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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獵場初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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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獵場初寒

獵場的營地在一片開闊的山谷裏,背靠北坡松林,三面環山,中間是一片平坦的草甸子。

沈清辭的馬車駛進營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烏雲壓得很低,風比來時更急,吹得營帳的旗角獵獵作響。先到的官員家眷已經在各自營帳前點起了燈籠,遠遠望去,像是山谷裏撒了一把碎星。

蕭老夫人的營帳在東側靠上的位置,離皇家大帳不遠,是皇帝親點的位置——靖北侯府的體面擺在那裏,這個安排旁人不好說什麽。營帳是提前派人來搭好的,裏面鋪了厚氈,生了炭盆,暖意撲面而來。秋霜和碧桐忙著安置行李,沈清辭站在帳門口,借著營地的燈火打量四周。

營地比她想象的大。帳篷一排挨著一排,綿延出去足有數百步,中間留出一條寬闊的主道通往皇家大帳。各府的旗幟插在帳篷前,她認出了幾面——永寧侯府、戶部劉府、兵部陳府,都是朝中有頭有臉的勳貴世家。更遠處的山坡上搭著一圈較小的帳篷,是各府護衛和隨從的住處,隱約能聽到馬嘶聲和人語聲。空氣裏混著松脂、炭火和馬糞的氣味,粗糲而真實,和永安城裏精致的脂粉氣截然不同。

"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用膳。"秋霜從帳子裏探出頭來。

蕭老夫人的營帳比她的大了一倍,中間支著一面屏風,屏風後面是起居的地方,屏風前面擺著一張矮桌,桌上已經擺了幾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壺熱酒。蕭老夫人坐在矮桌後,換了件暗紅色的錦袍,頭發重新綰過,看上去比在府裏精神了幾分。

沈清辭行過禮,在蕭老夫人下首坐下。

"各府的人陸續到了,"蕭老夫人夾了一筷子筍片,語氣隨意,"明日一早圍獵正式開始,今晚各府在自家帳中用膳,不設大宴。後日才會有賞菊宴,到時候你要跟在我身邊,見人行禮便是,不用多說。"

沈清辭應了一聲"是"。

正說著,帳簾被掀開,陸雲舟大步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常服,但腰間還掛著佩刀,進門先朝蕭老夫人行了禮,然後朝沈清辭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老夫人,各府基本到齊了。明日卯時點兵,辰時開圍。陛下讓侯爺明日帶前鋒營巡北坡,那裏的鹿群今年格外多。"

蕭老夫人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回去歇著吧,明天有的是力氣要花。"

陸雲舟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沈清辭。他的目光裏帶著幾分好奇,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她——在府裏見過幾次,但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地看過。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笑了笑,掀簾出去了。

帳簾落下的一瞬間,沈清辭聽見帳外傳來一聲低沈的咳嗽——是蕭燼嚴的聲音,離得不遠。陸雲舟的笑聲跟著響起來,說了句什麽,被風聲蓋住了大半。

蕭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忽然說:"方才在營門口,有好幾個人往咱們這邊瞧。"

沈清辭微微一頓。

"不用緊張。"蕭老夫人的語氣不鹹不淡,"他們看的不是我,是想知道靖北侯的夫人長什麽樣。軍餉案那件事在朝中傳得不算廣,但圍獵來的人多,總有些耳長的。你只管穩住,旁人愛看就讓他們看。"

沈清辭點了點頭,心裏卻明白蕭老夫人話裏的意思——軍餉案雖然了了,但靖北侯府剛經歷過一場風波,這個時候出現在眾人面前,難免有人揣測。她的一舉一動,代表的不僅是她自己,還有整個靖北侯府的臉面。

用完膳回到自己的營帳,沈清辭坐在炭盆邊,讓秋霜替她卸了發髻。帳外的風聲大了起來,吹得帳篷的帆布啪啪響。碧桐從行李裏翻出一件厚披風遞過來,沈清辭披上,走到帳門口掀簾看了一眼。

營地裏燈火通明,各帳之間有人走動,大多是各府的丫鬟婆子在傳遞東西。遠處的皇家大帳燈火最亮,隱約能看到帳篷前站著的禁軍。

她的目光無意間往旁邊掃了一下。

蕭燼嚴的營帳搭在蕭老夫人營帳的右側,中間隔了一片空地。他的帳子裏亮著燈,帳篷門簾半掀著,能看見裏面一個高大的影子在來回走動,像是在看什麽文書。他的佩刀擱在帳門口的兵器架上,刀鞘上的銅扣在燈火下泛著暗光。

沈清辭收回目光,放下簾子。

秋霜端了一盆熱水過來讓她泡腳,沈清辭泡了一會兒,腳暖了,整個人也跟著暖起來。她靠在厚氈上,聽著帳外的風聲,腦子裏卻在想明天的事。

賞菊宴在後天,但明天圍獵開始後,營地裏難免會有走動和碰面。她是靖北侯夫人,有些場面躲不掉。

正想著,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很重,是軍靴踩在硬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秋霜在外頭和誰說話的聲音。

"侯爺?這麽晚了……"

"把這個送去。"是蕭燼嚴的聲音,低沈而短促。

帳簾被掀開一條縫,秋霜端著一個小銅壺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沈清辭看了她一眼,秋霜把銅壺放在炭盆邊的矮幾上,低聲說:"侯爺讓人送來的,說是驅寒的姜棗茶,讓夫人早些歇息。"

沈清辭看了一眼銅壺。壺身還熱著,揭開蓋子,一股姜和紅棗的甜香飄出來。和下午路上送的那壺姜茶不同,這一壺裏多了紅棗和桂圓,味道更醇厚。

"他……還說什麽了?"

秋霜搖了搖頭:"沒說什麽,放下就走了。"

沈清辭伸手握住銅壺,壺壁燙手。她沒有倒,只是握著,感受那股熱度從掌心一點一點滲進指尖。

今天已經是第二壺了。

上午在馬車上是一壺姜茶,現在是姜棗茶。他不說話,不進門,甚至不親自遞過來,只是讓人送。送完就走,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但她知道不是——沒有人"不得不"給一個不相幹的人連送兩壺茶。

秋霜替她鋪好了被褥,又往炭盆裏添了兩塊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帳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帳外嗚嗚的風聲。

沈清辭把姜棗茶倒了一碗,慢慢喝了。甜味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淌下去,暖意從胃裏往四肢蔓延。姜棗茶是熱的,但她的臉更熱——她不知道為什麽,一壺茶而已,心跳卻快了半拍。她放下碗,拉過被子裹住自己,閉上眼睛。

帳簾縫隙裏漏進來一線燈光,是蕭燼嚴帳子裏的燈。

隔著那片空地,那線燈光微微晃動,像是一顆懸在夜風裏的星。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那線燈光。

但很久都沒有睡著。風把帳篷吹得晃了一下,那線燈光跟著晃了晃,忽明忽暗,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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