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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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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變化

沈清辭用了三天才徹底適應靜思苑的新模樣。

變化是一點一點滲透進來的。第一天是東西——書案換了輕便的,被褥換了松軟的,茶是碧螺春,炭是銀霜炭,連窗臺上都擺了兩盆有人打理的蘭花。第二天是人——吳嫂子手腳麻利,每日卯時便起來灑掃,碧桐和小蕊把正房擦得纖塵不染,李婆子漿洗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比春桃一個人忙前忙後時好了不知多少。春桃倒也沒有被冷落,沈清辭讓她跟在身邊貼身伺候,不必再一個人撐著所有的雜事,臉上的笑也比從前多了些。第三天是吃食——新撥來的廚娘姓孟,四十來歲,做一手好淮揚菜,清蒸鱸魚鮮嫩不腥,桂花糖藕甜而不膩,連春桃都忍不住說了一句"比沈府的廚子還強些"。

從前那些冷粥鹹菜的日子,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沈清辭坐在新書案前,將這幾日的變化在心中默默過了一遍。月例銀子漲了,院子修繕了,下人換了一茬,吃穿用度從最末等躍到了正院的標準。如果只看表面,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補齊虧空"四個字能解釋的。但她不是只看表面的人。

補虧空不會特意換輕便的書案。補虧空不會送來一套嶄新的《昭明文選》還說"放著積灰"。補虧空不會叮囑"銀霜炭不用省,用完隨時領"。補虧空更不會讓人記住她愛讀什麽書、穿什麽顏色的衣裳、喜歡什麽樣的茶。

她拿起茶盞抿了一口,碧螺春的茶香在舌尖散開。碧螺春——他書房裏也喝這個,上一回來靜思苑時說過"碧螺春"三個字,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天氣。可她記得,三個月來府裏撥給靜思苑的茶葉一直是最低等的粗茶,連茶葉沫子都不如。從粗茶到碧螺春,這不是補虧空,是換了一個人在管她的用度。

那個人是誰,她心裏有數。

她不是沒有想過"軍餉案的功勞"這個解釋。他念在她幫忙調查的份上,改善一下待遇,合情合理,換做任何一個主子都會這麽做。可"任何一個主子"不會特意記住她讀什麽書,不會親自拎著書走一趟靜思苑,不會站在院子裏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看。

沈清辭將茶盞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劃過一圈。她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明白。在將軍府住了三個月,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抱有期待。

"夫人,孟嬤嬤剛做了棗泥糕,熱乎著呢,您嘗嘗?"碧桐端著一只青花瓷碟走進來,碟子裏擺著四塊精致的糕點,色澤金黃,還冒著熱氣。

沈清辭看了一眼,沒有馬上伸手去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上回蕭燼嚴來院子裏,站在那兒看了兩眼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喝。那時候她也沒想到要招呼他,倒是事後覺得有些不周到。

"碧桐,"她放下茶盞,"多裝幾塊棗泥糕,再配一壺碧螺春,送到書房去。"

碧桐楞了一下:"送到……書房?"

"嗯,就說廚房新來的孟嬤嬤試手藝,多做了一些,給侯爺嘗嘗。"沈清辭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碧桐應了一聲,下去準備了。秋霜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彎了彎,但沒有說話。她跟了沈清辭這些日子,早就看得出來,夫人嘴上說著"多做了一些",實際上孟嬤嬤今日的棗泥糕一共只做了四塊,全都端到了她面前——要送書房,得現做。

沈清辭自然也知道。她讓碧桐去吩咐孟嬤嬤現做,多加一份核桃酥,那是她偶然聽秋霜提過侯爺偏愛的點心。秋霜說有一回老夫人賞宴,各院的點心端上來,侯爺旁的都沒動,只挑了兩塊核桃酥。沈清辭當時只是隨口一聽,此刻卻自然而然地想了起來。

做這些的時候她沒有多想,或者說,她讓自己不去多想。只是禮尚往來罷了——他送了書,她送些點心,合情合理。將軍府的當家主母,給丈夫送些茶點,天經地義。

……

書房裏,蕭燼嚴正在批閱北疆送來的軍報。

門被敲了兩下,陸雲舟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只食盒,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看見什麽稀罕事。"侯爺,靜思苑送來的。說是廚房新來的孟嬤嬤試手藝,多做了一些,給您嘗嘗。"

蕭燼嚴擡起頭,看了一眼食盒,又低下頭繼續批閱。

"擱著吧。"

陸雲舟把食盒放在書案一角,卻沒有立刻走。他打開蓋子看了看,裏面是一碟棗泥糕、一碟核桃酥,旁邊還放著一壺碧螺春,壺嘴冒著細細的熱氣。

"侯爺,這核桃酥可是您愛吃的。"陸雲舟的語氣意味深長。

"我知道。"

"屬下多嘴問一句——靜思苑那邊怎麽知道侯爺愛吃核桃酥?孟嬤嬤是新來的,大廚房的老人未必跟她說過這些。"

蕭燼嚴的手頓了一下。他確實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個偏好。核桃酥是北疆軍中的幹糧改良的,他習慣了那個味道,府裏的廚房都知道。但孟嬤嬤是新來的,不可能知道——除非有人特意告訴了她。

有人特意讓人做了他愛吃的核桃酥,送到了他的書房。

他放下筆,拿起一塊核桃酥。酥皮層次分明,咬一口,滿嘴都是核桃的香氣,甜度和口感都恰到好處,比大廚房做的還合他口味。他又拿了一塊棗泥糕,棗泥細膩,甜而不膩,也能入口。

他把兩塊糕點都吃完了,又倒了一杯碧螺春。茶是她送來的碧螺春,糕點是她讓人做的核桃酥,連食盒都是靜思苑新添置的那只青花瓷食盒——他認得,前天送東西的時候見過。

陸雲舟站在一旁,看著侯爺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兩塊糕點又喝了一杯茶,嘴角彎了彎。侯爺平時從不碰書房裏送來的點心,說"分散註意力",大廚房送來的各色糕點都是原封不動退回去的。今天倒好,來者不拒,吃得幹幹凈凈,連渣都沒剩。

"不錯。"蕭燼嚴說。他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食盒上,忽然問了一句,"誰送來的?"

"靜思苑碧桐送來的,說是夫人的意思。"

蕭燼嚴沒有再說話。他重新拿起軍報,但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會兒才落到第一行字上。書案的一角放著那只空了的食盒,他沒有讓人收走。

窗外有風穿過回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蘭花的味道。他靜思苑的窗臺上也擺了兩盆——不,是她靜思苑的窗臺上,那兩盆蘭花是他讓人送過去的。他忽然想起她坐在廊下讀書的樣子,膝上攤著一卷舊書,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側,她擡手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他又看了一眼食盒,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陸雲舟都沒有註意到。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批閱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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