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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忮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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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忮忌

蘇婉凝在將軍府的日子不好過了。

自從被蕭老夫人罰了月例、搬了院子,她從原先的錦華閣挪到了後院角落的清芷居。說是院子,其實不過三間正房加一間倒座,比靜思苑從前最落魄的時候也好不到哪裏去。月例銀子砍了一半,下人從四個減到兩個,連炭火都從銀霜炭換成了普通的木炭,燒起來煙氣重,熏得她眼睛發酸。

她忍了。

被蕭老夫人當眾斥責的時候她忍了,被趕出錦華閣的時候她忍了,翠雲被逐出府門那天翠雲哭著回頭看她,她也忍了。她告訴自己這些都是暫時的,二皇子說過"蟄伏",說過"下月動手",說過等軍餉案的結果。軍餉案敗了——她後來才知道這件事,是從張婆子口中聽說的,說三司撤了、沈懷瑾放了、侯爺面聖回來面色如常。張婆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樁跟自己毫無關系的閑話,但蘇婉凝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意思——二皇子的棋,廢了。

她沒有慌。二皇子是皇子,一盤棋廢了還有下一盤,她只需要繼續等。況且她還有一張牌沒打——她是蘇家嫡女,蘇家雖然敗落了,但她和蕭燼嚴從小一起長大,這份情分不是沈清辭一個書香門第的閨閣女子能比的。沈清辭有什麽?家道中落的沈家,一個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的父親,連三媒六聘的嫁妝都湊不齊。而她蘇婉凝,至少還有三年的情分在。

但她沒想到,真正讓她忍不下去的,不是月例銀子,不是清芷居的破舊,甚至不是軍餉案的失敗,而是蕭燼嚴。

這天傍晚,蘇婉凝去庫房領冬衣。清芷居的兩個下人不得力,什麽東西都要她親自盯著,連冬衣都要自己去庫房挑。她提著裙擺走在回廊上,經過花園外墻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花園裏有人說話。

聲音很輕,隔著院墻聽不真切,但她聽出了兩個聲——一個是碧桐,靜思苑新來的丫鬟;另一個……是蕭燼嚴。

蘇婉凝貼著墻根站定,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她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麽,只隱約聽到碧桐喊了一聲"夫人",然後是蕭燼嚴低沈的回應。聲音不大,但那個方向——毫無疑問是靜思苑的花園。他在靜思苑的花園裏,和沈清辭在一起。

過了片刻,腳步聲從月洞門那邊傳來,越來越近。蘇婉凝下意識退了兩步,閃進回廊拐角的一根柱子後面。她穿著一件鴉青色的褙子,顏色暗沈,和柱子的陰影融在一起,不容易被發現。

蕭燼嚴從月洞門走出來。

他走得不快,步伐裏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節奏——不是軍中閱兵時的鏗鏘有力,也不是朝堂議事時的沈穩如鐵,而是一種……她說不上來。松散?不對,他這個人從不松散。隨意?更不對。她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慢。他走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走完這段路,又像是在回味什麽。

蘇婉凝屏住呼吸,從柱子後面探出半張臉。

蕭燼嚴走到回廊的拐角處,忽然停了下來。他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轉過身,回頭看了一眼靜思苑的方向。晚霞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冷硬的輪廓染上了一層暖色。他的嘴角——蘇婉凝瞪大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離得近,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看見了。她跟了蕭燼嚴三年,從他在北疆立功回京那年起,她就想盡辦法出現在他身邊,觀察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次皺眉和每一次抿唇。三年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笑成那樣。

不是朝堂上的禮節性微笑,不是面對同僚時敷衍的客氣,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小的、柔軟的弧度。

他看著靜思苑的方向,嘴角彎了那麽一下,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

蘇婉凝站在柱子後面,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麽——靜思苑,沈清辭,那個三個月前被她踩在腳底下、連還嘴都不敢的女人。那個在敬茶時被蕭老夫人刁難、在宴會上被她設計陷害、在府中被所有人輕視的沈家嫡女。

三個月前,蕭燼嚴連正眼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三個月後,他站在靜思苑的花園裏,對著沈清辭笑了一下。

蘇婉凝深吸了一口氣,將指甲從掌心裏松開。掌心留下了四個淺淺的月牙印,有些發紅,有些疼。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目光沈了下去。

她不是沒有註意到近期的變化。靜思苑的下人換了一茬,新來的丫鬟婆子都是正經面孔,不像是臨時湊合的;月例銀子漲了的消息她在廚房聽丫鬟們嚼過舌根;還有前幾日,她親眼看見趙管家帶著兩個小廝擡著一架新書案往後院走,方向正是靜思苑。

這些事她都看在眼裏,但一直安慰自己不過是"補虧空"。將軍府的臉面,侯爺的體面,總不能讓正房夫人住得像個下人。補虧空是應該的,跟感情無關。

可剛才那個笑不是"補虧空"。

那個笑裏有一種她非常熟悉、非常害怕的東西——在意。她用了三年時間都沒能從蕭燼嚴臉上看到的那種在意,沈清辭用了三個月就做到了。

蘇婉凝慢慢從柱子後面走出來,站在回廊上。晚霞已經散了,天色暗了下來,花園裏最後一縷光也消失了。遠處的靜思苑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從窗紙後透出來,映在院墻上,像一小塊被裁下來的月亮。

她盯著那團光看了很久,久到夜色徹底漫上來,將回廊上的燈籠也點亮了。燈籠的光是橘紅色的,和靜思苑窗紙後透出來的暖黃色混在一起,把院墻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三年了。從北疆到京城,從錦華閣到清芷居,她花了三年時間布局,討好蕭老夫人,拉攏府中下人,借二皇子的手打壓沈清辭。她以為只要沈清辭在將軍府待不下去,蕭燼嚴遲早會回到她身邊。可現在沈清辭不但沒走,反而越過越好,而她蘇婉凝,被關在清芷居裏,連冬衣都要自己去領。

然後她轉身,朝清芷居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對迎面走來的張婆子低聲說了一句話。

"去告訴永王府,我有話要傳。"

張婆子楞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應了。蘇婉凝沒有再說話,提著裙擺走進了發布清芷居的院門。門在她身後關上,將花園那團暖黃色的光隔絕在了外面。

清芷居裏沒點燈,黑漆漆的,只有炭盆裏的一點火星在暗處明明滅滅。蘇婉凝坐在床沿上,沒有喚下人來點燈。黑暗裏,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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