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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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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對視

核桃酥的事過去兩日了。

沈清辭原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她送了點心,他吃了,禮尚往來,兩清。可這兩日她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說不上來是什麽,也許是碧桐端茶時多看了她一眼的眼神,也許是秋霜替她梳頭時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也許是她自己在經過回廊時不自覺地朝書房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她將這種說不清的感覺歸結為"不習慣"。住了三個月的冷清院子忽然熱鬧起來,換了人、換了物、換了吃食,就連空氣裏都多了些從前的靜思苑沒有的味道。人的習慣一旦被打破,總要花些時間重新適應。

這天傍晚,天色還亮著,西邊的雲被晚霞燒成了一片橘紅。

沈清辭在院子裏散步。靜思苑的花園不大,從前荒廢時雜草叢生,如今被吳嫂子和李婆子收拾過了,種上了幾叢月季和一排矮籬笆,籬笆根下還點了一溜兒鳳仙花籽,說是再過一個月就能開花。花園中央有一棵老桂花樹,枝幹粗壯,樹冠如蓋,這會兒還沒到花期,只長著濃密的墨綠色葉子,將傍晚的陽光篩成滿地碎金。

沈清辭走到桂花樹下,伸手接了一片落下來的老葉,在指尖轉了轉。桂花剛過花期不久,枝頭還掛著幾簇將落未落的細碎花瓣,被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落在肩頭發間,帶著若有若無的甜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棵桂花樹,她剛搬進來的頭一天就註意到了。那時候還是盛夏,桂花還沒開,只有滿樹濃密的綠葉,劉婆子嫌樹下落葉掃起來麻煩,讓人把雜草全堆在樹根底下。沈清辭站在樹下看了好一會兒,那時候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記下了這棵樹的位置。

如今桂花樹下幹幹凈凈,落葉掃了,雜草拔了,樹根周圍還圍了一圈青磚。她不記得自己吩咐過這些事,吳嫂子也沒有提過。是趙管家安排的,還是——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

腳步聲從花園小徑的另一頭傳來。

沈清辭擡起頭,看見一個人從月洞門那邊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常服,腰束玄色玉帶,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路過,又像是特意。他的頭發沒有束冠,只用一根墨色發帶高高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微微抿著的薄唇。

是蕭燼嚴。

沈清辭微微一怔。他很少來靜思苑,更不會無緣無故走進花園。上一回他來,還是送書那次,站在院子裏四處看了看就走了,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又像是在確認什麽。但這一次不同——他走進了花園深處,走到了桂花樹下,走到了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然後停住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晚霞的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肩上、臉上,將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了一層暖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

沈清辭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捏著那片老葉,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她應該行禮,說一句"侯爺",然後退後兩步,保持一個恰當的距離。這是她在將軍府三個月學到的規矩——不主動靠近,不逾越分寸,不讓他覺得她有任何多餘的意思。

可她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他的目光像一柄無形的釘子,將她釘在了原地。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平日裏的冷厲,也沒有審視和打量的意味,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樣他從前沒有仔細看過的東西。

風從月洞門那邊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將桂花樹的枝葉吹得沙沙作響。幾片碎光落在她臉上,又滑過去,像是有人用手指輕輕拂了一下。

蕭燼嚴也沒有動。

他走進花園的時候確實只是路過。從校場回來,經過靜思苑的外墻,看見院墻裏的桂花樹冠冒出一截,忽然想起來上次送書時還沒仔細看過這棵樹。桂花樹是老夫人當年親手種的,她最喜歡桂花,說"桂有芳氣,不爭不搶,開在秋深處,比春花有骨氣"。他小時候不懂,現在……好像也還是不太懂。

但他走進了花園,看見了她,然後停住了。

她站在桂花樹下,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發間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碎發被風吹到臉側,沒有別到耳後。她手裏捏著一片葉子,指尖微微泛白,像是用力握了很久。她的杏眼微微睜大了一些,眼底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橘紅色和琥珀色混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話。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回廊偶遇時她看他的眼神——平靜的、淡然的、禮貌的、疏離的。三個月來她看他都是那個眼神,不卑不亢,不遠不近,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可此刻不是。

此刻她的眼睛裏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點他說不上來的東西。那東西很淡,像是碧螺春的茶香,不濃不烈,卻一縷一縷地往外滲,滲進他的目光裏,滲進桂花樹沙沙作響的葉聲裏,滲進這個傍晚被晚霞染紅的所有空氣裏。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

直到遠處傳來碧桐的聲音——"夫人,孟嬤嬤問您晚膳想吃什麽——"聲音從正房那邊飄過來,還沒飄到花園就被風吹散了大半,但已經足夠了。

沈清辭像是被什麽東西驚醒了一樣,猛地低下頭,松開了手裏那片已經被她揉得皺巴巴的老葉。葉子飄落在地,無聲無息。她後退一步,屈膝行禮,聲音平穩得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侯爺。"

蕭燼嚴也動了。他微微側過身,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桂花樹的樹幹上,像是在研究樹皮的紋路。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嗯"了一聲,短促而低沈。

"樹不錯。"他說。

沈清辭擡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桂花樹。

"是棵老樹。"她說。

又是一陣沈默。風從月洞門灌進來,將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攪得微微發涼。遠處碧桐的腳步聲近了,又遠了——大概是秋霜攔住了她。

"秋深了。"蕭燼嚴說完這句話,轉身朝月洞門走去。他的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背影在晚霞的餘暉裏拉得很長。

沈清辭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她擡手按了按胸口,指尖碰到衣襟下的鎖骨,微微發燙。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莫名的躁動壓下去。只是意外罷了——誰在花園裏遇到別人不會楞一下呢?他大概也是沒想到她在這裏,所以才會停下來。兩個人都沒想到會遇見對方,於是都楞住了,僅此而已。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片被她揉皺的老葉,展開來看了看。葉脈已經斷了,葉面上一道深深的折痕,怎麽也撫不平。

她松開手,讓葉子重新落回地面。

然後她轉身,朝正房走去。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桂花樹。樹冠在晚風裏輕輕搖晃,枝葉的間隙裏,最後一縷霞光正在緩緩消散。

遠處的書房亮起了燈。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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