樣,想起她替他研墨時安靜溫柔的側臉,想起她說"只要能在侯爺身邊,婉凝什麽都不爭"時那雙盈盈含淚的眼睛。這些畫面曾經讓他覺得虧欠,覺得需要彌補。可現在他坐在這裏,看著她精心安排的一場假死,那些畫面像褪了色的舊畫,一筆一筆地從紙上剝落。外面的風小了些,夜色沈沈地壓下來。

第一個時辰過半的時候,蘇婉凝的手指動了一下。蕭燼嚴看見了,沒有反應。又過了一刻鐘,她的呼吸回來了——極淺極輕,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起伏。然後是脈搏,然後是體溫,指尖的白色慢慢褪去,恢覆了幾分血色。

蘇婉凝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蕭燼嚴的臉。

他坐在她對面,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身上。燭火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尊石像。沒有擔憂,沒有焦急,甚至沒有一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種她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東西——冰冷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醒了。"他說。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

蘇婉凝的大腦一瞬間是空白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椅子上,還在妝臺前。白瓷瓶不在了,遺書也不在了。她的目光慢慢回到蕭燼嚴臉上,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

他把白瓷瓶放在妝臺上,瓶口朝向她。"紅丸。江湖假死藥。服下之後脈象全無、氣息斷絕,兩個時辰自行醒來。"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你選了一種能讓你醒過來的藥,精心準備了一封字跡工整的遺書,把藥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蘇婉凝——你不是想死,你是在演一場戲給我看。"

蘇婉凝的臉色變了。不是蒼白,是一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恐懼。

"侯爺,我......"

"這封遺書你寫了多少遍?"他打斷她,把遺書展開放在她面前,"寫了撕、撕了寫,反覆了多少遍才定稿?一個真正想死的人會反覆斟酌措辭嗎?你的字跡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她的手開始發抖,不是裝的,是真的在抖。她張了張嘴,眼淚湧了出來。"我只是太害怕了......你不再來看我,不再關心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所以你用假死來逼我愧疚。"蕭燼嚴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逼我回頭,逼我心軟。你覺得只要我親眼看到你'死'了,我就會後悔,就會回到你身邊。"

"不是的!我是真的——"

"想死?"他指了指桌上的白瓷瓶,"如果你想死,你不會用紅丸。鶴頂紅、斷腸草、白綾、匕首——哪一樣不能真正了結自己?但你偏偏選了一種能讓你醒過來的藥。"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因為你根本不想死,蘇婉凝。你只是想贏。"

蘇婉凝跪了下來。她的膝蓋撞在地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但她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跪在他面前,抱著他的衣角,淚流滿面。"三年了......我陪了你三年......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三年。"蕭燼嚴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剛從一場漫長的夢裏醒來的人才有的茫然。"你說你陪了我三年。可這三年裏,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流的每一滴淚,有哪一句是真的,哪一滴不是算計?"

蘇婉凝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她想開口辯解,想說她對他的心從來都是真的,可她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因為她自己也分不清了——三年的虛情假意摻在一起,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一部分是真心,哪一部分是手段。

蕭燼嚴輕輕地把她的手指從衣角上撥開,動作不重,但蘇婉凝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他沒有再看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但沒有回頭。

"明日起,清芷居加派人手看守。"他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公事,"不許她出院子一步。"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清芷居的夜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蘇婉凝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淚無聲無息地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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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嚴走出清芷居的時候,夜已經深了。他站在回廊盡頭,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肩上的碎葉簌簌地響。他沒有往正院走,也沒有去書房。他就那麽站在回廊裏,目光落在遠處黑沈沈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靜思苑。

六天了。他連續六天在傍晚的時候去那裏,喝茶、餵魚、聽她說那些三言兩語卻總能戳中要害的見解。他從沒想過自己會習慣一件事、習慣一個人,習慣到被打斷的時候會心神不寧,習慣到離開之後會回頭看她院子裏的燈。六天而已。蘇婉凝花了三年都沒讓他養成這個習慣,沈清辭只用了六天。

遠處隱約有一點光,隔著幾重院墻和層層疊疊的冬夜寒霧,看不真切。也許是燈,也許是月光落在屋瓦上的反光。他看了一瞬,沒有邁步。

他不知道那盞燈今晚還亮不亮。他走的時候她沒有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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